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固然响亮,但只有在真正面对时,才能感受那种恐怖的威压。
石敢当是个面色蜡黄的男子,眉目疏朗,中等身量,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年人,但蒲扇般的大手,异常稳健的下盘,都昭示了他的不同寻常。他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下,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唐一禾的太阳穴就“突突”震颤,耳中也传来轰鸣之声,似乎来自地府的召唤,又仿佛宣告演出的落幕。
李金燕咬了咬嘴唇,脚步轻快地朝石敢当跑去,声音也变得娇憨起来:“师傅,经部那个黄毛丫头,果然如传闻中歹毒狡猾,尽使些奇技淫巧,还背后偷袭结阵的弟兄,让我们不能速战速决。”
“哈哈哈哈。”跟石敢当同来的青年男子笑声响亮,“师姐还巧舌如簧呢,情形如何一眼便知,真当师傅眼瞎吗?”
“师傅,不怪‘十方戮’弟兄没使出您的阵法威力,只怪那个黄毛丫头打法狡诈,又有神兵利器相助,弟子虽然让她吃了点苦头,但一时还未能将其击毙,有请师傅给她点教训。”李金燕不愧为语言艺术家,寥寥几句连消带打,不仅坑了队友,摘干净了自己,还把矛头全对准了唐一禾。
不过她的师弟,那个长相阴柔秀美的青年男子,并不打算让她轻易得逞,阴阳怪气地说:“哎哟,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带上‘十方戮’包管生擒活捉。结果呢,大费周章布了个没得卵用的陷阱不说,还被人当狗一样遛得满城乱窜,要不是师傅指点,连人都找不到。哎,最后还要师傅亲自出手,才能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我只是想替师傅分忧。”李金燕跺脚急道,“哪像你,也没见你出几分力,风凉话说得是真好听……”
“话多了。”石敢当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消音器一般,立马让二人闭了嘴。
“天下第一高手”的声音意外的低沉沙哑,仿佛声带之前受过创伤:“金燕子,你去天枢位,带着没伤的弟子一起,将那个少年绞杀。这个小丫头归我,剩下的,小舟,都交并你了结吧。”
三人说话丝毫没有压低音量,语态间更是轻松随意,这种视对手为无物的做派,让唐一禾的心如坠冰窖,直到看到石敢当缓步朝她走来时,她才惊觉——“天下第一高手”要来跟她单挑,这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横竖都是一死,不妨破釜沉舟拼一把,唐一禾奇异地定下心来,朗声说道:“石前辈,做个交易如何?”
石敢当闻言脚步未停,一直走到离唐一禾三丈左右站定,才抛来一句:“你没有我想要的,不必花言巧语了。”
唐一禾并不气馁,开始往外掏筹码:“禁制我可以给唐至雄阁主解了,经部所有的秘笈我也可以留下。”
“我不介意哪个废物当掌门,也不需要天下任何秘笈。”石敢当一句话就堵死了唐一禾盘算半天的生路。
唐一禾死死盯着石敢当的一举一动——距离实在太近了,他若暴起发难,可是躲都没法躲。但现在后退,更是自乱阵脚,唐一禾一狠心、一咬牙,将最大的秘密托出:“我有朱公宝库的藏宝图,老祖仙逝,全天下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了。你放了其他人,我跟你走。”
石敢当蜡黄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嘶哑的声音蘸着月色冷冷响起:“你既然说了,也自然明白,长乐城的主人是容不下你了。”他说到这蓦然抬头,两道裹挟着寒意的目光犹如九霄雷霆,劈落在三丈外的少女身上:“我在琅琊郡问过雷永富,宝库的密钥已毁,如今整个‘样式雷’家族无人能复刻,你有入口和机关又有何用?不过一个死库罢了。”
唐一禾面皮微微发紧,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对方不仅懂行还知道得更多,这下好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唐一禾心知事已至此,毫无转圜余地,刚提气运力,就见石敢当掌心风漩聚起,挟呼啸劲气当头而至。
