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聂显荧从流煞那里知道了岁昭小小年纪就到了凌霄阁,自流煞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在为凌霄阁做事。从未提起过入阁之前的事,不知是不记得了还是她有意避开。

    就她“扮演”岁昭的这些时日看来,通过与侯府的人日常相处,大家传达出的情感是真切的,所以聂显荧可以肯定的是岁昭并不想当卧底。

    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里,她自己尚且处在一个十分挣扎的位置,更何况岁昭呢?

    若她自己绞尽脑汁的想要回家,那么岁昭真正想要做的会不会也是离开,找到自己的父母,回到安全舒适、没有任务、没有谋算的回家呢?

    聂显荧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傲慢了,她竟然一直没有真正正视过岁昭的需求。

    她感到十分惭愧。就连帮刘止煜调查他父亲的死亡原因她都想到了,却没有想过岁昭为什么会小小年纪进入凌霄阁,为什么会被迫当卧底。

    “怎么了?”花姐打断了她的思绪,见她呆愣半天也不说话,“其实……”

    “嗯?”聂显荧回神,受伤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没什么,有点不记得了,所以应该是都不知道的。”

    花姐似乎很感兴趣,又问她:“你跟你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吗?”

    “嗯嗯。”聂显荧说,“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

    “你如今几岁?”

    聂显荧奇怪,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问几岁分开的吗?

    “十六。”

    花姐放慢咀嚼的速度,暗自估算了一番时间。把碗筷放下,吞了口一旁的水清口,望着她。

    “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十分像我的一位故人。”

    聂显荧“腾”一下转过眼去看她。

    ……不会吧

    “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准,我与她分别之时尚且年幼,她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你们的眉眼实在是太过相像,今日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还以为是她呢。”

    花姐语气一转,带上惋惜:“不过怎么可能呢,我与她已有将近十八年未见了,她后来过得如何,是否婚嫁、是否生了孩子,这些我一概不知。”

    “可是她若是有了孩子,想必就是你这般模样了。”花姐慈眉舒展,目光脉脉,“你只怕真是她的孩子。”

    聂显荧脑子钝钝的,咽了咽口水,“花姐可否与我说说你的友人?”

    万一呢?

    花姐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可能与岁昭家人有联系的人。

    “当然!”

    在花姐的讲述下,聂显荧知道了那位疑似岁昭生母的人名叫余萱,也知道了花姐跟余萱的故事。

    大巍杏林主要分两派,北有药王谷,南有雪涧堂。余萱是雪涧堂前任堂主季休的关门弟子,为人聪敏睿智,天赋极高,很受器重。

    花姐幼时不会说话,被家人遗弃荒野,被外出的季休发现,便将她带到雪涧堂治病。

    她性子孤僻,又不会说话,到了雪涧堂也就没人理她了。

    只有余萱不嫌弃她,知道她是季休带回来的,便将她视为自己的责任。干什么都带着她,教她识字,带她玩耍,监督她吃药康复。

    直到她十岁那年,余萱下山了一趟,回来半个月又再次下山,一直到她病好,离开雪涧堂余萱都再没回去过。

    季休从不让人谈论余萱,不论好坏,提都不让提,所以雪涧堂中的人都不清楚余萱去了何处。

    花姐:“我听人私下说起她在山下结识了一男子,是与他成婚去了。也有人说她是与人结仇,为了不连累雪涧堂才离开的。总之具体是为何,恐怕只有老堂主知晓了。”

    聂显荧:“她离开前与你说过吗?”

    花姐:“并未,回来之时也未见异常,半个月之后她突然找老堂主辞行,老堂主大发雷霆。”

    花姐如今二十八九,按照余萱下山的时间来算,倘若她真的是下山结婚还真有可能是岁昭的生母。

    聂显荧问她:“雪涧堂在何处?我可否去见见老堂主?”

    这事估摸着只有老堂主知晓了。

    花姐伸手摸了摸聂显荧的额发,似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余萱,语气染上忧伤,“老堂主早已仙逝。”

    “现任堂主是老堂主的大弟子,季九和。你若是想了解些什么,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聂显荧思考了一下,觉得也可行。

    花姐:“雪涧堂位于空翠山深处。你如今伤重,暂且先在此处好好养伤,待你情况好转,我会修书送往雪涧堂,倒时会有人来接你进山。”

    “好,”聂显荧把她的情况交代了,“只是……我待在这里或许不妥。”

    花姐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说道:“没事,你安心住下便可,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人伤到你。”

    聂显荧笑笑:“多谢花姐。”

    饭后聂显荧独自坐在院中,明月高挂,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接收到的信息也太多,但好在脚下的路却越发明朗了。

