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丰楼内,说书先生坐在木案后,青布长衫端正挺直,声如流水沉钟,继续说着故事。

    “待到挑开盖头,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局促不安。秦将军常年戎马,不解儿女情长;柳小姐恪守礼教,羞于言语。虽成夫妻,却形同陌路。往后数日,分榻而眠,日常相见也只躬身行礼,客套几句,偌大一座将军府,满是拘谨疏离。府中下人看在眼里,都暗自叹息:这般强凑的姻缘,怕是难有温情。”

    说到此处,先生惊木一拍“啪!”,又开始卖关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堂下百姓真是听得起劲,被他这样一打断,纷纷出声嘘他。

    楼下的喧哗更是显得她们此处的平静,座位上没人开口出声,刘长歆撑着脑袋沉思,聂显荧和秋余只能默默交换眼神。

    桌上的酥山太久没人动,慢慢化成水,逐渐与盘沿持平,有呈现出溢出来的状态,刘长歆仍旧没有注意到。

    “小姐……”秋余纠结的小模样,最终还是聂显荧唤道,“这酥山都化了,要不要叫人再重新上一份?”

    刘长歆如梦初醒,敛着眸摇了摇头,“不了,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府了。”

    她们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三人沉默着收拾,打算回府。

    出了雅座,又迎面遇上了吕清婵几个,聂显荧只觉得冤家路窄。

    “这不是县主吗?”

    “县主这个时候不在府上准备月初的婚礼,还有闲情雅致来听戏,当真是好雅兴啊。”

    “睿安王那个情况,还用做什么准备啊。”

    “也是,嫁给睿安王也没什么操心的必要。”

    高欢尔几个装模作样地跟她打招呼,面上端着友好的样子,说的话却是拿腔拿调地笑话她要嫁给赵璟熙。

    刘长歆向来没心思搭理她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斜斜睨了她们一眼,脚步都不曾有半分停顿,自顾自地继续往外走。

    “你甘心吗?”错身之时,一直没出声的吕清婵说道。

    刘长歆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脚下一顿,回身看向她。

    吕清婵转过来,面向她,神色复杂地又问了一遍:“你当真甘心嫁给那个病秧子吗?”

    刘长歆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确认她并不像高欢尔和彭初彤那些人一样只是为了取笑她,不太明白了。

    皱眉问道:“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嫁进宫,但不代表就希望你嫁给一个废人!”

    她语气激动,上前一步,挨近刘长歆,聂显荧和秋余见状立刻上前,将刘长歆挡在身后。

    她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没再上前,仰着下巴,像只高傲的孔雀,“你阿兄不是厉害吗?怎么在你婚事这件事上就这么糊涂,竟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你嫁去睿安府,一点也不为你打算?”

    “怎么就糊涂了?”刘长歆反问,“嫁给睿安王是糊涂,嫁进宫就不糊涂了吗?”

    “我……”吕清婵听了这话一时语塞,眼中也浮现出了茫然。

    “清婵,别说了,好心当作驴肝肺。”彭初彤过来拉住她。

    高欢尔也过来拉住她,眼神上下打量刘长歆,说道:“是啊,县主听不进去咱们说再多也无用。”

    刘长歆见到她这死出心里就烦,以前她们说什么难听的,她不和她们纠缠是不想跟她们计较,但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没脾气。

    眼刀一扫,浑身散发戾气,死死瞪住她:“再敢夹枪带棒地跟我说话,撕烂你们的嘴。”

    “我……她……”

    高欢尔被她眼中的怒意盯得后背汗毛竖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

    再瞟过站在她对面的一群人,一个两个的被她一怼变成鹌鹑了,真要用身份来较量个谁高谁低,这里头能勉强挑出来的也就吕清婵。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没劲。

    利落转身,带着聂显荧和秋余潇洒地下楼去了。

    待刘长歆的背影消失后,高欢尔这才掩饰着尴尬说道:“看给她厉害的,野丫头一个,粗鄙不堪!幸好是嫁给睿安王,不让都能骑到清婵你头上了。”

    刚说完,从楼下飞上来一个茶杯,正正好好摔在她脚边,清脆一声,吓得她们惊叫着连退几步。

    刘长歆还没走出新丰楼呢,又听见她叨叨叨。一旁小厮端着的茶与她错身,想也没想顺手拿过扔了上去,没等那小厮反应过来,聂显荧就扔了锭银子在承盘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小厮再看过去时只看到三道俊逸洒脱的背影。

    楼上,凝着地上那只被摔得稀碎的瓷杯,吕清婵心烦意乱,甩开高欢尔扒拉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少带上我。”

    也没心思听戏了,带着自己的丫鬟也离开了新丰楼。

    不远处,屏风遮挡,游琊握双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牙都要咬碎了,“这帮臭娘们,竟然敢这样说王爷,真想上去抽死她们。”

    “冷静。”赵璟熙吹着热茶,他是吃不了酥山的,天气再热也都是喝茶,“这么多年还没听习惯吗?”