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最负盛名的“云山掌”?果然如文璟所说威力极大,但速度怎么也这般快?!唐一禾倒吸一口凉气,足尖倒掠,闪身残影,堪堪让过正面来袭,同时双手双刀划出雪线,刃锋过处寒气侵体,纵是“天下第一”见势,亦得侧身避让。
第一掌“推云式”仅使了三分劲的石敢当眼底掠过讶色,难怪金燕子拿她不下,这身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还有就是她手上那一对短刀,来头不小,好在只有三寸长短,要是两把长刀,怕是要棘手了。
被掌风刮的面颊生疼的唐一禾,已经隐身于树干之后,双刀交叉护在胸前。不过一招,就已经让她气海震荡,血气上涌,哪里敢再露头挨打。
“小女娃这就怕了?”石敢当不欲入林追击,第二掌“移山式”陡增七成内力,将唐一禾藏身的大树干,从中击得粉碎。
木渣碎屑以及头顶纷落的枝桠落叶,逼得唐一禾旋刀画圆,借势腾空,袖中刚捡回的银针铁蒺藜也尽数飞出,身形骤然化作三道残影,追着暗器一同扑向石敢当。
哼,这点伎俩也能骗得了他?石敢当冷笑挥袖,拂开破铜烂铁,震碎三道虚影,第三掌“碎玉式”已经追着唐一禾,来到三丈之外的树林里,将她牢牢锁在掌风之中。
唐一禾没想到石敢当完全不受虚招影响,后撤之势还未站稳,对手掌风就如囚笼罩下,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威力之大,都乃生平未见,甚至连招式和来势都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暗影和劲气。
生死之间,唐一禾六识归一,仅凭直觉提前半息旋身,刀锋擦着掌缘削落,然后贴着掌风削向对方腕脉。
二人身影交错,倏地又分开,石敢当截掌回转,眉尖微颤。小丫头竟然能听风辨位、预判杀招,还能应机而返、随念而发?这倒有点意思了,看前两招时,分明已竭力拼命,难不成还有胆气留手?还是说,这一招是她在生死一线时,被激发出的潜能?
唐一禾在后退踉跄间,旋转利刃绞碎掌风余波,双手虎口渗出血来,几乎拿不稳“阴阳刃”。但捡回一条命的她,已飞快地认清形势——内力相差如此悬殊,过往的招式、伎俩都是纸糊泥塑、不堪一击,越是主动出击,露出的破绽越大。不如守拙藏锋,防以身法为先,力破一隙,攻以利器为主,应时、应物变化反而能拖得久一点。
思及此,唐一禾内心稍定,鼻尖嗅到青草混着密林松脂焦味,耳中捕捉到山雀振翅的扑棱声,指尖感受发力时气流的微妙震颤,脑中竟自然流转出石敢当前三招“云山掌”的画面。
“刷刷刷”石敢当又出三掌,劲气刮得草木纷飞,地面翻出深深的沟壑。这三招唐一禾接得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虽然仍毫无还手之力,但退了十余步后竟然站稳了——她的右手刀顺势划出半圆,将余劲导入脚下土地,正是云山掌法中“移山式”的精髓。
“还真是小瞧了你,这番急智应变,我那两个徒儿都不如你。”石敢当忽然并指如剑,周身气劲化作数十柄利刃,朝对面疾射过去,“可惜师傅不行,功夫练得油滑有余,硬实不够。”
唐一禾踏准方位,将“追云赶月”用至巅峰,勉强躲过大部分攻击,抡圆了胳膊劈斩,仍是挨了几记闷击。她咽下喉间涌上的鲜血:“你以大欺小少扯淡,过个三五十年,咱俩再掰掰手腕,看看到底是我硬实,还是你骨头脆松?”
石敢当平生第一次在对战中被气笑了,原本以为三招就能毙于掌下的小丫头,竟让她撑到了十招开外。
分明内力平平、招式平平,却心思慧黠、绝顶聪明,明目张胆偷学“云山掌”不说,竟还学得有模有样,隐隐带了三分“云山掌”的精髓。
分明年岁不大、经验不足,攻守变换却颇有章法,临危不惧自成方圆,更难得的是都要被打死了,嘴上仍然硬气不吃亏,就很像——少年时的他。
要不,留她一条性命?
石敢当起了爱才之心,他门徒虽多,但嫡传亲授的只有两人。金燕子在他当年起义受难时,有过一碗水的恩情,之后寻到她,本意是赎出自由身后,再给一笔钱安置。不料她不要钱,执意要跟随,她也确实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于是收为座下大弟子,十几年下来情同父女。
小舟则是从义军中擢拔出的机灵孩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拜师后跟了石敢当的姓,更是进步神速,一日千里。虽然有点爱挑事争风头,倒也无伤大雅,这天下英雄,哪个愿意屈居人后呢?
