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说完话并没退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身边人潮的嘈杂沦为背景,耳侧只余有节奏的咚咚响,顺着耳道传递,聂显荧的呼吸不自觉地配合节奏,两道脉搏渐渐并未一道。

    自然而然,恍若天成。

    原本站在聂显荧身边的花姐只来得及看到聂显荧“嗖”的一下就窜出去,被突发的情况下了一跳,装上去追上去想确定聂显荧有没有受伤,但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

    乱跑的孩子被跟随而来的刘晰逮住,避开了危险,把他交到小孩母亲手上,受惊的女人连声道谢。

    刘晰心不在焉地回应,余光不停地往刘止煜的方向看去。

    他跟刘止煜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

    聂显荧回神,双臂上移,隔在两人揉混在一起的衣裳之间。刘止煜察觉她的动作,松了松力道,却没有完全把手收回,

    聂显荧就着一点点的空间抬头,对上刘止煜的眼睛。

    眼中盛着烫眼的情绪,她不敢探究,挪开眼睛。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月,那时她给他下了药,明明知道是假的,但再见面恍若真的穿越了生死。不是一瞬,而似千年。

    聂显荧有好多话堵在胸口,她猜到刘止煜会找她,但她以为是想找她报仇,没想到会是这个态度。

    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不怪我?”

    刘止煜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她消瘦了,带病又被迫困在合州,这一个月肯定过得很糟糕。收紧刚松开的手,把人拉回怀中,心里头闷闷的,语气也闷闷的。

    “我明白。”

    火龙继续往前去了,有没看够热闹的人跟着追,撞到陈未渊。

    他面朝火龙来的方向,一动不动,隔着绰绰人影,望着暗处交颈的身影。如胶似漆,如同久别重逢的一双爱侣。

    陈未渊紧蹙眉头,好像碰到了什么难题,必须看得仔细些,将这场景分毫不差的分析透彻。

    身后的也看得一清二楚,观察他的表情,问道:“阁主,需要我传话给沐央吗?”

    “不必。”

    眉头松开,神色漠然,语气很淡,仿佛刚才碰到难题的人不是他,不远处的人只是偶然遇见一样,平静地回身,汇入茫茫人海。

    *

    凌霄阁在合州起家,但并没有因此在这里专门设置据点,和其他地方一样,即使是大本营,这里也只有小小一进宅院用作传递消息。

    陈未渊虽身为阁主,但从未到访过任何据点。这些事他以往是不插手的。

    照例回到住所,刚进门就有人来报慕无澜在书房等他。陈未渊口头应下,脚却未改方向,往寝屋去了。

    身后跟随的浮山见报信的侍女有意劝说,但又没胆子,朝她挥挥手,示意交给他来处理,侍女这才得了赦令一般退下。

    “阁主,慕阁主那边不去处理一下?”

    “不去。”

    看见空中皎洁无缺的月,浮山暗自腹诽这两人真会挑日子吵架。连节都让人过得心惊肉跳的。

    随即灵机一动,劝道:“要不还是去看看吧,慕阁主这一趟从外地急匆匆赶回来,说不定是想陪阁主过中秋的。”

    “不去。”陈未渊脚都不带停的,再次干脆拒绝。

    浮山搓搓脸,再接再厉:“万一有急事呢?”

    “没有万一,”陈未渊不耐烦地说,“你怕你去。”

    浮山真拿这祖宗没办法了,一个人悄默声地跑到外地两个月,前几天半夜拉着个脸回来就让人把连鼓部的六个人召回来,也不说为什么,等人到了之后就下死手折腾,现在还半死不活的在地牢里躺着。

    凌霄阁对外不以真名示人,而是挂“慕”字做茶叶生意,由慕无澜执掌大权。然而内里分为商寒、玄泽、连鼓、列缺四部。

    商寒部的人负责搜索各路消息,玄泽部的负责对接找上门来的生意,连鼓部负责维持秩序,列缺部则负责执行任务。

    沐央,也就是岁昭,属于列缺部,四年前接到任务到镇北侯府当卧底。

    浮山问过连鼓部的沧凡,也是被召回来的其中一人,才知道不日前汀州江上船匪一事跟沐央有关系,浮山就知道这事还没完。

    不出他所料,慕无澜今晚就找上门了。

    “能不怕吗?把慕阁主惹急了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陈未渊这才缓了脚步,一双鹰眸射出凉意,语气比夜里的秋风还凉,“那你去啊。”

