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47.鸿门赴宴
    一句回答就让高文璟吃了个瘪,觉得再说什么都不对,他缄默一会后转移话题:“中午的接风宴,定在了午时末,你记得去。”

    “能不能不去?”唐一禾顿时变了脸色,她真是受够了杨郡守的人面兽心。

    “不能。”高文璟冷酷地说,“总不能我一个人受煎熬,烈风也得去。”

    唐烈风的笑也僵在了脸上,然后看到唐一禾拔腿往外面跑,赶紧跟了上去:“师姐,你去哪?等等我。”

    “我去竹林摘点竹苓。”唐一禾人已经在门外了。

    高文璟还不忘补刀:“你是还要炸厨房吗?”

    “闭嘴。”唐一禾远远地甩回一句。

    唐烈风追上唐一禾,朝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上挑的鼻音中透着几分打趣:“蛊毒解药,还要继续做啊?”

    “连你也要笑话我了?”唐一禾不服气地掏出小彩仙给的药丸,怼到师弟的鼻子下方,“你闻,你说除了雄黄、朱砂、甘草、雷丸、五毒灰、鸡血外,你还能闻出什么?”

    唐烈风赶紧躲,却躲不开唐一禾魔爪,结结实实闻了个够:“我没笑话……是文璟笑话……我错了,师姐我错了。”

    听到了想听的话,唐一禾才收回了药丸,悻悻地说:“把所有药材一股脑扔进去,没有顺序也没有配比确实不得行。不过也不是毫无所获,我配了只有几味主药的解毒丸,还吃了两粒,想着过几日没死的话,给你们也塞几粒。”

    唐烈风吓了一跳:“你吃了啊?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就这么不信我?”唐一禾反手去拍唐烈风的头,见他不躲于是赶紧收了几分力,“打头也不躲?”

    唐烈风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唇角将将翘起,笑容自眉间漾开:“师姐打我,我为什么要躲?”

    唐一禾一怔,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会笑了,明净温和的笑意直抵人心,真是跟宗子都不相上下了。唐一禾默默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一路避开无关人等,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来到了药圃边上的竹屋外。

    “怎么没见着呢?”唐一禾四下寻觅了一圈,都没看到小铃铛的身影,心下觉得奇怪。今日高家宗子上门拜访,大小厨房的灶台都要烧冒烟,不可能给帮佣放假,所以小铃铛不会跟着她娘亲告假离开。

    “师姐你找谁啊?”唐烈风不解。

    “你去竹林里看看,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昨天还给我水喝,会不会进去掰笋子了?”唐一禾有点着急地说,“我再去田洼那边的树丛里找找。”

    唐一禾沿着药圃田洼绕了一圈,等回到竹屋边上时,发现唐烈风已经等在那里了,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师姐,你是在里面摘的竹苓吗?”唐烈风声音低沉,半张脸浸在竹屋的阴影里。

    “是啊,怎么了?”唐一禾又把竹屋里面看了一遍。

    唐烈风不答反问:“你不觉得,这片竹林长得太好了?”

    唐一禾心下一沉,以唐烈风的脾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废话:“我也觉得这片林子有点邪门,走得深了似乎有臭气萦绕。”

    唐烈风脸沉似水:“拿死人尸体沤的肥,确实是长得好。”

    唐一禾眼皮一跳,锐利的眼光扫向师弟,看到他微微点头,一时间竟抬不起腿。

    当看到竹林中那个小小的土坑中,那具小小的身体时,唐一禾的手心渗出层层冷汗,耳朵里也开始轰鸣。她不是没见过尸体,也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但这太突然了,也太可怖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有人下这么重的手?连脑壳都摔凹下去一块,头发上满是黏稠的暗色血渍。

    唐一禾的心尖仿佛也在滴血,她往后退了三四步,抵住竹秆才得以立稳。她不敢多看,闭上了眼睛却看到一片血红,她已经无法控制思绪,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声音——

    “不管是谁干的,都必须血债血偿。”

