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止煜悄声靠近。
“发生什么了吗?”
房中的宁静被他打破,她一哆嗦,香囊自手中滑落,如梦初醒一般。
聂显荧怔怔地看了一瞬,才缓过来要去捡,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胡,她循着手指的主人看过去。
刘止煜本就一直看着她,这一眼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再想仔细确认,她已经撇开,沉默着夺回香囊。
手指不经意间与他的掌纹相擦。
孟秋七月,白日里还是有些温度的,可她的手却像腊月的冰锥。
刘止煜抓住她,蹙眉问道:“你不舒服?”
“没呀。”聂显荧带着不解,手臂稍稍用力,拽出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探了探,胡诌道:“刚刚摸了凉水,估计是还没缓过来。”
见她心不在焉的,跟丢了魂一样,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聂显荧不耐烦地回答。
他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觉得她今日着实古怪。
她继续刚才的动作,挑了几片白芷塞进去,但一旁的目光如有实质,她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按照刚才刘长歆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小姐只是因为要嫁人了,心里有点感触,所以才哭的,真的什……“
“我是问你。”
他歪着脑袋以便看得更清楚,两人的距离也因这动作被拉近:“我感觉你有点难过。”
聂显荧心中一震,手上的动作顿住,目光转过来,接触到他灼人的目光后倒吸一口气,身体慢慢向后倾,又退回到安全距离。
眨了眨眼,三两下之后恢复如常,低下头在盘中翻找,她要干什么好像有点忘了,但是手上就是机械地动作着。
“……起太早了吧。”聂显荧道,“天还没亮就起来忙活,再加要跟小姐和秋余分开了有点舍不得,能不难过吗?”
刘止煜仍旧盯着她,也不知信没信她的说辞。
被盯得后背发毛,她慌忙转移话题:“小姐心情郁郁,之前做的香囊时间也长了,给她装个新的,要不要给侯爷也弄一个?”
刘止煜收回目光,看盘中的白芷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快跟周围的其他药混在一起了,他拢了拢,点头,“好啊。”
给刘长歆的装好了,聂显荧到里间找空的香囊准备装刘止煜的。看见窗角的笼子里活蹦乱跳的鸟儿,脑中警铃大作,乱七八糟的思绪全被驱走了。
鸟儿见了人,叽叽喳喳发出声音。
刘止煜还站在原地,拾起一片刚才聂显荧翻的白芷,凑到鼻下闻了闻。听见声音,问她,“竟不知你还养鸟?”
“前几天自己飞到院子里的。”聂显荧改了主意,空手回到桌前,“没有空袋子了,改日我再给你弄吧。”
刘止煜点点头,“是个什么样的鸟?”
“就是只麻雀,没什么稀奇的。”也没有拿给他瞧瞧的意思,紧接着招呼他出门,“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小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今日还有正事要忙,刘止煜没为难她,跟着她返回前院。
聂显荧习惯性地落后两步,走在他斜后方,刘止煜故意压了步伐与她平行,刚换到并肩的距离,没走上两步她又到后面去了。刘止煜皱了皱眉又重新调整队形,就这样并排而行确定她不再往后,这才满意。
她的房间就在刘长歆院子的后面,不过几步的距离,很快就又回到了院子里。
聂显荧没进房间,而是与他站在院中,“侯爷。”
“嗯?”
“若是睿安王病好了,你有预设过小姐同睿安王的婚事会持续多久吗?”
“不会太久。”刘止煜说,“我与他做了约定,待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这场婚约便会结束,就算他痊愈了也还有另一张契约。”
他们二人私底下另有契约的事她是知晓的,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件事,“不会多久是多久?倘若你们所谋之事一拖再拖,或者……败了呢?”
