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唐楚玉这边先分出了胜负——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唐一禾从未见过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惊怒间趁着空挡,甩出了全部的“破铜烂铁”,逼得生怕沾到半点毒气的李金燕,则往后翻出去七八余丈。唐一禾趁此机会,飞掠到唐楚玉身旁。
等看清眼前惨烈的景象,唐一禾感觉胸腔刺痛无比,嘴中更是苦涩无比——唐楚玉要死了。
沾着唐丽娟唇脂的“天煞还魂丹”,这次塞进了唐楚玉的嘴里,唐一禾用最快的速度封住了他的胸腹大穴,然后两刀截断长枪两端,倒了整瓶的止血药粉上去,减缓伤口出血。
此时李金燕已经围了上来,唐一禾仓促间只得就地取材,拔出石小舟腹中长剑反手甩出,再放出碧螣、抓起石小舟,一个反身飞踹,给李金燕送了一份大礼——她的好师弟,以及师弟身上洒出的漫天血瀑。
带着碧螣飞过来的石小舟,李金燕自然不敢去接,只能往一侧跳开避过,任其重重地摔在地上。随后而至的唐一禾的进攻,李金燕也不打算去接,因为她觉得对手疯了——这种疯狂催动全部真气的打法,虽然短时间能爆发出极大威势,但既会损伤根基也无法长久,先行后撤避其锋芒,才是明智之举。
在唐一禾看似死命一战的决心中,从未想过拼命的李金燕连连后退,当她后退的脚步,终于踩在花园九曲桥的第三阶时,唐一禾终于停下了状若癫痫的进攻。
随着桥栏下的机簧发出蚊蚋般的嗡鸣,李金燕后撤半步已来不及,整座石桥猛地向下塌陷,假山上也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十二支藏匿的连弩同时激射。
竟然是军中常见的杀人布置!
李金燕跟着石敢当在义军中待过,知道其中厉害,不敢硬碰,情急之下脚尖一点,全力往前飞扑。这是唐一禾苦等多时的良机,哪能放过,软鞭如灵蟒出洞,紧跟着朝其背心探去。李金燕听得背后风声,身子在半空愣生生挪开三寸,力竭后落在凉亭围栏之上。
唐一禾收回软鞭,心下大定——还好还好,落对了地方,那处围栏边上抹了一道暗青,正是高文璟之前仔细跟她说过的标记。果不其然,此时凉亭顶部突然落下一张铁蒺藜网,李金燕腿上气力已尽,无法腾挪,只能挥舞手中长刀,划开几道喘息空间。但铁网当头罩下,难以全避,她的左肩还是被切割出道道血痕。
不好,铁蒺藜上有毒。落入陷阱的李金燕瞳孔紧缩,浑身僵硬,好在她马上闻出是军中常见的孔雀胆,麻痹效用强但不会致命。还来不及呼出一口气,耳边传来奇怪的滋滋声,这让李金燕的心又被狠狠揪起,眼风四下一扫,竟然在凉亭柱下看到燃烧的火药引子。
在整座亭子轰然倒塌的前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电般地掠进凉亭,以难以置信的应变速度,抓着李金燕飞出亭榭——原来是石敢当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弃了对高文璟、唐烈风的补掌,选择来救他唯一的徒弟了。
石敢当在看到石小舟被唐一禾踹飞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无力回天了。唐楚玉那一刀正正地扎在了他的心口之上,正如五天前,他的枪尖扎在那个唐门女弟子的心口一样。
石小舟聪明灵活、进步神速,虽然有时候爱出点风头、轻率冒进,不想一招不慎,竟殒命于此。想不到那个传闻中的纨绔唐楚玉,竟然如此烈性血勇,武功明明不是小舟的对手,却选择了同归于尽的打法,眼见着他也是活不了了。
本来石敢当已成功将对手二人逼到假山一角,成困兽犹斗之局,只需再补上一两掌,这两颗钉子就算是废了。倘若再给他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彻底把这两个少年抹杀。所以就算是心头大恸,石敢当也强行忍住,除恶务尽,以免后患无穷。
不料一向谨慎的李金燕,竟然被那个奸猾的丫头陷害,落入了要命的连环陷阱中。她可是石敢当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如果今日连她也一同葬命于此,那是石敢当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高文璟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石敢当转身的同时,飞快奔向晕死的唐楚玉。只见他双手抄起唐楚玉身体,几个纵跃后,就隐没在假山中的密道中,快得唐一禾和唐烈风几乎都跟不上。
三人跌跌撞撞地从密道中逃出,骑上之前备好的马匹,纵马疾驰来到之前买药的医馆,本来以为抢救医治还要费一番手脚,不想唐十三竟然一直等在这里。
唐十三听到马蹄声,马上迎了上去,一边伸手接过昏迷的唐楚玉,一边对唐一禾说:“我功夫微末,别的忙也帮不上,于是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在此等候,最好是用不上,啊,楚玉公子这……”
医者是个年逾六十的老者,也是唐十三的忘年交,经常出入军营替伤病诊治,最是擅刀枪创伤。他在刚看到唐楚玉的伤势时,连连摇头,断定绝不可能活了,但在看到唐一禾几人的脸色后,乖觉地不再言语,而是死马当活马医般地摆开阵仗,娴熟无比地开始消毒处理、缝合伤口。
老者见过的类似伤者太多了,笃定唐楚玉撑不过伤口缝合完毕,就得咽气,期间还被一只从他鼻孔中爬出的、怪模怪样的虫子吓了一大跳。
唐一禾三人看到虫子的时候,浑身寒毛直竖,觉得体内各处都在抓挠翻腾。
果然是追踪蛊,难怪石敢当能如蛆附骨般地追杀,难怪什么暗室都不管用,只要母蛊活着,子蛊就能找到。唐烈风眼疾手快,用刀尖挑起虫子,甩在地上碾成肉泥。
