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显荧暂时居住在右边的厢房里养伤。

    厢房里存放了许多晒干的草药,闻着满屋子混合着的淡淡药香,聂显荧躺在床上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回到了顺宁县的古城。

    她所在的教研组今年只有两个女生去参加了下乡义诊,另一个就是胡师姐,她们便自动组队。

    分的那间小屋跟她现在住的这间厢房差不多大小,格局也十分相似,一张架子床翻身的时候会咯吱咯吱响,房主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导致聂显荧一开始还不能接受,觉得有点中式恐怖的氛围在里头。

    后来义诊和调研的任务渐渐重了起来,她也就没精力再去发散思维想东想西,每天沾床就睡。

    身上的伤没有刚开始的时候疼得那么厉害了,前几天因着后背的伤口,聂显荧只能趴在床上睡。

    但她习惯平躺着睡,趴着又不好呼吸,每晚都睡得不踏实。

    其实自打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聂显荧慢慢上床,身下的床稳稳当当,接口处牢固,一点声响都不会有。

    花姐担心床太硬她休息不好,特地给她铺了两床厚褥子,躺下去软乎乎的。

    后背抵床,很快进入了梦乡。今夜倒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一觉睡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再醒过来是被花姐抓鸡的动静吵醒的。

    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每天在晨光刚露头的时候就准时准点扯着嗓子报时。许是知道今天日子特殊,自己命不久矣,反而低调了行事,生怕有什么动静就让花姐想起它。没想到这样还是难逃一劫,气得甩起膀子挣脱花姐的桎梏,满院子地扑腾。

    “你这短命鸡,还敢啄老娘!老娘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喂着你,还真上房揭瓦了,看老娘不好好收拾你。”

    聂显荧开门,扇了扇被搅翻天的尘土和毛絮,看见花姐举着菜刀追着鸡跑,顶冠涨成紫红色的鸡像是听懂了花姐的咒骂,也一边跑一边“咯咯咯”叫个不停。

    花姐听见聂显荧的动静,看鸡往她面前跑,招呼她:“昭昭,拦住它!”

    聂显荧□□,长大手,以守门员拦球的姿势严阵以待。那鸡挥舞臂膀,直直往她怀里撞,真让聂显荧抓住了。但她怕尖嘴的动物,只能双臂合拢,锁住那鸡。

    花姐快步上来单手提着两个鸡翅根,笑话她:“你怎么像抱孩子似的。”转而举起刀威胁手里的鸡,“看你还怎么跑,我今天高低得来个一鸡三吃!”

    这回换到聂显荧笑话她:“还跟只鸡拗上气了。”

    “中午吃面条,自己去下,吃完记得把碗洗了”花姐不客气地说。

    锁城之后物资紧俏,官府送的物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好在花姐后院还有一小块土地,种了点时令蔬菜,倒也可以解点应付几顿。

    这几天她们都吃得简单,要么随便煮点面条,要么到后院择小盘菜炒了下饭吃。

    今天是中秋,花姐想着过节改善一下伙食,便把后院的鸡抓来杀了吃。

    她们俩在厨房里各占一边。聂显荧接了水等水开的间隙靠在灶台边看花姐杀鸡。

    只见花姐手起刀落,割开那只鸡的咽喉,刚刚还满院飞溜花姐,瞬间偃旗息鼓,随后花姐熟练地掏出一盏续了水的碗,倒拎起鸡脚让鸡血流得更快。

    “吃血旺吗?”

    鸡血沿着破口的喉咙滑落,断气不久的鸡尚有喘息,眼珠子大睁,好像在质问聂显荧为什么刚刚不救它。

    聂显荧心虚地移开目光,“……吃的。”

    “特殊时期,街上没几个人出摊。这几天吃得太惨淡了,你本来就伤着,早该炖了给你补补的。”

    “没有惨淡,我觉得吃得很好的呀。”

    聂显荧不是客气,就算是吃面,花姐也会换着花样炒不同的卤子,光是鸡蛋酱就做过咸的、辣的、红烧、酱香好几种不同的口味。似乎再普通的食材到了她手上都能变出各种各样花来。

    这是一种凝结了土地和环境的生活智慧,她很佩服有这种能力的人。

    她就没有这种能力,或者说现代的很多人都在生存和奔忙中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

    “看来你这妞妞没吃过啥好东西啊。”

    花姐看她,眼神带上怜惜。

    聂显荧知道,这份情感是对岁昭的。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花姐已经将岁昭看成余萱的孩子看待了。这几天同聂显荧说了许多她和余萱的过往,完了都会补上一句。

    “小师姐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她肯定是有苦衷的。”

    聂显荧只能回以淡笑,她无法佯装轻巧地说出“不怪她”。

    她没办法替岁昭回答。

    “姐今天给你露一手,姐做的江湖菜一绝,保管你吃了就忘不掉。”

    称呼一事,花姐叫余萱师姐,按理说她应该叫花姐一声姨。但花姐说她未拜过季休,算不得雪涧堂的弟子,只是跟着堂里的人喊。离开雪涧堂这么多年了,不好再蹭人家的名头,让聂显荧直接叫她花姐就行。

    “好,我一定好好尝尝。”

