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50.仇人相见
    杨宝儿学过几年拳脚,但后来吃喝嫖赌掏空了他的身子,更腐蚀了他的意志——生死关头,他没有丝毫抵抗之心,而是脸部抽搐,眼睛发直,抖抖索索地又尿了一裤子。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唐一禾也在经历天人交战。

    虽说唐一禾交战多次,伤敌数人,也在生死间滚过几遭,但第一次杀人,她还是毫无征兆地踌躇了。

    面前的这个青年,恶贯满盈,满手鲜血,死上十次都不够抵的,但刀尖下汩汩跳动的颈脉、瞳孔发散无法聚焦的眼睛,以及下方传来的腥热尿味,让她意识到这也是一条鲜活人命,由她来裁决生死,是否符合程序正义?

    一想到小铃铛的惨死,唐一禾的心硬了起来,她并没有犹豫太久,手指微动刚要发力,就听一道破空之声,直奔她的后脑勺而来。

    这般威势的暗器,实乃平生罕见,唐一禾下意识侧身一躲,“阴阳刃”一错,在胸前划出空档,以防被人追身攻击。杨宝儿反应也不慢,抱头下蹲滚入门后,然后死死抵住门闩不敢动弹。

    从杨宝儿开门、到唐一禾犹豫、再到惊变突起,前后不过两息之瞬,唐一禾抬眸一看,心猛地往下一沉——难怪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暗器,原来是石敢当来了。

    唐一禾来不及想石敢当为何如此之快地追踪到此,又为何出手阻止她杀杨宝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恭房的另一侧转出,精致的脸上似笑非笑,不是那李金燕又是谁?

    “竟然不要脸地蹲在恭房看男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李金燕开口就狠戳唐一禾脸面。

    “人越是缺什么,脑子里就越想什么。”打嘴炮唐一禾可不怯场。

    李金燕一噎,也不废话了,直接一刀朝唐一禾当头劈来。唐一禾早有准备,避开的同时收刀甩鞭,直接抽在青竹门上,激起一片碎屑木片。

    “还跑呢?”李金燕今夜信心满满,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没有胆量,跟我好好打一场吗?”

    唐一禾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施展开身法,一味地在假山廊道中游走,尽量不与她正面交锋。

    二人实打实地干过两场,对彼此的内力招数都心中有数,真要过招拆招,李金燕占了稳稳的上风。她身高体健,正值女子花信年华,本就是体力气血最旺盛的时候,内力又较唐一禾深厚,师傅还是“天下第一高手”,原本是完全不把这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的,正如二人第一次交手,她一招就将唐一禾的软鞭抢过踩下。

    但一旦缠斗起来,唐一禾脑瓜子转得快,又占了身法、兵刃和毒物的优势,勉强能在战局中拖住李金燕,不至于快速落败。

    然而在第二回交手中,唐一禾因唐楚玉濒死,假意拼命,用疯劲儿和巧劲儿,一步步把李金燕逼入陷阱绝境,要不是石敢当果断出手,金燕子怕是变成了“烤燕子”。

    李金燕上回不拼命,间接导致师弟身死,回去后遭到了石敢当的叱责。但她也因祸得福,因得当日挨骂后,石敢当将他多年打磨,最为得意的一套压箱底刀法“华山九斩”,郑重地传授给了他唯一的徒弟——即为其增加保命手段,也为下次能将死敌唐一禾斩于刀下。

    今日唐一禾见第一刀来势,就知道情形不对,虚晃一招后就想着去搬救兵。她一边抖动软鞭,远远地拉开与李金燕的距离,一边左顾右盼,希望寻个帮手过来,哪怕二打二也好。

    但人往往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唐烈风、宇文璟已经再次跟石敢当交上了手,两剑一掌划出的阵势极大,剑气、掌风突突的,让唐一禾都不敢去沾边。曹老与闻讯而来的杨宝儿师傅,也就是青衣老者对上了,正打得火热,一时分不出胜负。其他人都在墙外面接应,瞧这来人阵势,估计外头也打成了一团毛线。

    唐一禾跑了一圈后,认清了形势,靠人不如靠己,打不过也得打。

    但在看到曹老的出招后,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总是被人追着打,真是窝囊憋气得紧,倒不如设计转守为攻,放手全力一搏!

    虽然风险有点大,但成功了就可以把李金燕留下,变成“死燕子”了。

    形意拳强调“一招精,百招通”,习者需经过千次崩拳、万次劈掌练,才能练就本能反应。唐一禾再聪明,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尽数掌握,但对其中精髓,算是了然于心——即通过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让出拳蕴含全身劲道,且招式无停顿,达到“火机一发物必落”的效果。

    那就把最后一拳留给李金燕吧!

