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完全没想到,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唐司南竟然还有闲心问这个,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我知道是你,看手。”唐司南不等唐一禾开口,轻嗤一声道,“你肯定以为我神智不清了,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鬼话,但再不说,可能就得带到地府里去了……”
唐一禾烦闷不已,倦声打断:“司南哥哥,别耽误我调息,你想死我还不想,高低我还得再打一场,不能这么憋屈地咽气。”
唐司南低低一笑,带着点喘息说:“正是这个调调,呵呵,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说的没错,我没有多喜欢陆曼娘,我只爱我自己。”
见唐一禾没有接话,唐司南又是自嘲一笑:“我唐司南这一辈子,自视甚高,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尔尔,到头来一遭失势,竟要靠两个女子舍命相救。”
“你想多了,原以为顺带手的事儿,早知道会拖到石敢当来,我肯定跑得飞快。”唐一禾实在忍不了唐司南的自作多情。
“呵呵,搁以前若有女子这般跟我说话,我想她一定是故作姿态,引我注意。但现在,我知你确实是十分厌恶了。”唐司南说话间微眯双眼,语意微顿,因为此时战局形势突变,似乎有了几分生机出现。
“净说些男女之事,就不能把格局放大一点,想想怎么去帮忙?”唐一禾同样密切关注战局,并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厌恶。
打到现在,她总算是看出点希望来——高文璟这边不显颓势,将石敢当拖入了双人对战的泥沼;石小舟武艺虽高,却难以一敌三,不出意外终将落败;至于最先脱身的,一定是唐烈风了,这一会他又杀了两人,很快就能破阵而出了。
“你师弟确实厉害,不得不说唐至青收徒,有如神助。”唐司南被唐一禾接连撅了几下,反而生出了强烈的倾诉欲,有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之感,“你大师兄唐司雅也是顶尖的厉害,密宗给他种了情蛊,以为能彻底控制他,但他意志力非凡,是几百年来第一个能冲破情蛊的,这让上师都慌了神,又赶紧给他下了遗忘蛊,抹掉了他的记忆。但听闻出了岔子,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后来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据上师说下情蛊的女弟子突然反水,带着他跑了,将我们的计划全部打乱,所以才有失踪一事。你当日所说大师兄娶了新妇,去西北回门了,倒也没说错。”
唐一禾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想不到此时此境,竟能从唐司南嘴里听到大师兄失踪的真相,这让她忍不住扭头,屏息追问:“那个女弟子跑去了哪里?蛊毒如何能解?”
絮叨了半天的唐司南,总算得到了回应,他也不去计较唐一禾言语间的冷淡,对视后如实相告:“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派了很多人手去找,都没寻到半点踪迹。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唐至雄勾搭上的密宗上师,不过是旧都河源城的一个旁支,虽说蛊毒确实厉害,但地位比主干低了太多。那个女弟子是主干大乘的人,据说还是贵女,旁支的上师压根惹不起,所以失踪一事就这么拖着了。”
唐司南顿了顿,继续说道:“密宗三大蛊毒,情蛊、遗忘蛊、追踪蛊,都只有下蛊之人能解,毕竟养的人不同,手段也各不相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除非找到密宗大巫,才能将所有密宗蛊毒都拔除。如今的密宗大巫,身份成谜,从不露面,但据说有通天的本领,谁又当真会去惹他。”
唐一禾神色黯然,却听唐司南的声音突然振奋起来:“你师弟破阵了,只剩下金燕子了。”
唐司南之前在花间派死士手上吃了大亏,现在看到“十方戮”被唐烈风杀翻六人,其中三人死得透透的,再加上之前被唐一禾砍伤中毒的三人,唐楚玉刺成重伤的一人,他心中实在痛快,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只要你师弟能尽快制住那个狗屁金燕子,以此来要挟石敢当,那么今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唐一禾则远没有唐司南这般乐观。她跟石敢当交过手,知道这个中年男人的可怖——“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号是他一掌一掌打出来的,历经无数杀阵的他,绝不会让局面轻易失控。高文璟虽然天才绝艳,但二人内力相差太远,场面上的平分秋色只不过靠“潜龙拳”拖着。眼见这一轮“潜龙拳”马上要打到最后一招,新一轮的起势才是最凶险的,顺利起了手就能再拖十八招,起不了的话,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唐一禾眼皮突然一跳,刚生出不好的预感,就见高文璟被石敢当凝神抓住间隙,一招“截江式”断了新一轮“潜龙拳”的起势。
石敢当一招得势,哪容得对手再行施展诡计,一招“千峰竞秀”,掌风形成山形气劲,四面掌影呈天罡北斗阵压落,居中的高文璟避无可避,只得双掌交叠成印,硬接了这一掌。
高文璟双膝微弯,来不及扯出空档,第二招“万壑归流”已至。数不清的山形气劲自虚空凝现,锁定了“气海-命门-百会”三角,未及眨眼间,又被迫硬接了一掌,只打得他双足深陷地面一尺,双臂止不住轻颤发抖。
石敢当左掌虚按丹田,右臂经络突如地脉隆起,掌心三寸处空气扭曲成云态罡气,正是“云山掌”最后一招——“寰宇同寂”。