    “习惯不了。”游琊心头气愤又无可奈何,“这些账我通通都记着的,莫让我逮到机会,不然十倍奉还给他们。”

    “这县主也是能忍,换我我早就揍得她们满地找牙了。”游琊恨铁不成钢地说。

    赵璟熙握杯的手指一滞,心里头一阵酸涩。

    相比起来,雷弋平静许多。瞪了游琊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道:“好在现在事情有了转机,只盼那个叫岁昭的是真有办法治好王爷,不是骗我们的。”

    “她要真敢骗咱们,我连她也揍。”

    游琊可没忘记岁昭也编排过他家侯爷。若她治好了,那就是将功补过,若是治不好,就是罪加一等。

    赵璟熙问:“派去的人可有发现异常?”

    上次与岁昭达成合作之后他并没有完全信任她,派人调查了此女的身份,发现她之前并不善医术,那为何忘忧谷都无法治好的症状她却说自己能治好。

    沿着线索查出在她竟跟自己在同一天到过檀华巷,自己没能算到的那一挂就是被她算走了。

    虽说她在尘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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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长的书馆中买了两本医书,但这也不是她两个月就能学成至此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靠谱,这才找人盯着她。

    “回王爷,刚才她去后面的巷子买东西时咱们得人跟丢了一段时间,再找到人的时候,她正跟楼下沉央堂的老板相谈甚欢。”

    “沉央堂?”

    “是。”雷弋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沉央堂是上个月才开新药馆,就在新丰楼旁边。”

    “新开的?可有打听到老板是哪里人?”

    “正是合州。”

    “合州?”赵璟熙眉一扬,不就是岁昭说要去的地方吗?

    “继续查查这个沉央堂。”

    聂显荧对此并不知晓,坐上马车之后一个一个把有可能跟踪的她人都进行排除了个遍。

    她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是之前给吕清婵下药的事暴露了,她怀恨在心找人盯着自己以待报复。但刚才见她并未提及这件事,显然是没有察觉的。

    不是凌霄阁,不是刘止煜,那还有谁?

    “小姐,你不必搭理她们。”秋余安慰道,“刚刚先生不也说了,那秦将军和柳小姐也是匆忙定下的婚约,说不定你成婚之后与睿安王相处着相处着发现他人其实还不错呢?”

    “对啊!”

    还有可能是睿安王,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上回自己与他达成合作,按照这些心又成算的人的性格来说,必定是要查一查他的身份的。

    “是吧。”秋余以为她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开解得更加用心,“我看那睿安王也不见得就是坏人,人也心善,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城中百姓谁提起他不道声可惜。”

    “我看未必。”

    “???”秋余懵懵地看着她,怎么就反水了:“你刚不还说对吗?”

    聂显荧道:“这些身体不好的人多半心里头都有创伤,小姐你与他相处之时还是要多加小心,莫让他的伪装给骗了。”

    谁让他先不信她的,赵璟熙给她回家增加难度,那她也给他的暗恋上点难度,不能让刘长歆这么轻易就被骗了去。

    “也是。”秋余就是这么没有立场,听聂显荧这么一忽悠,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这个人如何都与我无关,反正我也不同他过一辈子。他说他死了就放我回府,若他一直不死呢?”

    “侯爷不是让他写纸了吗?”秋余说。

    “只期望他讲诚信,不要反悔。”

    写了契约书也不代表什么,到时闹大了还可能落个欺君的名头。赵璟熙到底是个不熟悉的人,她心里头总是不安。

    “不会的。”

    聂显荧想着反正他答应过自己的,若是他感强迫刘长歆,她就再想办法毒死他。

    马车晃晃悠悠,和下午一样,停到了侯府侧门。

    “嘶……”秋余掀开帘子倒吸了口气,冲聂显荧和刘长歆使眼色,小声嘀咕道,“完蛋了。”

    聂显荧二人往秋余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刘易抱着手等在那里。见她们到了,便说:“侯爷在忠义堂等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