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46.贵客三迁
    三人在清水城只是稍作停留,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树墩城。

    有了袁校尉的接应,路上倒是顺畅无比,只是在树墩城杨诚杨郡守的府邸中,收到的礼遇就不那么愉快了。

    唐一禾猜测是高文璟的庶子身份不太入得了杨郡守的眼,拜帖送进去,半天才出来一个不算很称头的管事。可能是见多了这种央求办事、投奔托庇、又或者是投机钻营的人,管事的下巴翘得高高的,等看清了高文璟及其他二人的样貌后,横眉冷对的架势才收敛了点。

    管事带着三人左拐右拐好一阵,才在一处偏厢前停了脚,然后下巴又翘了起来,唐一禾赶紧往他手中塞了两张银票,又说了些感谢恭维的话,才把他的下巴压下来了点,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种人多了,没必要惯这毛病。”高文璟似笑非笑地说,对上唐一禾假笑的脸。

    “人在屋檐下嘛。”唐一禾的假笑中有了真笑,“再说,我都数了,杨郡守的主梁斗拱八铺作,这是何等硬实的屋檐,我是不敢拿头去撞了。”

    杨郡守身为军事重镇的一把手,他的府邸之豪奢气派,确实把乡下丫头唐一禾惊到了。远看时蜿蜒宏伟一大片,如巨兽盘踞城东峭壁之上,走进了看朱漆铜钉的府门高逾三丈,入门先见整块白玉雕的九龙影壁,转过后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华美楼宇。不过唐一禾没资格凑近看,就被人一路领到了远离主楼的偏处。

    “怕是扒了周遭郡县数十年的民脂民膏。”高文璟嗤笑一声,“队长别露怯嘛,你头铁得很。”

    唐一禾已经往偏厢里走了,笑着捅了捅一旁的高文璟:“你们高家的院子,也是这般阔气吗?”

    “没有,主屋斗拱也只有六铺作。”高文璟很是谦虚,然后话锋一转,“但也不会让上门的客人,住这长屋一般的偏厢。”

    “哈哈哈哈,我以为你真不在乎呢。”唐一禾笑着打趣,“所以我才给管事多塞了点钱,吃食上不要多克扣,搞不好我们要住好多天呢。”

    唐一禾的担心,很快被证明多余了,因为三人刚解下包袱,就有另一个衣着华丽的管事急匆匆地跑进来,喘着气说:“恕罪恕罪,不懂事的竟然把贵客领到了这,真是该死。哎哎哎,也是高公子您来得太快,带客衔引出了问题,来来来,您这边请……”

    这一次安排的住处,是个幽静的二进小院,廖副将及杨府总管都在院中候着。唐一禾心想这样才对嘛,就算是庶子,高文璟的气度和能力做不得假,在高家不可能是无名之辈,这个接待规格算是合理。

    双方免不得一番寒暄,廖副将和杨府总管在确认礼数齐全后,很识相地先后离开,留三人自行休整。

    唐一禾对这次的住处很满意,等去了内室一看更是满意:“地上的绒毯足有三寸厚,织进去的金箔银线都晃眼,我都不敢上脚啊。”

    “刚夸你头铁,怎么脚还软上了?”高文璟斜睨唐一禾,有些好笑地说,“放心踩,坏了记高家账上。”

    “好一个财大气粗。”唐一禾笑着躺倒在舒服的软榻上,“以后就抱你大腿了。”

    进了杨府,尤其见过廖副将后,高文璟的神经明显放松了许多,但仍不敢大意:“初来乍到,小心为上,晚上你睡里间,我跟烈风睡外间。等密宗有了消息,我们身上的蛊毒解了,再各自分厢房休息如何?”