    打定主意后,唐一禾假借躲避石敢当的掌风,身法一滞,被李金燕一刀缠上,不得已掏出“阴阳刃”与其对招。

    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

    李金燕得势不饶人,当两人第七次刀锋相抵时,唐一禾双腕阵阵酸麻震颤,她半是假意半是真不敌,足尖在假山上一点,败退落在三丈外。这个距离足够李金燕的长刀展开连绵攻势,也足够唐一禾恰到好处地露出左肩破绽。

    “铛~”

    第八次刀刃交击声,比先前七次弱了半分,此时李金燕的长刀已经崩坏得不成样子,唐一禾更没有讨到好处,她的“阴阳刃”实在太短了,气力相拼时吃亏,尤其她还刻意将丹田内力逐步下压,现在已压至五成在对敌。

    再一次的兵刃交锋后,唐一禾喉头腥甜翻涌,她用力喷出一口血雾后,双手颤抖地似乎握不住“阴阳刃”。瞥见李金燕嘴角微不可察的翘起后,唐一禾又将丹田内力提升至七层,在接过对手提刀纵跃、借力腾空的三刀重击后,最后回撤那招只余两分内力,一连后退了七步,才勉强稳住重心站定。

    见唐一禾内力已散、脚步已乱,李金燕的刀势愈发凌厉了,“华山九斩”的片片刀影,将对手逼入了假山一角。占据稳稳上风的李金燕,不给唐一禾半分喘息之机,又是一招“月涌大江”,刀气如钱塘巨浪层层推进,势要将对手绞成数段。

    绝境中的唐一禾别无选择,一招“铁锁横江”格挡反震,彻底将李金燕的长刀削成两段,但她手中的短刀也随之脱手,打着旋儿钉入李金燕身后古松,身体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起撞上假山,“砰”的一声后滑落扑倒在地。

    见唐一禾兵器脱手,受伤倒地,李金燕心中大喜,但她仍不敢大意,拎着小半截长刀小心上前,正要一刀扎在唐一禾后背,却见唐一禾垂死出手,一条软鞭缠了上来,吐着血将李金燕往前一拖。李金燕顺势一个旋手绞花,将软鞭卷紧扯住,再一个大力崩拽,两人兵器同时双双脱手。

    这是二人首次近身格斗,不过李金燕丝毫不慌,哪怕唐一禾没受伤,她的内力、招式、包括体格也是全面占优,更何况对手已是强弩之末,软鞭上的力道只有第一下还算有点威胁,之后已是软绵无力,正是快速将其绞杀的好机会。

    当李金燕的右拳,即将挨上唐一禾的脑壳时,猎杀者终于嗅到危险气息,本该油尽灯枯的猎物,此刻眼底竟泛着异彩。

    “你竟然……”李金燕的惊怒被刀风绞碎,唐一禾右手握着“阴刃”直斩来拳——被击飞出去的只是“阳刃”,这是一把可以分开的合刀,她的左掌已轻飘飘地朝她胸膛拍来。

    李金燕大骇之下,下意识收拳避开刀锋,但刚才她进攻心切,防守重心已失,胸口的掌击来不及完全避开了,只得侧身躲过要害,然后急运一口气,用上师傅的炼体绝学“抱元守一”,先扛过对手伤重之下的一掌再说。

    只是她刚才强用“月涌大江”,气力损耗过大,此番护体内劲只用上七层内力,料想对付唐一禾,也是足够了。

    在唐一禾的掌锋触到李金燕肩侧的瞬间,李金燕就知道她错了。看似无甚威胁的一掌,却带着始料未及的巨大暗劲,李金燕胸腹各处大穴同时爆开针扎般的痛楚,她踉跄着后退七步,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鲜血。

    “形意门的虎鹤双形。”李金燕扶住身后大树,脸色惨白,“好个奸诈的丫头,挖,挖了好大的坑,等着我跳。”

    “你可以不跳的啊。”唐一禾已经缓缓站起,擦去嘴角血线,“要不是你决意要我性命,你完全可以躲过的。”

    李金燕全身经脉仿佛寸断,已经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一禾如阎罗般朝她走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一次见就应该速下死手,而不要带着猫戏耗子的得意,直接省下后面这么多麻烦。

    第二次拼上命也行,无数的手段都没使出来,反而被对方逼入绝境。或者听从师傅的安排,由她去战唐楚玉,那个纨绔心眼子没那么多,只管用长刀压制,终将会取胜。而让心眼子更多的师弟,去跟唐一禾周旋,师弟可能也不会死。

    明明占尽优势的追杀,怎么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唐一禾的刀尖,今晚第二次抵上了对方的咽喉。只可惜,老天还是没让她祭刀成功——

    白水城城主来了。

    没有人能在白水城中,不给城主面子。

    唐一禾是最后放下刀的那个——还是宇文璟过来拉了她,一直全身心搏杀的唐一禾,终于分出了心神,看清了满院子的人。

    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于乌头门正中的青年男子,想必就是白水城主金雲朗了。看着年岁不大,也就三十左右,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略深邃的五官轮廓,更增添了沉稳决断的气质。

