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止煜整理着思绪,踱步来到小花园,池中的莲花已经开了,夜晚凉风习习,初夏里添了几分清爽,闻着这荷香人也舒畅了不少。
行至凉亭,没想到亭中早已有人坐着。
亭中之人六月的天也披着厚实的鹤氅,独自一人就着月光与烛火对弈,听到有人靠近,依旧专注在自己的棋局上,头也不抬,伸手邀刘止煜坐下,仿佛他才是这府上的主人一般。
“侯爷愁眉不展,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赵璟熙掷一枚白棋,话虽这样说眼神却盯住棋盘,未曾分出一秒给他。
东拉西扯的,哪里是真的关心他。
刘止煜顺势坐在他对面,语气疏离,“王爷说笑了,臣不过是晚饭用多了,腹中不太舒坦,哪有什么麻烦事。”他早就想找机会与赵璟熙聊聊,无奈近段时日太忙,今夜在此处遇见正好,“臣有一事还请王爷解惑。”
“哦?本王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有能帮到侯爷的,那还真是荣幸啊。”说着他就应景地咳嗽两声。
刘止煜只装作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臣听阿歆说王爷那日去梦溪坊也是为了《玄机辑要》一书,敢问王爷是何缘故?”
赵璟熙左手虚握,抵住嘴唇,将喉头的痒意压下,将棋子抛进棋笥,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侯爷可知本王幼时失踪一事?”
赵璟熙是先帝赵由登基之前在封地所生的长子,虽为长子,却是府中的通房所生,赵由登基之后,朝中对他身份争论不休。承启六年,七岁的赵璟熙在甘州无故失踪,彼时京州赵由早已病入膏肓,得知此噩耗,深受打击,心神溃散,以致悲恸崩逝。同年六月,年仅五岁的赵璟琰继位,改号泓安,次年夏天赵璟熙才被寻回,但回来时身中奇毒,经脉尽毁,成日病痛缠身,虚弱不因,再也无法练武,这些年都是靠着齐太医研制的药方才吊住性命。
这事朝中谁人不知,尽管那时刘止煜年纪不大,但因那一年对于刘止煜来说太过沉重,加上两人年纪相仿所以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刻,只是不明白他提及此事是何缘故,“知道。”
“本王并非走失,而是在府上遭人下毒扔至荒野。“赵璟熙说着,眼中满是恨意,“不过本王福大命大,叫人捡了回去,这才逃过一劫。”
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刘止煜有些意外,“那……救王爷之人可是臣的父亲?”
“正是老侯爷,当日景明本是必死无疑,老侯爷救下我之后将我交到一名江湖人士手中,便是以《玄机辑要》一书作为谢礼请他带我逃出甘州。”景明是赵璟熙的字,说起此事,他换了称呼,郑重拱手抱拳,语气诚恳,对刘止煜谢道,“那时景明已是神志不清,之后听恩人说起此事,但恩人答应过将军要保守秘密,故而恩人并未直言相告老侯爷身份,直至那日在望江楼县主谈及此乃老侯爷遗物,景明这才知晓老侯爷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
刘止煜心中震颤不已,他记得此事过不了多久他父亲就战死了。若真藏了这么段隐情,那他父亲的死便值得重新思量一番了。
赵璟熙同他想到了一处,直截了当:“即已说到此处,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老将军之死怕是另有隐情。”
“王爷这话可是知道些什么?”
“非也。”赵璟熙将他的想法说出来:“当年我尚且年幼,但到底是长子,父皇危在旦夕,太子之位一直没有定论,自然惹人忌惮。趁着父皇病危将我除名,到时父皇西去朝中就只剩下赵璟熙一个皇子,那便没有就没人与他争了。”
刘止煜沉默地听着,这一切不过是赵璟熙的猜测。
“朝中有原因、有能力杀我的人不多,需要老侯爷费心提防着将我救回的也不多。”赵璟熙说到此处有些激动,病弱的身体撑不住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能一手撑在腿上稳住身体,一手握拳敲在桌上,将所有的不甘、愤恨都化在那一拳中,但这怎么够,一点都不够,他所经历的痛苦要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讨回来:“若是老侯爷救我此事暴露了,你敢说那个有能力杀我的人不会对你父亲痛下杀手?”
“王爷这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出事之时我与老侯爷都在甘州,能将手伸得这般长的没几个人,这几个人中谁杀掉我受益最多,那便有可能是谁。”
“吕太后?”