唐一禾指尖无意识刮擦掌心,掐出片片月牙状血痕。她不敢去想唐楚玉体内的蛊虫为什么会爬出来?已经成型的蛊虫,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它的血皿,除非,除非它也感受到宿主生机已绝。唐一禾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能脸皮麻木地盯着床榻上的唐楚玉,浑身的关节仿佛冻住了,不能动弹半分,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咦?这个,气息好得紧了嘛。”正在给各处伤口换药的老大夫突然发声,“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跟听人话似的,无一处不在好转。这,兴许还真能活,喲,一会我再给开上十副养气养血的好药,再,再看看。”
原本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唐楚玉,此时不仅气息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缓和了下来。高文璟抢上探了他的脉象及气海,如释重负地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药力,也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生机,不愧是传言中能起死回生的‘天煞还魂丹’。”
高文璟转过头,定定地看向唐一禾的眼睛:“白术,他没有骗你。”
唐一禾眼眶瞬间湿润了,她强行压下心头澎湃,转头问唐十三:“唐大哥,龙涸县有‘白记’商行吗?”
“有的,最大的绸缎庄就是白记。”唐十三不解地回答。
“还请十三哥仗义援手。”唐一禾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唐十三慌忙还礼:“这可是折煞我了,唐姑娘救我性命,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客气的话就不说了,我们几个身上可能都有那个虫子,所以要马上离开,楚玉就交给十三哥了。”唐一禾掏出一块玉佩交与唐十三,“事不宜迟,您拿上这块玉佩去找‘白记’掌柜,他们自会安排人手护送楚玉去江东。小妹想请十三哥一路护送,直到把楚玉交给白家老爷。还有,这里、还有宗门,十三哥都不要回了,哪里都是讨生活,江东还能有几年安宁。”
唐十三一拍胸膛,虎目圆睁:“唐姑娘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护楚玉公子周全。”
唐一禾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唐楚玉的追踪蛊死了,意味着其他三人在此停留得越久,给他带来的风险越大。尽管心中仍有万分担忧,也有万分不舍,三人还是一一跟昏迷中的唐楚玉道了别,然后飞快地出门上马,北上树墩城而去。
三人一路疾驰不休,一直到金乌西坠,才来到清水川。
清水川作为树墩城的卫城,又称“黄河峡谷牧场”,因培育战马“青海骢”闻名。从这往东北五十里,就是吐谷浑第三大的城市兼军事要塞树墩城了,不仅扼守黄河九曲天险,更与陇北毗邻而望,正是此行逃亡的第一个目的地。
进了城,高文璟看到联络暗号,径直来到一间马匹贸易商行,掌柜的只抬头看了一眼,立马起身,毕恭毕敬地将三人引至后院,奉上的香茗还烫着嘴,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男子足下生风地冲了进来。
见到全须全尾的高文璟后,他面露喜色,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士礼:“拜见主上,接到消息说主上这几日会到树墩城,我就带着兄弟们先来这候着,想不到还真让我候着了。”
“袁校尉不必多礼,此番带了多少人来?”高文璟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无波无澜。
“只有二十材官,四名亲卫。”袁校尉起身回话,神色极为恭谨,“其他接应的人都在树墩城,廖副将已经走通了杨郡守的门路,只等主上一到,就可以渡江去往延州,高家宗子这几日应该也到了。”
高文璟淡声道:“我暂时不回陇北,跟让慈说,拨十个最顶尖的护卫过来,可以的话还请曹老费心走一趟,一般的武官兵士这边用不上。”
袁校尉脸上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如常:“谨遵上命,这就去通传。今晚可是下榻清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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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已经准备了一处精舍。”
“可以,但要备下骏马三匹,再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高文璟略一沉吟,轻声吩咐,“今晚若有敌人来犯,只需示警、无需迎敌。”
“马厩里已经备好了四匹‘青海骢’,大夫也已在精舍里等候了。”袁校尉抬眼看了一下高文璟的脸色,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可否需要在下,带人沿主上来路再走一趟,去接,楚玉公子?”