    “好。”唐烈风不假思索地应下,猛地想起由他来回答这个问题,实有不妥之处,刚想往回找补一句,就听四仰八叉躺着的唐一禾接了话:“我们一起洞里钻过、水里泡过、深山老林也滚过好几遭了,怎么睡都行,先保命再说。”

    高文璟无语,虽说也是这个理儿吧,但瞧这话说的,什么钻过、泡过、滚过的,实在让人遐想连篇。他抬了抬手,示意唐一禾起来:“这是我跟烈风休息的地方,也不早了……”

    “哎,好咧,不耽误你们二人双休。”唐一禾一骨碌爬起来,给两人让出地方,更贴心地提醒,“烈风,记得抱紧大腿。”

    唐烈风闭眼,装作没听见。

    ……

    唐一禾睡过一小觉后,自觉精力恢复大半,于是掏出小彩仙给的药丸仔细端详起来——既然是蛊毒的解药,那就看看有哪几味药材,要是能复刻出来就好了。

    唐一禾很快就知道她错了,能让小彩仙自豪的独门丹药,哪是她这个“二把刀”能轻易搞明白的?还有就是,这个药丸实在太难闻了,唐一禾强忍不适闻嗅辨别,除了常见的雄黄、朱砂、甘草、雷丸之外,似乎还有白颈蚯蚓、苏合香酒、鸡血牛粪的味道,以及其它完全无法辨认的药材气味。

    不过唐一禾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试试万一能行呢?她的想法获得了高文璟的支持,他马上请人跟杨府总管打了招呼,夕食后就有一名药童过来,说晚上药库已经落锁核验了,明天一早他再来带贵客去,不过按照规矩,只能进去一人。

    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唐一禾表示就她一人进去。杨郡守既然收了高家的帖子和票子,人也进了杨府,已经摆明了庇护的态度。石敢当身为镇南王,自然明白其中含义,再要硬来的话,就不是简单的江湖纷争,而是朝堂博弈了。更何况杨府本身乃重兵把守的要冲之处,选址布防都隐含缚龙伏虎之意,除非万不得已,没必要轻易涉险。

    第二日一早,唐一禾就跟着药童前去药库,挑选她昨晚列好的解毒药材。杨府的药库也刷新了唐一禾的认知,为了不给高文璟丢脸,唐一禾强忍着没有偷拿那脸盆宽的雪莲、水桶大的灵芝、以及棒槌粗的山参。

    好在找齐了清单上的药材,唐一禾见供应实在充足,还临时起意,拿足了唐丘丘长老的秘药配料——她之前用的都是君白术所制,现在她要证明她的能力。

    出门的时候,唐一禾怀里的药材都快抱不住了,还要强撑着神医模样,对药童煞有介事地说:“贵府的药材品质都很好,就是雷丸不太新鲜了。”

    “唐姑娘可以去后院竹林中摘一点,现在正是竹苓成熟的好时候。”药童拿了唐一禾的金裸子,给出了贴心的建议。

    “啊?这么巧的嘛,哈哈哈哈,那我去摘一点,你帮我把药材送回去可好?”唐一禾想起昨日在偏厢时远眺,右边一排不高的硬山顶远处,好像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她跟药童确认了一下竹林位置,又塞给了他一张小银票,那药童便千恩万谢地抱着药材走了。

    竹林在杨府最右后方的药圃边上,位置确实很偏了,多是仆役下人经过往来。

    唐一禾不想惹事,一路尽量不与人照面,一旦听到随从呼喝声、以及远远闻到脂粉气味,都会侧身躲避,等人过了再说。她一身青衣,并不惹人注目,远看跟青衣婢子无二,所以顺利地出了二门,穿过药圃,来到竹林边上。

    竹林占地极大,郁郁森森,让唐一禾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尤其是进到里面,总觉得能闻到一种奇怪的臭味。唐一禾不愿久待,拔了十几颗竹铃子,用衣角一裹就出来了,见到药圃边上有个长凳,随手把竹苓放下翻捡。

    “姐姐,你真好看,你要喝水吗?”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圆脸小姑娘,从一旁的竹屋中探出头。

    “好呀,谢谢你啦。”唐一禾正觉得有点口渴。

    喝了小姑娘用陶碗端出来的凉水,并不喜欢小孩的唐一禾也母爱上身:“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的娘亲呢?”