本以为两个徒儿的天资,已算是凤毛麟角,不想来了趟蜀地,竟让他见着了真正的人中龙凤。
眼前这个叫唐一禾的女娃娃,确实太符合心意,可以收下来细细调教,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至于那个“北斗阵法”中的少年,武艺奇高,但戾气太重,不好压制管教,尤其是一招一式间的真气收发,似乎带着老东西唐川之的烙印,还是趁早拔除得好。
想到这,石敢当收手结印、悬而不发,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一点柔和:“云山掌法七十二式,你这么学,得学到何时?不如拜我为师,不用三五十年,十年后包你横行江湖,难遇敌手。”
唐一禾差点以为她幻听了,“天下第一高手”不打算打死她了?还要收她为徒?这个转折未免太突然,让她不知道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味来,这是要她欺师灭祖啊!石敢当手上可是沾了“大凤凰”和宗门弟子的血,而石敢当本人就是欺师灭祖的昆仑弃徒,这要为了活命投过去,以后还要不要抬头做人了?就算她投过去,那烈风、楚玉又要怎么办?想到一辈子都无法面对内心,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面对活命的诱惑,唐一禾没有犹豫,只是冷笑:“要我堂堂经部阁主,背叛宗门拜你为师?开什么玩笑,唐门可不都是唐至雄那帮花郎软骨头,不用三五十年了,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硬实。”
石敢当差点也以为他幻听了,这个小丫头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他以镇南王之尊,以“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主动开口收徒,她不肯就算了,竟然还敢挑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觉得当我的徒弟,还埋没了你不成?”石敢当的声音已经冷若冰霜。
唐一禾冷笑得嘴角都要抽搐了:“你看看你那两个徒弟,除了会混迹争宠,做口舌之争,哪里还有点像样的地方?”
这是杀人诛心了!
石敢当冷冷地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蕴起九层内力,一招“锁龙式”并“水上凫”,排山倒海地朝唐一禾压去。这是石敢当第一次展露轻功,是完全不逊唐一禾的速度,只是他担着“天下第一”的名头,年岁又长了这么多,轻易不愿用身法追击罢了。
避无可避,唐一禾横刀格挡的瞬间,刀身竟被无形气劲压出弧线,刀刃反而冲向了自身。“阴阳刃”虽利,但受长度所限,仍无法与云山掌硬碰。
“喀嚓!”左肩骨的错位声与刀鸣声同时炸响,但唐一禾喷血后不退反进,双刀合为匕首,右手攻势忽转,如蝶穿花贴着石敢当袖口上挑,左手手腕疾抖,软鞭如蟒蛇出洞般探向石敢当眉心。
唐一禾硬气至此,也是大出石敢当意外。见得两招进攻齐至,石敢当瞳孔骤缩,强行止势,并没有去抓软鞭,而是侧身避过,同时左掌横打,将“阴阳刃”的攻势带偏。
唐一禾暗叫可惜,这是她故意挑衅对方,趁机布下的最后杀招了。先是把所有的“碧水长天”都抹在了软鞭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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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石敢当手掌有所触碰,形势就会扭转。同时拼着挨上一掌,也要把“阴阳刃”送到对方身上,匕首尖涂抹了唐丘丘长老秘方,但凡能够沾上一点,就有了谈判的余地。
结果两招都落了空,只因石敢当眼光毒辣,压根就没碰软鞭,“阴阳刃”也只将石敢当袖口金丝包边划开,皮都没碰着,让唐一禾白挨了一掌。
但这样的结果,仍然是石敢当不能接受的。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大小见仗上千场,还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要躲开的份上,最后还把袖子给切碎了。
“留你不得了!”石敢当并指结印,正是云山掌法中最强的“镇山式”。
打到现在,他终于迸发了“天下第一高手”的气势,方圆十丈落叶悬空凝滞,第一招“惊蛰”将唐一禾掀翻七八丈,向后翻滚踉跄十余步,才勉强立住。
第二招“断岳”重掌击在唐一禾腰间,虽然用上了轻功借势、“移山”卸力,只留了三层劲力在身上,仍然让她身躯重创,口吐鲜血。
血雾中第三招“摧心”直取眉心之间——
寒星破空而至。
青锋剑尖抵住掌心血纹,玄衣剑客踏月而来,剑气激得石敢当须发倒竖——他此番入蜀的目标,竟然去而折返了,妙哉妙哉。
“文璟?”唐一禾低低惊呼出声,牵动腰腹剧痛无比。
她强忍胸腹烧燎之感,将吴行给的三粒保命丸混着自制的回气丹,一股脑全都吞了下去——天煞还魂丹暂时还舍不得用。只听一股暖意瞬间升腾,护住了胸腹大穴,丹田也缓缓生出真气,勉力运行一周天后,唐一禾才缓得一口气过来。
跟高文璟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武功奇高的蒙面黑衣护卫,三人加入战团后,唐一禾这边被吊打的惨烈之状,才得以稍稍缓和。
高文璟以一己之力单挑石敢当,不知是策略如此,还是自信过头,反正二人以快打快,瞬间互拆了七八招,分开时石敢当纹丝不动,高文璟却一直往后退了十余步,最后踩入地面半寸才稳住身型,已是高下立判。
好在高文璟脸色如常,并未像唐一禾般,接每一招都得拼命,他甚至还有余力掸了掸袍角的灰。只见月华下他面目冷峻,凛然睥睨,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一招“潜龙拳”蓄力起势,让唐一禾高高悬起的心,往下落了一点。
天呐,打了半天,竟然把“潜龙拳”忘得干干净净,真是追悔莫及。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只因石敢当气场太强,正面对上后躲闪尤嫌不及,哪有胆量去近身搏斗?