“不用。”高文璟喝了一口茶,“你办事办得很好。”
直到袁校尉面露喜色地退下,唐一禾才把刚才二人的对话消化完毕。她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问道:“文璟你不回陇北了吗?高家宗子来接你,你都不回的吗?你好大的面子啊。你是怎么打算的呀?刚才那个袁校尉,他怎么认识楚玉的?是跟你们一起打过仗吗?”
高文璟冷漠的面具一下子碎了,只见他仰天瘫坐,扶额叹息:“你,你让我缓口气,连弩机都发不出这般连珠炮。”
“文璟受了内伤,硬扛到现在。”唐烈风拉住唐一禾,也咳出一口血来,“石敢当太强,我们联手也打不过,好在你及时引李金燕入了陷阱,不然我们全都难逃一死。”
唐一禾摆手说:“早知道文璟布下的机关这般厉害,我应该早点想办法,牵引李金燕过去的。哎,跟她瞎比划了半天,白白浪费了时间。”
高文璟嘴角微翘:“队长不居功,也无须自责,小禾苗可是一场比一场打得好。你在找什么?”
唐一禾来回在各个兜内翻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一粒有用的丹药来,但她突然眼睛一亮,掏出一个药瓶,冲高文璟晃了晃:“一路上只想着逃命,竟然把这茬给忘了。文璟,你还记得这个吗?”
高文璟看了一眼,道:“小彩仙给的那瓶?”
“看来她早就知道,密宗要给我们下蛊毒了。五毒教以蛊毒闻名,未必能拔除我们身上的追踪蛊,但多少能有点用,要不你们一人一粒吃了?”唐一禾记得当日看过,是两粒恶臭无比的紫色药丸。
唐烈风摇头:“就算这个解药有用,我们吃了,你身上还有,照样没得卵用。”
“不许爆粗。”唐一禾扬声上前,不顾唐烈风躲闪,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有些沮丧地说,“小彩仙她怎么想的啊,就给两粒,是打算二桃杀三士吗?呸呸呸,假设这个解药有用,至少你们两个安全了,然后你们可以把我当诱饵,备齐人手,反过来围猎石敢当怎么样?”
“我不吃。”唐烈风被师姐打了,不敢动,但敢还嘴,“你当围猎石敢当那么容易呢?”
“你闭嘴。”唐一禾用手撑住太阳穴,“嗯,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就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非常充足。石敢当这次折了一个徒弟,另一个也受了伤,他再追过来的话,肯定会带上帮手了。”
“小彩仙说的是毒门不欠人情,这两粒就是给你们二人的。”高文璟一口将茶水饮尽,淡淡地说,“你们俩吃了吧,如果有用的话,你们就可以放心去伏俟城,找司雅师兄了。”
“停停停。”唐一禾睁大双眼,瞪着高文璟,“之前你说你不回陇北,难道不是打算跟我们一起,去吐谷浑新都吗?难道你是要一个人去找密宗求解药?还是说你觉得你不是经部的,就不帮我们找大师兄了吗?”
高文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喝茶,唐一禾见状冷笑:“就你有情有义,把我们当什么了?”
唐一禾越说越气,走过去劈手夺过高文璟的杯子,指着他的额头说:“我跟你讲,今天我们谁也不吃这个臭丸子,既然一起逃命、一起战斗到这里了,就没有分开的道理,要死也一起死。”
“是这个理儿。”唐烈风又甩出一句脏话,“干丫挺的石敢当。”
唐一禾这次没有拍师弟的脑袋,而是大声附和:“干丫挺的石敢当。”
高文璟定定地看着面前二人,过了一会,才近墨者黑地说:“干丫挺的石敢当。”
三人吃了饭食后,一起来到袁校尉准备的精舍,分别让大夫瞧了。唐一禾腰伤亟需静养,否则有偏瘫的风险,高文璟、唐烈风也都受了不轻的内伤,说不好谁更严重,反正大夫开了调气进补的汤药后,再三叮嘱三人要静养数日,万不得已不要动气发力,更不要与人争斗。
高文璟倒是还有三粒白术给的“保命丸”,他不藏私地拿了出来,强硬地按人头摊派,一人一颗吃了下去。
对此,唐一禾再次深深地想念起君白术,以及生死未卜的唐楚玉。
毕竟现在的“无界同心队”,只剩下三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