她需要一个更加确切的答案,刘长歆也需要。
“不会。”刘止煜信誓旦旦,“我不会败,阿歆也不会一直在王府。”
“两年。最多两年。不会超过这个期限。”
刘止煜郑重地承诺,对她,对他,对刘长歆。
“好。”
辰时一到,王府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准时出现。
喧天的锣鼓中,赵璟熙身穿大红锦缎喜服,头戴簪缨喜冠,高坐骏马之上开路。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聂显荧的药真的起了效果,他脸上一改往日的病色,红润不少。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手持朱红翻旗,脸上皆是洋洋喜气,仪仗队伍贯穿整条大街,沿街洒下喜果、铜钱,百姓们纷纷踊跃哄抢,道贺声此起彼伏。
队伍行至侯府大门停下,伴郎上前叩门,雷弋将提前备好的红包从门缝塞进去,门内嬉笑打趣的丫鬟小厮只是讨个喜气,并不过分刁难他们,拿到红包之后就将大门打开。赵璟熙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冠带,进到正厅朝刘止煜深深鞠一躬。
喜娘给刘长歆盖上盖头,牵着她走向府门,秋余和聂显荧紧跟在她后面。行至刘止煜身边同他说拜别的话。
顾着喜娘还在,刘止煜也没把话说太明白,只道:“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了解内情的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刘长歆惴惴不安一早上的心落到实处,赵璟熙越过喜娘牵上她的细腕。
聂显荧她几次欲唤住赵璟熙,但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见状趁机上前扶住刘长歆的手臂,借着动作靠近,朝他瞪眼。
赵璟熙睇眼瞧来,她咬牙切齿道:“听闻王爷近日寻得良医,今日一见果真精神不少,还请谨遵医嘱,才能保重身体啊。“
眼下之意是提醒他答应过她的事,赵璟熙依照刚才给刘止煜行的大礼对她又行了一遍,郑重保证:“姑娘所言,景明记下了。”
守在他身后的雷弋和游琊也一改之前桀骜的态度,也跟着行礼致谢。
尤其是游琊,他之前还担心这岁昭是骗他们的,没想到前几日雷弋拿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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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服了几天真的好了不少,今天还能亲自带队迎亲,全都是托了她的福。给她行个大礼都算什么,他都恨不得也将她接到王府供起来。
刘长歆听着古怪,却说不出哪里不对,盖头之下的脸转向聂显荧。聂显荧搭在她背上的手安抚性的拍拍,小声道:“我等小姐。”
她只能跟到这了。
看着赵璟熙牵着刘长歆迈出府门,跨过火盆和马鞍,进到龙凤花轿中。轿夫齐声喝号,喜乐再度奏响,队伍调转方向,朝王府去了。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锣鼓声消失,脑中全是铜镜中刘长歆那双盛着愁绪的眼睛。消失在街头的队伍变成大门上迎风飞扬的红幡,飘啊飘,来到了她的身边,将她裹了个严实,揉进了她的身体,融进全身的脉络。
她无助的望向天空。
岁昭,你可要保佑我啊。
刘止煜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又来了,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在回京州的船上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那时她也是这样,仿佛变成了江上的青烟,沉默、孤寂又脆弱,只需要一阵孱弱的细风,就会将她吹散,带走,然后消失。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那样虔诚、渴求,就像期待会瞬移的大鸟一样,现在又在期待哪位神仙突然降临将她拯救。
但他在乎,他在乎极了,他觉得自己变得莫名其妙,竟然恨上了这份虚无的期待,缥缈的祈求。
他不想这样,不想她真的消散,于是再次出声打破了这场祷告仪式。
“你为何同睿安王说那些话?”他站在后面,但不是什么都没瞧见。
“你同他相熟?”
聂显荧回身,脸上还余几分惆怅,想了想,“算……一种祝福?”
“祝福什么?”刘止煜道,“
祝什么?
祝刘长歆自由,更祝刘长歆幸福。
但她不会跟刘长歆说,也不会跟刘止煜说,因为这是她跟赵璟熙的交易,因为她会给赵璟熙下毒,因为她不是岁昭也不只是岁昭。
虽然并非她的本意,但她的真心掺了假意,所以连堂堂正正送祝福的底气都没有。
“当然是祝他身体健康啊。”聂显荧胡乱说道,“侯爷你真笨,这么简单都听不出来。”
刘止煜看她勉强的笑容,面容憔悴,眼下带上几分青黑。想起她今日起得早,知道她又在搪塞自己,但也不再强迫她。
“琴台阁没人了,你今日就搬到竹澜园去。”
聂显荧肩膀一塌,同他商量,“可以不搬吗?”
“不可以。”刘止煜毫不留情的拒绝。
“那明日再搬成吗?我现在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忙活一早上,她这会儿困得浑身都乏了,打算曲线救国。
“不可以。”他说,“今晚你还得给我熬安神汤。”
聂显荧闭上眼,眼珠一翻,心中骂他冷血无情的官僚主义,嘴上认命道:“我晚些时候搬,但是这会儿真的得先补一下觉。”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