    想要弄清原委实在简单,刀尖离着脖颈还有两尺,那烧火婆子就把知道的全说了。小铃铛的娘亲李氏,并不是厨房的帮佣,而是被杨郡守的儿子抢进府院的几十个良家妇女之一。

    杨郡守诸事顺意,唯独子嗣艰难,三十六岁方得一子,唤叫杨宝儿。杨郡守将这根独苗视同心肝,百依百顺,养出一个树墩城出了名的“小霸王”,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杨宝儿成年之后,于男女之事开了窍,便是这树墩城女子的噩梦开始,之前他还只是流连欢场,后来不知听了哪个伥鬼的话,盯上了良家妇女,既干净本分,行事时也不会哭哭啼啼,玩腻了再扔回夫家,最是简单省事。

    杨郡守盘踞树墩城几十年,可谓一手遮天,不管这个杨宝儿惹出多大的事端,都能给平下去,导致他愈发无法无天。强夺人妻,自然有人不从,那就打死往竹林里一埋,导致树墩城中但凡有三分姿色的女子,轻易不敢出门。这个小铃铛的娘亲李氏是个寡妇,夫君原本是个下级士官,在黄河险滩出了意外,所以不得不抛头露面做茶摊营生,这才被杨宝儿抢入府中。

    李氏是个精明人,被劫入杨府后很快认清形势,不哭不闹,曲意奉承,哄得杨宝儿心花怒放,甚至把她女儿都接来了外院,让母女时不时能见上一面。本来下人们都以为这李氏能抬个姨娘,当上半个主子,结果昨晚生了大变故。

    据说是杨宝儿酒后失言,道出李氏夫君是被他做局害死。这个李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也是个烈性女子,当即抄起发簪扎进了杨宝儿的脖子,但准头力道都差了点。杨宝儿逃得性命后,将李氏乱棍打死,同时命人将李氏的“孽种”一并杀了,扔进林中掩埋了事儿。

    事情再简单不过,施暴者也是明目张胆,听得唐一禾一张冷脸煞白,一颗心更是剧烈摇摆。她联想起这两日在府中行走,避人时听到的污言秽语,“花太岁”的名头如雷贯耳,各种恶行劣迹也听了不少,只是没想到这杨宝儿如此畜生,竟连个稚童都不放过。

    唐一禾终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不用她开口,唐烈风就知道棘手了。

    虽然师姐跟小铃铛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小铃铛母女贱如草芥,虽然为小铃铛报仇对师姐并无半分好处,甚至会将他们二人拖入绝境,但唐烈风就是知道,师姐一定会去做的,如果不这样做,她就不是唐一禾了。

    “你想好了吗?”唐一禾冷冷的声音响起。

    “想好了,师姐要如何,我便如何。”唐烈风没有半分犹豫。

    “先不说什么大义凌然的话。”唐一禾转头看向师弟,脸色极为郑重,“一旦从这里离开,可能就是我们身死之时,你不后悔?”

    唐烈风再次露出那般笑容,恍若山花坠入溪涧:“跟师姐一起,做什么都不后悔。”

    “好,不过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唐一禾做出决定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自从入了这杨府,我们就跟高家绑在了一起,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记在高家账上,总不好把文璟也拖下水。我们今日先辞行,与高家切割清,只是后续要怎么报仇,我现在还没想好。”

    唐烈风把话接了过去:“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无论如何,我也不要苟且偷生,躲在这样的杂碎身后。”

    二人回去后也没有啰嗦,直接跟高文璟摊了牌,唐烈风甚至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逃命至此,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高文璟默默地听着,锋利的下颌线如刀裁般绷紧,问出了与唐一禾问唐烈风几乎一样的话:“你可是想好了?”

    唐一禾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但高文璟读出了其中的坚定,素来冷峻的脸上也泛起了涟漪:“要是追踪蛊解了,倒是好说,现在你们自身难保,何苦再结一门强敌?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可能想为那些竹林里的冤魂,指一条去奈何桥的路吧。”唐一禾自嘲一笑,语气平淡地说,“我头是铁,但现在还不敢翻脸。伸张正义的事儿可以先放放,我只是不想再求那样的人庇护罢了。”

    高文璟撂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的轻响,恰够掩去他那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烈风怎么说?”