    小姑娘亲人地很,一点也不怕生,她一手拉着唐一禾的衣袖,一手指着杨府后墙说:“我叫小铃铛,我娘亲在里面,过几天就出来了。”

    哦,应该是雇的帮佣厨娘吧。毕竟这么大的府邸,宾客来往频繁,临时找些烧火的、配菜的女工,再正常不过。

    唐一禾没有多想,一边翻捡竹苓一边随口跟小孩胡诌,半个月来她身心疲惫,绷至极限,总算在此时有一点放松。小铃铛也很喜欢唐一禾,绕着她前前后后地转圈,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都觉得聊得很投机。

    唐一禾挑完竹苓,又掏出两个小金络子给小铃铛玩,准备再叮嘱两句就回去了。此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跑了过来,正要发声呵斥,等看清唐一禾的衣饰和相貌后,愣了一下,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位贵人,小铃铛没给您添麻烦吧?”

    “怎么会呢?小铃铛那么可爱,还给我倒了水喝。”唐一禾微笑着回道,看这个婆子蓝布围裙,满手硬茧,应该是柴房的烧火婆。

    婆子满脸堆笑地说:“小铃铛整天一个人在这,也没人跟她玩,只要看到和气的人路过,都要给人端水喝。”

    “她娘亲什么时候出来?她是家生子吗?父亲去哪里了?”唐一禾随口问了几句。

    婆子瞬间变了脸色,粗大的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嘴里胡乱地应付着:“就这几日了,嗯,小铃铛回屋了,把金子还给这位姑娘吧。”

    唐一禾站起身,拍拍手:“拿去给孩子玩儿吧,我也要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有点不顺,来来往往的仆从太多了,唐一禾东躲西藏地绕了一大圈,期间还听到一些刺耳的字眼,才回到了下榻的二进小院。

    唐烈风已经等得着急了,听着脚步声就迎到了院门口:“怎么会去了这么久?”

    “没事,躲开了人而已。”唐一禾没有细说,一头扎进了小厨房,开始大展身手。

    忙活了一上午,在炸翻了几个药炉子后,蛊毒解药配制宣告失败。好在唐丘丘长老的秘药配制成功,让唐一禾忍不住感慨,还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两眼一黑瞎干,果然不太靠谱。

    不过唐一禾不甘心,准备再战,院门口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吓得她以为是炸了厨房,主家来人要赔偿,结果一听杨府总管开口,却是“寒舍简陋,恐有怠慢,特奉杨郡守之命,请贵客移驾南轩。”

    一脸黑灰的唐一禾,看着同样黑灰的小厨房发呆,这才住了一日,怎么又要挪地儿了?这次的阵仗有些大,根本不需要唐一禾动手,漂亮得不像话的丫鬟们就已经把东西收拾齐整,殷勤得不像话的小厮们也是争先恐后引路,一群人呼啦啦地簇拥着三人去了南轩暖阁。

    如果说从偏厢到小院,唐一禾只是不太敢上脚踩地毯,那么到了南轩暖阁,唐一禾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因整个暖阁装饰极尽奢华,金碧辉煌让人睁不开眼,鼻尖萦绕的香味也很特别,问了高文璟才知道,原来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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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鼎鼎的龙涎香——这么大的香炉这么使劲儿地烧,就不怕把人腌入味儿了吗?

    不过高文璟到了南轩暖阁后,脸色就不太对了。唐一禾还来不及问,杨府总管又笑容可掬地过来了,原来是杨诚杨郡守已经设下宴席,要亲自为高文璟一行接风。

    这下不用高文璟说,唐一禾都知道不对了。哪有入府时不闻不问,入府后三迁其地,然后又突然设宴接风的?细想无怪乎两个缘故,要么是石敢当那边使了劲儿,要么是高家那边使了劲儿。

    唐一禾从未想过她的命有如此份量,值得石敢当一路追杀至此。她更没想到高文璟在高家也有如此份量,竟然能得杨郡守亲自款待。要知道,杨郡守身为吐谷浑第三大城市的军政首脑,地位与陇北高家宗主齐平,并没有必要自降身份,来给小辈中的一个庶子接风。

    杨郡守是个五十余岁、大腹便便的胖子,面目油滑,态度亲和,他甚至提前转过十二扇紫檀屏风,走到正厅门口迎接了高文璟三人。

    “高公子,久闻不如一见。”杨郡守把“高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脸上的肥肉都被笑容挤得颤抖,“里面请,里面请。”

