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到七月初七。
“往左,对……不不不,再往右一点,不是!多了,往左一点点……”
刘易左手叉腰,右手挥动着指挥刘映和刘晰挂红幡,三个人毫无默契可言。
刘映架在梯子上,胳膊举得发酸,挂一上午了,还没挂上几条,他实在忍无可忍。
“你到底行不行!要不你来挂让晰哥去指挥。”
“怪我?”刘易道,“说没说只挪一点,你听不听得懂话。”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刘晰连忙制止:“别吵别吵。”
聂显荧正好端着水盆路过,刘晰喊住她,“岁昭姑娘,你帮我们看看挂得正不正。”
聂显荧将手上的水盆递给刘易,让他送进去给秋余,两人交换岗位。
刘易气鼓鼓地接过,作势要将盆中的水泼向刘映,被聂显荧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这才作罢,咬着牙十分不服气地瞪了刘映一眼,到里屋去帮忙。
聂显荧无奈地扶额,接着指挥。
“刘映不动啊,刘晰往上左上挪一点点。”她虚着眼估了估位置,“对对对,这处好了。”
换人之后确实快了不少,刘映倒:“我就说是刘易那小子不行吧,你看这不就挂好了。”
“岁昭姑娘,还是你办事牢靠。”
说着他们就要下梯子拿新的红幡挂,他们爬上爬下的也不是很方便,聂显荧跑上前捡起来递给他们:“你们别动,我给你们递,这样咱们速度快点。”
“好。”
刘止煜来时正好看见的她在院中跑来跑去的背影。
日头正好,照得她额上浸出细汗,穿着丁香色的薄衫,一会儿手挡在眉毛上探颈观察,一会儿左右移动估算距离,时近时远。蝶一般的扑腾,头上两根小辫跟随她的动作摆动,一晃一晃的。
尖俏的发梢隔空轻挠得刘止煜心里头痒痒的,自从确认心中的想法之后,刘止煜再面对她时心境就不一样了。每每一见着她就觉得那蝶真的飞进了他的身体一般,轻轻一扇翅膀,他便觉得胸膛飘飘然,鼓囊囊的。
左边柱子上的红幡怎么挪都不对劲,聂显荧往后退两步,拉远距离,仔细观察着该怎么移动。
他站着没动,故意出声不提醒,眼见距离越来越近,然后蝶儿就真的扑了个满怀。
聂显荧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后背撞上东西,顺着相撞的力回身,这才发现刘止煜来了。
她连忙缩回脚,拉开距离,双手移至腰间行礼,“侯爷。”
不过一瞬,指下的柔软消失,鼻尖的馨香却久久没消散。
刘止煜慢慢屈指收回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垂头的侧颜,细颈匀称,姿态娉婷。
聂显荧没等到他的回复,悄悄歪头瞄他。
刘止煜收回目光,看向红幡:“哪儿不对?”
聂显荧指了刘映的方向:“那边怎么都不对。”
“我看看。”说着,错身往左边的柱子去。
聂显荧趋步跟随,见右边梯子上,刘晰撑着木梯,龇了个大牙朝她笑得意味深长。
聂显荧不明就里,见他笑得开心,嘴角也跟着莫名其妙的上扬,问他:“怎么了?”
刘晰的视角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刘止煜,也接收到他斜斜睇来的一记眼刀。顿时收了嬉皮笑脸,但仍旧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家里要有喜事了,开心。”
也对,明日就是刘长歆大婚的日子了,怎么说也是喜事一桩。
翌日一早,寅时聂显荧和秋余就起床帮刘长歆梳洗打扮。
“一梳云鬓从头始,一世荣华无烦忧。二梳青丝齐鬓尾,琴瑟相守到白头。三梳芳发绾同心,门庭和顺福长留。”
喜娘手持红桃木梳,动作轻柔,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
妆台上整齐摆放了枣、花生、桂圆等有着好寓意的坚果,窗前贴着双喜窗花。
天色明朗,今日屋里热闹,伺候的丫鬟婆子个个都称赞她漂亮。刘长歆就着天光望向镜中的自己,却怎么也瞧不清,她固执的想瞧明白到底怎么个漂亮法,但还是模糊的一团。手伸向台面上盛桂圆的圆盘,用拇指一个一个掐破。
“秋余,将窗再打开些,闷得紧。”
聂显荧抱着凤冠等着喜娘绾好发,闻声抬头,通过铜镜看她。
镜中人面若桃花,以往柳叶一样的眉毛今日修成远山黛,端庄典雅,眉心点着一枚珍珠花钿,美得似画中仙子。比那日在华韵坊试衣时还要惊艳,还要夺目,还要美上千倍万倍。
但美人垂目,秀眉紧蹙,脸上写满悲愁。
喜娘转身拿走聂显荧端着的凤冠,她得了空闲,上前牵住刘长歆的手,将她抠得通红的拇指握在掌心,关切地看着她。
刘长歆回握住她,望向她,露出勉强的笑容。
秋余把窗拨开后,借口道:“忙了一早上了,各位婶子也累了,剩下的我同岁昭姐姐来就好。”
顺道把房中帮忙的一干人都送了出去,房中只剩她们三个,聂显荧这才开口。
“小姐,咱们跑吧,去甘州、宁州、历州,哪里都行。”
语气铿然,带着绝决。
此时此刻,不想再猜岁昭留下的谜语到底是什么,也不想再管什么顺势逆势,更不想再为了凌霄阁的任务提心吊胆。只要刘长歆想,她就是拼了命也会带她离开的,怎么都会有破局之法的。
话音刚落,刘长歆眼中的茫然消失,化成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聂显荧和秋余都未出声制止,一人握着她的手,一人扶着肩轻拍,给予无声的安慰,只叫她发泄个痛快。
刘长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是在乎别人如何说她嫁得不好,也不是怨赵璟熙身体不好,更不是想临阵脱逃,她只是很不舍。