吕太后是赵璟琰的生母,若说赵璟熙死后的最大受益人,就是赵璟琰,但先帝驾崩之时赵璟琰比赵璟熙年纪还小,能这么做的只能是他的生母,吕太后吕映蓉。
“吕氏一族,自赵璟琰登基之后虽得势不少,但不要忘了还有一人也渔利尽收。”赵璟熙说到此处,顿了顿,理了理因刚才的动作下滑的鹤氅,“王屿。”
“胡说!”刘止煜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屿是当朝太傅,与先帝赵由、老侯爷刘勍是至交。
三人志趣相投又配合默契,开平二十五年,三人带兵起义,推翻大渊朝,建立巍朝。赵由登上皇位,改年号承启,刘勍封侯侯统领兵权,王屿入阁理政。三人分工明确,将国家治理得欣欣向荣。
赵由与刘勍身故之时,正直疏勒人挑衅,朝中大乱,重担全都落在王屿一人身上,赵璟琰继位之后,与太后共同辅佐赵璟琰,这些年来若不是王屿制衡着吕家,大巍恐怕早就是他吕家的天下了。
也正因如此,王屿一生未娶妻生子,刘止煜自幼就跟随王屿学习修身立德,刘勍死后,他待自己和刘长歆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
“你有何证据?”刘止煜置于腿上的手紧紧捏住衣袍,死死盯着赵璟琰,仿佛给不出说服他的理由赵璟琰就会被他撕碎。
“没有证据。”赵璟熙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气定神闲回视,眼中藏着看不清的情绪,“我知老将军去世之后,太傅对你侯府多有照顾,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告诉你王屿此人可疑。“
“当年我便是吃了身边人的亏,老将军于我有恩,实在是不愿见你也被感情蒙蔽双眼。”赵璟熙所言非虚,字字出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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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止煜却并未被打动,就算视他兄妹二人为己出的王屿不值得信任,也不代表他赵璟熙就值得信任,他不相信赵璟熙突然与他推心置腹真的只是为了报他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你究竟有何目的?”
“我希望你能助我。”
刘止煜心道果然如此,这些年他虽然不在京州任职,但也听说过不少赵璟熙的传言,坊间传闻睿安王仁善,虽身染沉疴却心系苍生,朝中太傅与吕氏两党明争暗斗,他从不参与,只一心一意当自己的闲散王爷,这些都是表象,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一个天资聪颖的少年郎莫名遭人毒害,下落不明,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大好的前程被抢走,怎会真的放下心中的仇怨只做什么散仙。
“臣希望王爷能弄清楚,当年臣的父亲救下王爷,不过是出于臣子的本分,不代表他就选择了王爷。”刘止煜眉头紧蹙,言辞犀利,“就算当年他的选择真是王爷,也不代表如今臣就得选王爷。”
“我知你不信我,我已经派人去寻当年那位江湖英雄了。”赵璟熙并没生气,他欣赏额就是刘止煜身上这股子劲,若他被自己三言两语扰乱了立场,自己反倒要失望,“到时侯爷自然会有决断。”
优哉游哉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白色棋子放下,原先黑棋稳赢的局势一下翻转,白棋反杀,“后日我就要返京了,就不陪王爷见恩人了,劳烦侯爷帮我找代一番,届时还有大礼奉上。若之后侯爷能改变如今的看法,待盐税一案结束,咱们京中再聚。”
“我在京州等你。”说完,留刘止煜一人在亭中,起身离开。
刘止煜嘴上不愿相信,但心中直觉赵璟熙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他死都不会忘记承启六年过得有多沉重,那一年他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赵璟熙是过完年后不久失踪的,正直寒冷冬季,先帝病重垂危,疏勒人因此屡屡来犯,甘州百姓担惊受怕,连年都过不安生,但没过好年的有何止甘州的百姓呢,侯府也没能同往年一般热热闹闹地过完年他父亲就匆匆奔赴前线打仗。
上元节那天,京州飘着大学,皇后在宫中设宴,母亲孙漪婕带着他们兄妹二人进宫朝贺,他与阿歆和不少世家子弟陪同赵璟琰在院中玩雪,宴会快结束时他母亲前去寻她们,滑入池中溺死了,父亲得知此消息,心神不宁,战场上方寸大乱,攻守失度,这才殒命阵前。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这么责怪自己,所以即使再危险他也要将阿歆带在身边,只有他亲自守着阿歆,他才放心,他只有阿歆一个亲人了。
皇帝病重、皇子失踪、边关大乱、将军战死、将军夫人意外死亡,所有坏事都赶在那一年,朝中人都说是因为那一年是败岁,年运败坏,诸事不顺。他也真以为是这样,然而如今赵璟熙却跟他说,一切都是人为的,侯府所遭受的一切,或许都源自他最信任的那个人。
刘止煜望着棋盘,久久不能回神,于凉风中静坐,直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