对方既出终极杀招,高文璟浑身气势一变,身体自绝境中催发自然反应,双掌划出太极鱼眼,吸纳方圆十丈空气,使出了师傅传授的昆仑绝学“无相无声”,迎向了石敢当的致命一击。
当双方掌缘触及瞬间,一柄长剑自上、一根软鞭自下同时来援。
“砰”地一声巨响,石敢当倒退三步,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两个仅后退七步的年轻人,以及在地上滚了一圈就爬起来的少女。
他这一掌可谓集毕生功力之所在,从出江湖到现在,就没有失过手,现在竟被两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合力硬扛了去。当然,也不排除那个极精乖的女娃助力,她甩出那时机、力道、角度都极刁钻的一鞭,正打在掌法将发未发之际,卡在气旋汇聚之处,尤其鞭顶的黄铜小球蒸腾出诡异的瘴气,可见下了血本的毒,让石敢当稳若磐石的下盘瞬移三寸,也让他手上“寰宇同寂”的威力打了折扣。
石敢当心中的杀意,伴随着诧异上升至顶峰——这两个少年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此时李金燕也解决了缠斗不休的蒙面黑衣人,飞快地掠至石敢当右前方,长刀刀尖冲向呈三角站立的高文璟、唐烈风以及唐一禾三人。
李金燕不去援手已居下风的师弟,而是来拱卫师傅,自有她的考量。“十方戮”中还活着的人,身上几乎都中了毒,她也被唐烈风的剑尖刺破了胳膊,伤口颜色看着就不对。师傅心肠冷硬,对战时一定要拿下对手方肯作罢,帮师傅拿下那个黄毛丫头,即能解毒自保,还能给同门施恩,何乐而不为?仗就得打在能看到的地方。
三角居后的唐一禾强撑着站立,腰间完全使不上力气,费了很大劲才稳住四肢不抖,因为前方正面迎敌的高文璟、唐烈风双双肩背挺直,不动如山,这让唐一禾咬死了牙关,也不能让气势在她这里弱了。
殊不知高文璟、唐烈风内心也打着同样的念头。
硬扛两招半杀招的高文璟胸口淤血未除,恶心得都要吐出来,全身筋脉仿佛被泥石流冲刷过,有种破烂不堪之感。唐烈风经历两轮破阵,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内力更是损耗殆尽,刚援手那一剑已是剩余全部气力所发,现在丹田气海已经没有一丝自己的真气,只能拼命挤压老祖封存的内力来支撑。
“文璟,还好吗?”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唐烈风。
“很好,再来一仗也无妨。”高文璟面上看着,确实好得很,如果不去探究他的内伤的话。
“干死天下第一,我们就是天下第一。”唐一禾已经豁出去了,“能与你们并肩,我死而无憾。”
石敢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竟然有人敢当面直言干死他,还是那个差点被打死也不屈服的黄毛丫头,真是活久见。但他心中却有些复杂,有愤怒轻蔑,有冷笑无语,也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欣赏。
就在双方蓄力一触即发时,突然远处一线火光闪现,蜿蜒一条长龙看不到尾。伴随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竟似来了大部队。
唐司南见状神色一振,卯足气力大喊:“木姿,我在这里。”
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让还在搏杀的唐楚玉四人也止住了对战,各自向后跃开三尺。得到喘息的石小舟□□一挥,划开安全距离,四下一顾看清形势,心中暗暗恼怒——金燕子这个废物,主导“北斗阵法”还杀不了一个少年,自己以一敌三吃着亏,她也不来帮忙,就知道往师傅跟前凑。
石小舟暗暗发愿,不管接下来形势如何变化,他都要显个身手,夺个彩头。不然师傅不知道谁真正有用,谁真正关心他的脸面。毕竟这么大阵仗出来,也死伤了这么多兄弟,总不好空手而归。
唐司南那一嗓子喊出,唐一禾就知道是明正土司的人到了。虽说唐司南风流成性,纳了七房小妾,但无论精虫如何上脑,也不敢给陆曼娘唯一正妻身份,毕竟他的结发之妻是明正土司的嫡女甲木姿。
岳家的依仗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候可是救命的,这不,上千藤甲兵倾巢而出,领头的竟然还是明正土司甲昌猷本人。
甲昌猷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他明显跟石敢当相识,双手一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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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极为标准:“镇南王,今日我来接小婿回山中住一段日子,还请给个方便。”
石敢当曾受司徒天王密令与明正土司接洽过,虽未完全谈拢,但也划下了合作的底线,这让他不得不礼貌三分。明正土司实力强横,尤其管辖地位置险要,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路,司徒天王明令不可与明正土司交恶。
看到甲昌猷亲临,石敢当知道今晚怕是要铩羽而归了。虽说藤甲兵刀枪不入,杀起来破费手脚,但最重要的是石敢当跟滇黔一带的土司打过交道,深知蛮夷认死理、好面子,一旦结仇就是软硬不吃、不死不休。那样的话,只怕司徒天王那里不好交代。
想到这,石敢当暗自叹息,都说甲木姿与唐司南的婚姻名存实亡,但到了性命攸关之际,甲木姿竟然能说动父亲亲率藤甲兵来救,这父女情深、夫妻情深都远非一般。看来传闻远不可信,搞不好司徒天王选择唐至雄,都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人在屋檐下的石敢当抬手回礼:“兹莫客气了,既然令爱与郎君情谊深厚,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石某岂敢说不?”