    唐一禾原本颇看不上这个富商般的胖翁,以为不过一个贪得无厌的蛀虫,但在陪席上听了他跟高文璟明里谦和、暗藏机锋的寒暄后,唐一禾才觉出他的厉害来。

    杨郡守显然拿住了谈话的主动权,他的每一句话都好似恭维,但又隐隐带着威胁,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但又找不出错来。他想要陇北让渡利益也不点破,只是绕着圈子说,敲着边鼓说,甚至开着玩笑说,一顿饭下来只把唐一禾听得如坠云雾。

    不过高文璟也不是省油的灯,太极推手打得漂亮极了,听两人的说话既像是唱戏,又像在猜谜。唐一禾听得最明白的只有最后一句:“明日宗子亲自登门造访,今日所述事宜颇为繁杂,杨郡守不妨跟他细聊。”

    “明天高家宗子要来?”回到南轩暖阁后,唐一禾急吼吼地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话。

    “对,高让慈,长我三岁的兄长,高家下一任的宗主。”高文璟笑笑说,“相貌确实出众,不比烈风难看,你可以收为徒弟了。”

    唐一禾略囧,心道不该把与君白术的这一段斗嘴也说出来。不过她也是真好奇啊,传闻高家男无不帅,女无不美——看文璟就知道了,这能当下一任宗主的,该是如何的天人之姿?

    “真那么好看,我勉为其难收了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冒昧问一句,杨郡守虽说给我们提供了庇护,也答应帮忙寻人、解毒,但他是不是要得太多了?”唐一禾咽了咽口水,有些为难地说,“听着似乎不止要提一成通关税银,还要压大宗丝绸茶叶的价格,还有铁器锻造的事儿,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嘛。”

    “是。”高文璟拇指缓缓摩挲佩剑柄,吐字比剑身更冷,“既要又要还要,最后还拿突厥人来压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就让我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吞得下。”

    唐一禾很少见到高文璟如此神色,锋利得仿佛最初认识那般,忍不住心里泛起了嘀咕:你们可不要谈崩了,不然她头再铁,也不够石敢当一掌的。

    此时门外廖副将求见,唐一禾也很识相,马上又钻进了南轩这边的小厨房,以再次炸翻半个炉膛的“成绩”,为她的今日的制药之旅,画上了不甚圆满的句号。

    第二日,高家宗子来得比预计要早得多。

    熬了半宿的唐一禾刚起床洗漱完,就听传报宗子已经到了,于是赶紧跑到屋门口去看美男。只见高文璟并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往回走,二人相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来人脸部线条更为柔和,身型也更为清隽一些。

    不愧是陇北高家的宗子,确实是天人之姿,唐一禾默默在心里疯狂点赞。随后高让慈的用他无可指摘的谈吐举止,如沐春风的亲暖笑意,以及一个满满的补药盒子见面礼,彻底俘获了唐一禾的心——这可真是比任何衣服首饰都要更合她心意啊。

    唐一禾这会儿怂了,哪里敢说要收人为徒的怪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与高文璟的交谈。只听二人语速极快地交换了信息,然后你来我往地商议了对策。此时唐一禾心中对高让慈更佩服了,因为他对高文璟极为恭让,事事征求高文璟的主张,作为下一任高家宗主,能有如此心胸,谦待旁支兄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高让慈在这里不便久待,他还得去跟杨郡守过了场面。陇北高家与杨郡守打交道多年,宗子上门拜访却是第一次,今日双方都搞出了不小的阵仗。高让慈此行带了百余号随从,其中二十名好手由曹老带队,专门给高文璟送过来,同时备上了一份厚礼,既是请杨郡守搭桥牵线、探寻密宗之事,也为双方商路谈判、利益交换表明诚意。

    见唐一禾对高让慈简直笑烂了脸,甚至恋恋不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文璟忍不了了:“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好,但是我还是劝你离他远点。让慈跟楚玉不同,楚玉的风流在嘴上,他的风流在骨子里,这些年惹了一屁股风流债不说,愣是没一个女子说他半分不是。”

    唐一禾收回目光,状若无辜地说:“我觉得他好,是因为他对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