    同一轮明月照耀,月华洒在波澜上,载着官驿向前。

    船舱里的窗户糊上之后不再发出扰人的动静,刘止煜在案边处理公务,原本是很疲乏的,索性上床歇息了。

    只是躺在床榻上又觉得太静了,没了窗户滋啦滋啦的响,他心里头还是一样的烦躁。

    辗转半晌,起身推开窗。就着夜色看向寂寥的江面。

    思绪却漂到了玉芝湖,龙舟赛后会有抢鸭子的环节。岁昭第一次见那样的场景,欣喜得不得了。站在他身侧惊叹那些人都好厉害,他调侃让她也去抢,她连连拒绝说自己不会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一个敢在激流中逆行的人,这么肯定地说自己是旱鸭子,真的是因为她忘了吗?

    手里握着带平安扣的香囊,香囊之中是岁昭留给他的活路,外头的玉石是她对他的祝福。

    不断摩挲着圆润的玉石,池州发生的一切不断在脑中闪现,发出长长的喟叹,似幽怨,似懊恼。

    “怎么就一点也不肯信我。”

    同一夜,桥西村的破庙中,陈未渊双手枕在脑后,就着岁昭白日躺的茅草堆,思索着同样的问题。

    -

    有了花姐的话,聂显荧就安安心心留在了她的小屋里休养。花姐自谦,她医术是极好的,有她的细心照料聂显荧这几日好了不少,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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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她从花姐的口中得知,在她进城没多久整个合州城就进入了彻底的封锁状态,四面的城门都不再允许进出。算了下时间足够大爷出城回家了,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坚持进了城。

    因为这样一封锁,凌霄阁的人就彻底被隔绝了,她就可以在这里好好养伤,不用时刻提防会不会被凌霄阁的人抓住。

    但也有些担心,防控到了这种程度,城里肯定发现了感染者,还是大规模的那种。情况必定是很严峻了,不然也不会彻底封锁。

    官府呼吁大家非必要不出门,每日早晚都会有衙役在街头熏烟进行消杀。

    但城里的资源有限,锁城的时日长了百姓吃饭就成了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官府安排了几次物资派送,但也依旧收效甚微。因为是按人头来算,有些人吃不饱就开始闹事,不过短短五日已经发生了好几场暴动,但都被官府的人制服了。

    “这样不行啊。”

    聂显荧一边帮花姐磨药粉一边说,目前闹事的人少,官府尚且有能力压制,但这怪病若是一直没得到解决还能一直锁城不成?更何况,本来怪病就有传染性,闹事的人聚集起来岂不是更容易传播。

    “可不是嘛,但也是没法子了,我听说这几日又死了不少人。”花姐把院子里晒的药材翻翻面,“听闻京州已经派人下来了,这几日便会抵达合州,希望京州来的大夫能瞧出这怪病究竟是什么吧。”

    “京州?”一提起这个聂显荧心就提起来了,“派的哪位?”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花姐走过来看她磨的药粉,粗糙得不行,“哎哟,你这磨的不行,得再细点。”

    聂显荧回神,忙点头应下。

    花姐:“就是可惜了,明日就是中秋了,以往城里会举办烧花节,大家伙儿还能上街看烧花塔、舞火龙,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办。”

    聂显荧:“烧花节?”

    一听她没看过,花姐更是起劲了,说道:“是啊,天涌江后面有一座番塔,一到中秋节就会填上木柴草料点燃,火烧得越旺来年日子越是顺利兴旺。”花姐举起翻草药的棍子,绘声绘色地说,“舞火龙更是不用说了,将纸龙点燃,举起从城南跑到城北,那些抗龙的汉子个个都打着赤膊,身材个顶个的养眼。”

    聂显荧见花姐举着木棍满院子地面跑,嘴里还说着这么狂放的话,笑得乐不可支,“真是可惜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瞧瞧烧花节的热闹了,”顿了顿说,“主要也是想看看抗龙的汉子有多养眼。”

    现在不管是过什么节日都比现代的氛围浓厚,在池州过端午节,在京州过中元节,都见识到了不同地方的人对传统节日的守护。节日不只是购物节、调休,更是一种精神和信仰,大家为了这些节日提前几个月甚至是半年准备,祈求兴旺,驱邪纳吉,不光是节日的那天,自准备开始,“好好生活”就悄悄进入日常了。

    花姐也没不好意思,掐了掐她笑得红彤彤的脸蛋说道:“也不必太过遗憾,说不定也能看到舞火龙。”

    聂显荧问:“为什么?”

    “天涌江在城外,现在城门锁了自然没了可能。但是舞火龙在城里,而且烧火龙本来也有驱病除疫的意味,咱们现在正需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