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客气,明正土司觉得有损颜面,但他还是强压住心头火气,摆摆手,让一侧的甲木姿带人去抬唐司南。甲木姿是个身材娇小的浓颜美人,灵活的大眼盛满忧愁,只见她细致地指挥仆役随从,轻手轻脚地将唐司南抬上滑杆软座之中。
唐一禾见状,左手拉高文璟、右手拉唐烈风,悄悄往唐司南那边靠,先不说能不能走,能离石敢当远一点是一点。唐司南自然明白唐一禾的意思,他抬手止住轿夫起身,拉过甲木姿的手,轻声耳语道:“这些人为救我都舍了命,今日若仅得我一人活命,还不如一同死了。小姿,还请跟岳父再求个情,今后我一定报答。”
甲木姿眼里带上了嗔怪和无奈,但她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便挥手示意唐一禾几人跟上。刚走出几步,就听石敢当冷冷的声音传来:“不是就带贵婿一人吗?这些人可是司徒天王指名要杀的反贼余孽,难不成兹莫要包庇贼寇?”
唐一禾清楚地看到明正土司露出纠结的神色,刚想着要遭,就见甲木姿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语速极快地叽里咕噜一通,然后明正土司的脸色变得坚定起来,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在这里,还轮不到汉人教我做事,只要还是我的地盘,就是我说了算。”
唐一禾暗暗替甲木姿鼓掌叫好,这个嫡长女拿捏阿爸的本事一流,直接掐住了土司头人在族人面前的脸面死穴。石敢当则在心中怒骂,都怪唐至雄偏爱些软蛋玩意,生不出儿子来,不然娶了他甲昌猷的二女儿什么的,就不会有这种两难局面了。
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明正土司今晚铁了心要保唐司南一伙,石敢当就算再不甘心也得作罢。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彝人悍勇团结,又无所畏惧,双方一旦闹翻,石敢当眼前讨不到好处,回去还得挨一顿斥,现在只要明正土司给个台阶,他自然会顺坡下驴,为今日之事做个了结。
果不其然,明正土司放完狠话,语气为之一转,递了软话过去:“除了小婿之外,其他人我也不认得,只要他们出了我的地界,任凭镇南王处置。”
“那就希望这几个小崽子知趣点,不要行将踏错,误了性命。”石敢当冷笑起来。
明正土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是你们汉人的事,别耽误了我商道往来就行。”
这个责任撇得很清了,所有人也都听得明白,只要别影响他甲昌猷赚钱,也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杀,今日的事情过去,他一概不管。
石敢当姿态很高,对着居中的唐一禾说:“今日且放你们三人一马,解药拿来。”
唐一禾紧绷了整晚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下来,她心知石敢当让步让得极为不甘,可不能再拱火生事端了,于是依言掏出两个瓶子,分别倒出几枚药丸至掌心,曲指弹射过去:“嘴唇发黑的三人,服蜜蜡丸,其他人服黑丸。”
石敢当极为谨慎,用衣袖抄住后,才让李金燕分发给“十方戮”仅存的几人。李金燕见到被唐烈风所伤的三人吞服黑色药丸后,脸色有所缓和后,才放心地吃下一粒。
明正土司不愿久留,见唐一禾依言给药后,下令族人后撤。就在双方的距离缓缓拉开之时,惊变突起,原来另一侧的石小舟趁唐楚玉不备,突然一枪直捅过来,他手中那柄银枪暴长,从两尺变成四尺,森寒的枪头如闪电般奔着唐楚玉胸蹚而去。
唐一禾瞳孔呈针尖状收缩,喉咙像被灌了冷风般发不出声,感觉周遭所有的空气瞬间被抽离。
“噗”的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是枪尖透胸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