唐一禾赶紧去看身陷“北斗阵法”的唐烈风,这也是她最揪心的一环。所幸金燕子占了天枢位后,阵法并未如石敢当所料那般威力大增,反而因主阵之人与其他人内力相差过大,配合起来不甚默契,攻防转换不稳,合劲忽强忽弱。
面对这样的“北斗阵法”,唐烈风爆发出极大的威势,出手也是唐一禾从未见过的狠戾决绝,竟与结阵七人形成了拉锯态势。
当一名黑衣护卫前来偷袭扰阵后,僵持不下局势才发生了变化。这名黑衣护卫明显精于阵法变幻,他的每一击都打在招式衔接之处,让阵中至少三人的内力叠加运转不畅,又或者让援手补位顾此失彼。
唐烈风困在阵中已久,本已逐渐摸清阵法精髓,现得此强力辅助,在浪费了几个机会后,终于抓住了黑衣护卫舍命挣出的五人配合失当,手中长剑将摇光位之人当胸捅个对穿,旋身暴起踢在玉衡位之人脑侧,二人立马生机断绝,扑倒在地。
但唐一禾还来不及为师弟开心,就听唐楚玉那边传来一声闷哼,她急忙扭头望去,只见浑身挂彩的唐楚玉被石小舟重拳击在肋下,弓身吐血翻倒,无法持剑回防。好在另一名黑衣护卫见机极快,连续三刀进攻,拖住了石小舟的追击,让强弩之末的唐楚玉有了喘息之机。
战团中唯一占据优势的是唐丽娟师姐。她终于放开了手脚,全力施展武功修为,将带伤的唐司泽及其他三名器部弟子死死压住。
在老十一被重手废掉后,迟迟等不来强援的唐司泽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虚晃一枪后留下两位师弟,再次选择溜之大吉。当然被留下的也不是傻子,二人对视一眼后,也飞一般地追着大师兄一起逃了。
唐丽娟挂心唐司南生死,腾出手后先是去看了一下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好在平稳,看来唐一禾小师妹确实有两把刷子。
见唐一禾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唐丽娟赶紧过去将她轻轻抱起,快步走回放在唐司南身边,让二人同靠一棵大树,调息疗伤。
“丽娟师姐,我没事,只是腰侧使不上劲儿,休息一下就,就可以去帮忙了。”唐一禾刚说了一句话,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唐丽娟立刻止住唐一禾的话头:“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去帮楚玉。”
话音没落,人已经在一丈开外了,剑光如水漫过唐楚玉眼眸,汇入围击石小舟的攻势中。
唐丽娟的加入,让唐楚玉内心大定,右肋骨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将老祖传授的十三招剑法使得密不透风,原本一打二就有些吃力的石小舟,更加左支右绌起来。
见战局稍定,唐一禾赶紧闭目调息,想着再运转两个周天,腰就算断了也要爬起来去帮文璟。现在看来他才是最吃力的那一个,他的师傅不是让他在三十岁之前避着点石敢当吗?他怎么这么有种,跑回来不说,还直接单挑石敢当?
好在同为昆仑一脉,二人功法相近,招式相熟,石敢当虽说内力远在高文璟之上,但要在短时间内拿下同样身经百战且将“潜龙拳”练得纯熟的前师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你吧,假冒的那个陆曼娘?”另一侧的唐司南突然低低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