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33. 闾那·过
    常辛进来时李添亦还站在窗前,顺着视线看去,视野尽头是花圃对面一扇合拢的窗,月光照在木格,把横平竖直的阴影投在廊下石板。

    常辛垂下眼,将手中一摞牒报码在桌角。

    李添亦早注意到了身后声响,立了片刻,转过身在桌案后坐下,拿起牒报,拆开封线:“是否有赵干的消息?”

    “之前我们的人都,人进了萆乌境内之后就跟丢了。赵干在那边似乎有人接应,我们的暗桩不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牒报印有暗纹,是各地暗桩接力呈上来的,字里行间也是常辛口中的禀报,李添亦看了几眼,问:“朱勉和邹之楷呢?”

    “这些日子他们除了跟着议程走,就是见些闾那商人,没有异动。”

    李添亦手指翻过一页纸。

    既是来“通商”,自然是要带上大延最大的两家商行,燕西的邹之楷,是老狐狸,万河的朱勉是笑面虎,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要盯,还有的人也要盯。

    于是常辛继续报:“詹良娣这两日除了见飒弥娘子,亦没有见旁人。”他看了看李添亦:“是否要加派人手盯着?”

    “不必。”李添亦语气淡淡:“照常盯着便是,她见谁都报上来。”

    常辛应了一声。

    门外忽地传来脚步,靴声在石板地由远及近,侍卫在门外通传:“殿下,季大人到了。”

    手中牒报合上,李添亦将它们往案上“啪”地一放,“明日飒弥娘子见通事和商行的人,你安排几个人在远处,但不必过于打扰,她要做什么听着就是。”

    常辛点头:“属下明白。”

    他退后两步拉开门,正正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常辛侧身让开,低头行了一礼:“季大人。”

    季怀义微颔首,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案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殿下。”

    “这一程山高路远,劳季大人辛苦。”李添亦起身,亲自倒茶,抬手示意他坐:“异国他乡,招待不周,季大人见谅。”

    “殿下言重了。”季怀义惶惶,在椅上坐下,恭谦接过太子亲自送来的茶:“臣不过是跑跑腿,殿下才是真的辛苦。”

    李添亦没有接这句拍马,将桌角那摞牒报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空地,重新坐下往椅背里靠了靠:“更深夜重,孤也不同大人绕弯子,来之前,父皇可有同大人交代什么?”

    季怀义目光不,言辞恳切:“陛下交代,此行臣等在外,一切以殿下马首是瞻。”

    “就这些?”

    季怀义“啊”一声:“陛下还言,开商通路要紧,要臣等全力配合闾那王庭,将通商之事办好。”

    这个老狐狸,嘴油舌滑,在这跟他兜着圈子唱哄小儿的大戏呢。

    “商路?”李添亦轻哼一声:“季大人,竟不知道我们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他语调往下沉,明显并非玩笑之言,大概是季怀义也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发难,背脊微微绷直了,不敢再:“自是知晓的。”

    他压低声音:“殿下奉陛下之命,联合闾那共剿萆乌,此事关系大延西境安宁,臣不敢怠慢。”

    李添亦看着他,没有说话,桌案上烛火跳了一下,将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原来季大人还记得,孤还当大人只记得商路。”

    季怀义眼睫一颤:“臣愚钝,还望殿下见谅。”

    “不愚钝。”李添亦从椅背里直起身,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些,“季大人在户部多年,目通耳达,怎会是愚钝之人。”

    季怀义忙道不敢当,李添亦静静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抬了抬眉,突然换了话题:“粮草怎么样?”

    季怀义一怔,立即道:“回殿下,前批粮草已运抵军中,余下的还在路上,臣出发前多次核过数目,都在行程之内。”

    “真的在行程内?”

    季怀义笑颜一僵。

    “户部账目每一批都有记录,出发日期,押运官,预计抵达时日一应俱全,臣出发前都核验过,殿下若要查,臣亦可以随时调出来。”

    李添亦笑了一下,发出个气音:“此地离京万里,孤就算想查,又怎能做到‘随时’,季大人是要孤长了翅膀飞回平京么。”

    三两句下来,季怀义汗已涔涔,原本他那只是场面话,以此表明他的确是对此事上了心——他也的的确确是上心核验过,就算查起来他也不忤。

    谁成想他们的太子殿下竟一点台阶不给,还重新拐了个弯要拿他的错,季怀义讪讪:“等大军回京,殿下自然就能查到。”

    “回京再查,”灯火摇晃,太子那半张脸的阴影越发大了起来,“等两军交战,若军需当着不足,孤还能活着跟你回京查吗?”

    “这……”

    “当时傅将军在前线,物资也说即刻就至,可粮草在路上走了多少日,运到的时候又缺了多少,季大人,你可在邸报上看过?”