    他身后略微前倨的男子,正是刚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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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不久的中年人,当时唐一禾便猜想是左贤王阿史那·斫颜,看来是没错了。一旁的杨宝儿则战战兢兢地拉住了左贤王的衣袖,碰上唐一禾的目光后,更是如鹌鹑一般缩起了脖子。

    难怪杨宝儿这幅模样,他平日横行霸道的最大依仗,也就是那名青衣老者,已经被曹老重手震死,伏尸当场。此时曹老、唐烈风正与石敢当三角对峙,谁都没有动弹半分,因为院墙之上、月影门内,数不清的密宗高手、护卫甲兵一字排开,密密麻麻的长刀尖枪、强弩利箭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问金城主安,在下陇北高家子弟,我师妹她刚与强敌以命相博,不曾听到城主吩咐,现在已经止戈为安,还请城主恕罪。”宇文璟抱拳行礼,语气谦恭。

    唐一禾马上屈身行了一个万福礼,言语中也是恭敬非常:“小女子只顾衔璧焚玉,不知城主大驾,若有冲撞,还请海涵。”

    唐一禾一听宇文璟说话,就知道白水城主是他叫来的,所以赶紧配合,把场面上的姿态做足。看来文璟是想把事情闹大了,其实这样也好,一直捂着盖子,反倒束缚了手脚。

    金雲朗显然被宇文璟、唐一禾的态度取悦了,尤其是宇文璟以晋王世子之尊,先是来信提点自己,辖内有事生变,也为给他增添麻烦,先行致歉。待他匆匆赶来,见晋王世子言辞谦和,给足颜面,虽然占据上风仍愿意后退一步,将现场处置之权交托,殊不知他对左贤王和杨郡守的越界试探,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对比之下,另一方的中年男子就要高傲不少。

    宇文璟的来信只说了集安大峡谷一节,所以金雲朗并不认识石敢当,他在心中默默打量了一番,觉得此人虽貌不出众,但自有威势,举手投足间已是宗师气度。

    此等人物自然不会在这般场合自报名姓,最不济也是要通过拜帖相交相识。见石敢当始终不发一言,金雲朗主动给了台阶:“这位英雄,相见是缘,能否给金某人一个面子,今日之事就这般算了,待他日来我白水城,再续前缘如何?”

    殊不知石敢当此时也是心中愤懑,有苦难言。堂堂镇南王、“天下第一高手”,半夜潜入他人宅院大打出手不说,还没占到便宜,甚至吃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暗亏,这让他如何开口?

    见金城主给了这么大的梯子,石敢当自然不会再端着,而是一拱手:“城主明鉴,他日再会。”

    言罢,他走到徒儿李金燕身边,听喘息便知伤得颇重,一伸手将其负在身后,膝盖微弯,眨眼间便从墙头掠过,消失不见。

    石敢当这话说得姿态颇高,表明身份不在白水城城主之下,这让金雲朗忍不住在脑中用篦子,将所有可能的人物都细细筛过一遍。

    突然一个名字从脑海中跳出来,但理智让他马上否定——不可能,他来吐谷浑做甚?为救杨宝儿这个废物?除非,除非晋王世子遇上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呵呵,这就说得通了,不然这些人不会齐聚白水城。

    此时冲突已平,金雲朗热切且不失分寸地邀请宇文璟一众人等,前往城主府邸做客详谈。此举正合宇文璟心意,于是命曹老赶紧召集被打散的护卫。

    一番清点后得知,别院墙外的打斗一点都不逊于内院,各方人手打成一团,宇文璟带来的护卫、左贤王别院的护院、石敢当带来的一队人马、以及白水城主带来的兵马,打得不可开交,最后的结果是白水城主以量取胜,弹压住了局面。

    由于之前得了宇文璟“保存实力、绝不恋战”的命令,十八名护卫并不恋战,而是能躲就躲,能撤就撤,只有三人轻伤,战力丝毫不减,反倒是石敢当带来的人马受伤最重。

    “伤的都是些什么人?”金雲朗面色凝重发问,白水城虽不设防,但不代表一城之主,不在乎兵马动向。

    “禀城主,伤重留下的都是树墩城的守军。据伤者交代,是杨诚杨郡守命令他们跟着石大人前来,保护杨公子的安全。”领头的校尉抬头看了一眼仍然躲在左贤王身后的杨宝儿,皱了皱眉继续说,“石大人也带了七八名随从来,都是中原口音,个个武艺高强,刚才都随他撤走了。”

    金雲朗英朗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但唐一禾分明感到了他的不悦,只见他沉默了一会,转向宇文璟,语气轻柔地说:“那位石大人,可是司徒天王麾下的镇南王,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

    “正是。”宇文璟淡淡地回答,气势已悄无声息间拔高。

    唐一禾心下雪亮,宇文璟打得好算盘。

    果然老天诚不欺我,只管开团然后扛过第一波,自然会把对手的对手送上门,还是势均力敌的那种。

    此刻金雲朗就算再不愿,也一定会跟陇晋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