    说着往咕嘟冒泡的热水里放入面条,拿筷子搅上一搅,清水变得浑浊。

    大门传来敲门声,花姐手脏,让聂显荧去开门,聂显荧放下筷子去开门,见着个脸熟的人。

    “是你啊?”是那日守城的小衙役,他看见聂显荧率先开口打招呼,“今日气色好多了。”

    “是啊。”聂显荧说,“那日还多谢官爷体恤,这才得了及时的救治,如今好多了。”

    “姑娘不用客气。”

    小衙转身拿过后面人手上的东西,“今日中秋,上头安排给每家送点月饼安抚各位的情绪,这是你们的份额。”

    “知府大人思虑周全。”

    聂显荧接过,这合州知府也挺财大气粗的。

    合州虽比不上池州人多富庶,但也不少人家,送菜也就罢了,连月饼这样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皇上肯定有放款补贴,但积少成多,这些花销加起来是不会少的,不私吞,真拿钱给百姓办事。放眼整个大巍,这样的官恐怕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前几天都是花姐开门领东西,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还撞上“熟人”,有意打听疫病的情况。

    “合州还会封多久啊?”聂显荧问,“怪病找到治疗的办法了吗?”

    “暂时还没找到治疗的办法呢。”

    小衙脾气好,也没嫌她话多,站在门口和她聊了起来。

    “不过应该要不了多久了。”

    “为何?”

    “京里派的人到了,带了不少宫中圣手。”

    聂显荧理解,专家会诊嘛。

    “不知派的是哪路神仙?”

    小衙想了想,说道:“不清楚,今早刚落地知州府,我们这些小喽啰哪晓得上面的人心思。”

    “也是。”聂显荧举起包着油纸的月饼,“多谢小哥了。”

    “我也是听命行事,姑娘不用谢我。”小衙又说,“今晚记得上街看舞火龙啊。”

    “真能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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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只是闭城,又不是坐牢,难得过节嘛,该庆贺的还是要庆贺,注意做好防护就成。”

    “好。”

    聂显荧应下了,心想这里的人对生活真有热情。

    出了巷子的衙役,后面端着月饼的小衙役问前面的人:“哥,咱们今早不是见过镇北侯吗?”

    他们发月饼这个事就是镇北侯让干的,怎么他刚才要骗那姑娘不知道派的人是镇北侯被呢。

    “闭嘴!”小衙回头确认门闭上了,周围没有别人,叮嘱他,“坏事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花姐真的一只鸡做出了三种吃法,凉拌鸡腿、鸡汤粉条和泡脚鸡杂。聂显荧朝花姐竖起大拇哥。

    “真绝了,我能吃三碗饭,”

    “去年酿的就剩这么点了。”花姐翻出去年酿的桂花酒,举着酒坛子,爽朗地晃着,里头还剩一半,“新的半月前就酿上了,咱姐俩今天把去年干完!”

    “冷静,”聂显荧叫停,她酒量很差,“咱们还要去看舞火龙呢。”

    “也是哈。”花姐正倒酒,手上动作一顿,“那就先唱歌滋味,剩下的回来赏月的时候喝!”

    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聂显荧饿鬼上身一样刨了三碗饭,在花姐的怂恿下抿了小半杯桂花酒,酒足饭饱地出门看舞火龙了。

    花姐给她俩一人拿上一个面罩当防护,聂显荧听话地围上。

    热闹好看,但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她们没有走远,出了巷口往集市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听了。

    街上一改来时的冷清,虽然比不上京州花灯节的时候那样盛大,但也热闹了不少。

    想起花灯节,聂显荧感觉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

    舞龙队从城南出发,她们在西北,行到这里还要一会儿,现在只能遥遥听着南边若隐若现的鼓声和欢呼。

    聂显荧循着动静看去。夜色幽渊,火龙的红光描摹出低矮的建筑和天空的缝隙,在暗与暗中间画出名为希望的弧光,那头的人为了它喝彩,这边的人为了它翘首。

    打赤膊的汉子头上捆着头巾,举起火龙慢慢靠近,欢呼声渐大,轮到这边的人叫好。

    火树银花在空中绽放,在眼中停留,在心低生根。经过代代人的滋养,长成信仰枝干,结成文化的果实。

    “没骗你吧。”花姐凑到她耳边说。

    聂显荧目光跟随火龙,“嗯,看着真有劲。”

    花姐笑得贼兮兮地戳她脸颊,“跟着姐混,脸皮都厚了。”

    “孺子可教啊。”

    “哪有学生自己说这话的。”

    “要不怎么说厚脸皮呢。”聂显荧理直气壮的。

    说话间一个半人高的小童挤出人群,他个子矮,应该是想看清楚些,但靠太近会被舞龙队伍伤到,他老娘在后面又急又喊,根本窜不过他啊

    沉浸在表演中的汉子根本就没发觉他的存在,眼看就要打到他,聂显荧急忙上前欲抓住那皮猴。

    已经做好被踢中的准备,预想中的撞击却没出现,后背被一股强势的力量包围,紧接着一阵眩晕降临。

    喷洒的火星开始旋转,人群拉扯出重影,她被人紧紧搂住,面颊贴上宽厚的胸膛,手臂如藤蔓一般结实地缠绕在她的腰部和后脑勺,巧妙地避开了伤处。

    在看清是谁之前,鼻尖熟悉的草药香气率先袭来,而后听见一只耳朵下压着的有力心跳震动,另一只耳尖扑来温热的吐息。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