    “自然是师姐去哪,我去哪,师姐要杀谁,我便杀谁。”唐烈风头也不转,说出的话与今晚吃什么之类的,语气没有半分差别。

    唐一禾压了压袖口褶皱,最后站起了身:“正好不用照面吃饭了,还得麻烦文璟帮我们请辞,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与你们高家无关。”

    “你知道,我们北地男子从小习武时,拳脚师傅教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吗?”高文璟指尖轻叩茶台,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唐一禾不解地看了过去,但她知道这是设问句,等着他自己回答就行。

    “拳开正道,武济苍生,几乎每个演武场牌匾上都是这八个字。”高文璟没有停太久,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觉得习武之人,能做到保家卫国就很不易了,至于正道苍生,似乎有些远了,只是大家嘴上都这么说,好像就都能做到一样。”

    看到唐一禾有些不耐烦的眼神,高文璟笑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一个嘴上贪生怕死的女子,却做到了男子做不到的‘拳开正道,武济苍生’。”

    突然遭到表扬的唐一禾赶紧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不要。”

    高文璟轻笑出了声:“陌路拔剑救陆曼娘,宁为玉碎拒石敢当,如今更是穷途立于荒郊,也不食嗟来之食,你是我见过最男人的女人。”

    唐烈风已经不耐烦了:“文璟你也很男人,但你是高家的人,很多事身不由己,我们不想让你为难。师姐,我们走吧。”

    “呵呵,你们倒是绑得紧。”高文璟见状冷笑起来,“谁说我身不由己了,我想要做什么,高家怕是做不了我的主,毕竟我也不姓高。”

    高文璟话留半寸余韵,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两张诧异的脸:“重新认识一下,鄙人复姓宇文,单名一个璟,家母乃陇北高家嫡长女,高家宗主是我外祖父,宗子是我表兄。”

    唐一禾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是高文璟,他是宇文璟,所以他是?

    唐一禾回想起在唐家堡时,她曾向唐楚玉探过高文璟的底细,面对“庶子”“外室子”的猜测,楚玉只是笑而不语,一直让她自己去问高文璟,但她一直没好意思问,才把这个“雷”埋到了现在。此时回想起来,那些明显异于常人的财富、气度、以及知情人对他的态度,包括在“无间镜冢”的反应,宇文璟似乎更加符合他的身份。

    唐烈风第一次抢在他师姐前面开了口:“民间有俗语‘北有宇文,南有东安’,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晋王世子,宇文璟?”

    “正是在下。”高文璟,不,宇文璟朝唐一禾颔首,“并非存心欺骗,还请二位见谅。”

    “我想起来了,在唐家堡我送你下山时,还有就是小彩仙拦马车送药之前,你是不是就要跟我说的这个?”唐一禾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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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璟点点头,正色道:“烈风都说了,我也很男人,‘拳开正道,武济苍生’的滋味,我也想尝尝。你们先吃了小彩仙的解药,我再派人送你们去伏俟城找司雅师兄,廖副将已经先行前往打点了,杨宝儿的命记我账上,高家那边也不用担心,宗子自会处理。”

    “杨郡守知道你真实身份后,才把我们请到这暖阁的,是不是?”唐一禾突然抬手抓住宇文璟的手背,有些疑惑地问,“他是从石敢当嘴里知道的,但是他在你和石敢当之间,暂时选择了你,所以才会提那么多要求,是不是?现在你不仅不同意,还要杀他儿子,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头铁多了呢?”

    唐一禾此时已经彻底想通了疑点,捋顺了关系。

    难怪高让慈对宇文璟如此客气,不仅因为宇文璟才华出众、智计过人,更因为他晋王世子的身份。晋王封地在北境是最大也是最肥沃的一块,素来是中原外御北患、内拱王城的中坚力量,久经沙场的二十万精兵,战力非同一般。虽说晋王这些年日益昏庸,与司徒天王打得那几仗输的一败涂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晋王世子的横空出世,率军死死扼住了黄河太行的天险之处,让司徒天王不能寸进,转而西进中原。