    大王打架,他这个小鬼遭殃。浮山在凉风中汗流浃背,他去见了慕无澜有什么用,他老人家要见的人是你啊。

    眼前这位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书房那位也是个惹不起的,下手不要命却最磨人,回回见完慕无澜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正是头疼的时候,身边传来拐杖墩地的沉闷声,慕无澜及时出现解了僵局。

    他的腿有旧伤,当年医治不及时落下了后遗症。日常并不明显,他也有意控制,只在换季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柱上拐杖。

    “长了几岁,本事没见长几分,倒是脾气越发大了。”

    剑拔弩张,好像气氛更僵了。

    陈未渊睨了眼一旁默默擦汗的浮山,恨铁不成钢的将人屏退。

    “兄长倒是本事和脾气都长得比岁数大多了。”陈未渊不甘下风地回击。

    慕无澜瞥他一眼,直说自己的目的:“连鼓部那几人放出来。”

    “不放。”

    “他们是听令行事,你这样乱了规矩。”语气放缓,带上几分规劝的意味。

    “哦?听谁的令?乱了什么规矩?”陈未渊阴阳不减,对比之下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但他才不是什么乖训之人,依旧刻薄地输出,“那日我还在船上呢,他们就敢那样对我,借的是谁的势……”

    “够了!”见他口无遮拦,慕无澜本意是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的,厉声制止,“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我能为了什么?”

    “为了沐央!你还能为了什么!”

    慕无澜怒声呵斥,气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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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起拐杖想狠狠抽陈未渊一顿。

    “我提醒过你,你那些儿女情长最好烂在肚子里,你要是实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介意让你看看清楚!”

    “你敢!”陈未渊额上的青筋暴起,本就不理智的情绪将他烧毁,难听的话终是泼了出来。

    “我看你才需要搞明白,凌霄阁姓陈!我才是凌霄阁真正的、唯一的阁主,你不会真以为下面的人喊你两声阁主你就能越过我,越过阁规行事了吧。”

    陈未渊无惧他的动作,梗着脖子逼近慕无澜,嘴角轻蔑一勾,“不会吧,你不是自诩最讲究规矩的吗?”

    慕无澜见陈未渊愠怒又暴戾的模样,熟悉的五官、情绪都将他带回从前,愤意反倒消了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八月十五,圆月高高挂在桂花枝头,初秋尚未陷入凛冽气态,笑声回荡在夜里,听着听着却品出几分寂寥。慕无澜一脸的畅快,好似那抹不易觉察的落寞只是晚风吹来的错觉。

    “不错!这才是陈家人该有的样子。”说着还颇为自豪地拍拍陈未渊的肩。

    陈未渊的脸上就凝上了浓重的寒霜,慕无澜浑不在意,让后面的人把东西带上来,“薛记的月饼,特地给你带的。”

    花姐的院子里没有桂花树,只有桂花酒。

    她把小饭桌挪到庭院中间,用晚饭时没喝桂花酒招呼刘止煜。

    刘止煜端坐一方,礼貌地端着杯子任花姐灌他酒,没有半分推诿。

    除了与人交谈之时出于礼貌他会看着说话的人,其余时间目光都紧紧粘着聂显荧。

    聂显荧只装没发觉,本不想管他,但想到他最近在吃恢复的药,还是没忍住出声制止花姐再给他倒酒。

    花姐黠促地晃着酒壶,酒水碰撞壶身发出叮咣的响声,“真就剩个底了,你又喝不了酒,正好小刘在帮我解决了。”

    见聂显荧关心他,刘止煜心里美,笑得越发爽朗,“她都发话了,我便不喝了罢。”

    “哦~”花姐拉着语调。

    刘晰适时出声,说着“我帮我家公子喝”就拉着花姐到别处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聂显荧不知道从何问起,自己又要从何解释,选择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

    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也这样想,一时间没人开口,随着静默的时间越长,空气中逐渐牵拉出些许暧昧。

    聂显荧机械地咀嚼着月饼,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你……”

    “我……”

    两人默契开口,甜蜜漂浮的无影细丝被这一巧合加深,刘止煜让她先说。

    “对不起。”

    聂显荧不敢看他,倒是知道他一直盯着自己。因他目光如有实质,叫她一点也不敢与其相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那热切的温度烧到,只能佯装认真的赏月,说道:“那晚在你房里说的话也不知道你听没听到,但是真的是没办法了。”

    对面没传来回应,她不经想去确认,于是就落入早已张网以待的猎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