这是她自己选的,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场虚假的婚姻并不能代表什么,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两年,她就会再回侯府。
但此情此景,她还是生出了强烈的不舍。侯府里到处都是扎眼的红,她看在眼里却满是透骨的白,喜洋洋的一切仿佛不是对她新婚的庆贺,而是一场她少女身份的奠礼,但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她道不清内心的彷徨,于是只能将心中的迷蒙与茫然统统哭出来。
“不是……”哭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哽咽着说,“不是的……我不是想逃婚……只是……有点难过。”
聂显荧自己是没结过婚,但听说过不少人有婚前焦虑,起身给她按摩肩颈放松。
“没事的,小姐,这不是还没拜堂吗。你若不想结了随时跟我和秋余说,我们俩立刻收拾东西带跑。侯爷心疼姑娘,就是叫他晓得了,也只会帮着咱们把马车安排好,不会怪罪半分的。”
聂显荧一边按,一边笑侃,刘长歆听了破涕为笑。
秋余道:“是啊,小姐,就是结了咱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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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怕的,你莫将那吕清婵的话听进心去。”
那日在华韵坊吕清婵说的话,秋余回来怎么想怎么膈应。
“什么叫当了寡妇会被京州人笑话,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活了?”秋余愤愤不平地说,“再说了这不是还没定论的事吗?我听说近段时日睿安王身体有所好转,今日还要亲自来接亲呢。”
刘长歆听了这话,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向中间拢,问她:“你听谁说的?”
秋余局促地笑了笑,“赵婆子出去采买的时候听王爷府上的人说的,说他最近不知到何处寻得一隐世名医,那名医给王爷精心调理,王爷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了不少。”
聂显荧站在她们身后紧张得抿了抿唇,还好她们看不见她,她心虚得要死。
这段时间她听了太多外界的流言蜚语,都在笑话刘长歆好好的黄花大闺女要嫁给残废,实在是气得不轻。加班加点的将药制出来,原本想着等他们二人成婚之后到了王府再给赵璟熙吃,得知自己不陪嫁后她便提前转交给了雷弋,后续他们也没了联系,他用了药后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
这下听秋余说起来心中百感交集,既为自己的医术骄傲,又为欺骗她们而惭愧。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刘长歆心下忍不住担忧:“倘若睿安王真的痊愈了,他还会按照之前说的同我和离吗?”
“他会的!”聂显荧立马回复。
刘长歆和秋余因她激动的动作回身望她,她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太绝对了,连忙找补:“他堂堂王爷,还和侯爷立了字据的,岂是他想反悔就反悔的。”
秋余道:“也是。”
“不行。”刘长歆细细想了一下,说道:“此事马虎不得,得问个清楚。”
临近卯时,接亲的队伍快要到侯府,刘止煜来刘长歆院中与她说话。
敲门,刘长歆让进之后他步入房中,看到刘长歆脸蛋花成一片,愣了愣。
他快步靠近,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怎的哭成这样?”
房中她们三人才如梦初醒,刘长歆解释是要成婚了,心境有所改变,这才落泪,好说歹说刘止煜才放下心来,然后着急忙慌的唤婆子进来给她补妆。
刘止煜并没有就此放松心情,摇了摇头,退到院中等候,焦躁地左右踱步。
聂显荧对化妆一窍不通,守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惦记着刘长歆心中烦闷,想到之前用的药材还有剩下的,跑回房中按照舒心解郁的方子给她新装了个香包,这样焦虑的时候闻一闻有助于她纾解焦虑。
刘止煜见她着急忙慌的跑回房,便跟过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聂显荧在没关门,倒是方便了他,也不打招呼,直接进了人家的房间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是第一次到她房中来,一进来就闻到药材的草本香,倒不是很重,淡淡的。
怪不得她靠近的时候他总能闻到了很独特的味道。她长期生活在这个空间里身上也染上了些许的药香,混合着皂粉的味道,使得她身上的味道区别于府上其他人。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有些磨成粉,有些放在能接触到太阳的地方晒。她猫着身子在药材堆里面挑挑拣拣,手里拿着一枚空的香囊,眼神专注,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察觉。
刘止煜凝着她的脸庞,不由得想她给自己做香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