    世人皆称世子人中龙凤,今日看来,果真不是虚言,难怪能与江东的“东安王”齐名,成为司徒天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宇文璟看了看唐一禾的手,眼神中透出冷意:“石敢当的目标一直都是我,你们两个还不值得他大费周章,非要置于死地不可。至于杨诚,一个小小的郡守,不足为惧。”

    “你可拉倒吧,你现在手上没人,还要借高家的兵,身份最好也不要亮明了,否则你在吐谷浑境内就是一块肥肉,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人性的险恶。”唐一禾丝毫不给晋王世子面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说,“既然都不愿意仰人鼻息,那么我们一起走,只是杨宝儿的命谁也别跟我抢。蛊毒解除之前,我们仨不分开,生死绑在一块,如何?”

    “痛快。”唐烈风也把手掌搭了上来,“我就不信,我跟文璟会一直被石敢当压着打。”

    “就是,我也不信李金燕能一直欺我一头。”唐一禾也发出了豪言壮语。

    宇文璟心中原本隐隐堵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了:“不管我是高文璟,还是宇文璟,生死与共的情谊不敢忘,只要有我的一口饭吃,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这句承诺算是很重了,三人逃命至此,也算是彻底打开了心扉,只不过此时的唐一禾笑得促狭:“那中午这饭,还吃不吃了?”

    “吃,当然吃了。”宇文璟估计也是被杨郡守烦得不行,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轻快,“既是宗子的接风宴,也当我们的辞行宴,反正我要的人都到了,吐谷浑也不是只有他杨诚。”

    唐一禾好奇:“如果没有我们这一出,你也是要走的,是吗?”

    “跟杨诚这样的人谈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宇文璟眼底满是厌恶,“只是不会这么早走,等着看杨诚出多少力,我就让出多少利。我还特意把让慈叫过来跟他周旋,没人比他更会做表面功夫了。”

    “宗子,是完全跟你站在一起的吗?”唐一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只看利益。”宇文璟面色淡漠,仿佛不在意地说,“不过你放心,他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了我身上,而且他大事上拎得极清,也惯会收拾烂摊子。”

    唐一禾这边还在琢磨宇文璟跟高让慈之间的关系,那边杨郡守就来了信儿,指明邀请高文璟、唐一禾、唐烈风三人,一起去参加中午的宴请。

    “反应真快。”唐一禾略感惊讶地说,“指名道姓喊我去,肯定是知道了小铃铛的事儿,怕我纠缠住不放,想趁着正式场合给我施压呢。”

    “说些场面话,不撕破脸就行。”宇文璟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等出了杨府,就是他在明、我们在暗,杨宝儿的脑袋只是暂放在他头上罢了。”

    “好的。”唐一禾点头,但也有点不放心,“宗子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他会不会?”

    宇文璟嗤笑一声:“你一会看就知道了,他只会装得比你还明白。”

    ……

    今日的宴请比昨日还要奢靡,当然也让人更难以下咽。

    雕花铜炉吞吐龙涎香雾,杨郡守捻着翡翠扳指斜倚主座,听到宇文璟突然要走的消息,他心里有些把不准起来:总不会是他要得太多,让晋王世子恼火了?还是高家宗子带了这么多人来,晋王世子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又或者是,他只是故作姿态,等着自己主动压降谈判条件?反正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唐门的女阁主,和那个什么小铃铛的缘故吧。

    杨郡守看了一眼席上的唐一禾,以及她旁边的俊美师弟,二人不管其他人如何觥筹交错,只是闷头吃饭,跟昨日表现别无二致,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应该不会,杨郡守想着,那件事发在两刻钟前,高家宗子正与他热烈洽谈,肯定不能知情。所以晋王世子的辞行,应该是他们二人一早商议的结果,只为争取更有利的谈判条件,否则高家宗子的表现不会如此笃定。

    很好,杨郡守暗暗地想着,那他就给镇南王石敢当助把力,不逼一下晋王世子,他不知道树墩城里谁说了算。还有就是那个女阁主,得探探她的底,关乎宝儿的事儿,总是要彻底放心才行。

    杨郡守的头转向唐一禾,声音跟抹了蜜一样:“唐姑娘,可有兴趣听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