    季怀义猛地一退后一步,撩起袍角便跪了下去:“殿下,臣冤枉!”

    他声音还没有到发颤的地步,但也发紧了许多:“当初的确是臣经手,可粮草在途遇上暴雨,道路冲毁绕了远路,这才迟了日子,臣有当时的奏报为证,且陛下也曾言与臣无关,殿下请明查啊!”

    陛下不追究,此事已然翻篇——这季大人未出口的话应当便是这个意思,李添亦看着匍匐在地的人,眉心动了动,半晌才道:“季大人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他声音比刚才缓和许多:“孤不过是想起了旧事,随口一问罢了,大人何必如此激动。。”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李添亦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季怀义刚撑着地面站起来,便又听:“季大人怎么看待傅将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季怀义心中狠叹,他就知道这是个难缠的夜,“臣相信傅将军忠勇,傅将军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如今又已为国捐躯,臣,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李添亦品了一遍,有些好奇:“季大人方才说‘相信’,不就是在议吗?”

    季怀义噎了一下。

    李添亦又道:“连陛下都未曾断定的事,季大人就这么断案了?”

    远处回廊上不知道谁在走动,笃笃笃的声音,季怀义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笃笃笃,呼吸比方才深了许多:“臣不敢揣测圣意。”

    “臣所言只是自己的想法,臣在户部管的并非刑狱,傅将军的事自有刑部去查,臣,不敢越俎。”

    李添亦一笑。

    如此毅美的少年,如此明朗的笑容,如此冰凉的话语:“此话甚是耳熟,孤记得,孤对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季怀义不敢回话。

    “季大人想不想知道,父皇又对孤说过什么?”

    季怀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臣不敢。”

    但李添亦没有给他不敢的机会,“父皇道,二哥也觉得傅将军涉嫌通敌。”

    季怀义呼吸一滞。

    “二哥怀疑傅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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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情有可原,证据摆着,甚至有些孤不愿信,也不得不信。”

    “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李添亦重新坐回去,季怀义身子转了半圈,正对李添亦。

    “二哥怀疑傅将军,季大人却对傅将军深信不疑,这是为何?”

    季怀义没有动。

    “莫非,是詹相的意思?”

    额头有细密的汗渗出来,烛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油,季怀义躬腰。

    李添亦慢慢靠回椅背,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开,“季大人不必紧张,孤不过是随便问问,西地夜长,闲着也是闲着。”

    “詹相确实提过此事。”他的声音比方才干涩了许多,“但也只是吩咐百官不要散播流言,一切等陛下核查定夺,詹相道,朝廷命官当以朝廷结论为准,不该人云亦云。”

    “原是如此,孤还以为,是詹相对傅将军深信不疑,不疑到与二哥生了罅隙的地步。”

    季怀义袖口擦了擦汗:“陛下的意思便是臣的意思,陛下怎么说,臣便怎么做。”

    李添亦轻笑一声,随即点点头:“季大人此行辛苦了。”

    “初来乍到,西地水土怕是难熬,明日让随行大夫开个方子,煮些解暑汤,人人都喝一碗。”

    季怀义后背从椅背上离开,要站起来谢恩,又觉得站起来太快显得心虚,于是卡在半蹲半坐的姿势里,不上不下,有些狼狈, “谢殿下恩典。”

    ……

    铜镜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映着清晨灰蓝天光,傅茵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确认面纱遮好。

    乌兰引着她穿过回廊,下了楼梯,经过昨日那片小花圃,露水挂在花瓣沉甸甸的。花园尽头有一间敞厅,迎面朝东,日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

    靠窗坐着两个穿中原袍服的中年男子,一个偏胖,圆脸,另一个偏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抿,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二人面前摊着纸笔。

    另一侧坐着几个穿闾那长袍的男人,年纪都不轻,头发花白,胡子修剪得整齐,其中一个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胡文。

    常辛也在,傅茵没同他打招呼,径直走到中间空着的长案后坐下。

    偏胖的圆脸男人先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在下万河商帮朱勉,殿下吩咐,让在下和诸位一道,替娘子讲讲通商的规矩和词句。”

    颧骨高的瘦男人亦微微欠身,“燕西商行,邹之楷。”

    朱勉,邹之楷。

    两个胡人也各自报了名字。

    朱勉先开了腔。

    通商的基本规矩,大延与西域的互市,算关税,批过所,沿途关卡,每个关卡的税收。

    闾那通事在一旁把朱勉说的词翻成胡语,写在羊皮纸上。另一个中原通事等那人写完,再用中原话把词句重新解释一遍,确保傅茵听懂。

    傅茵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两人答得也耐心。

    “过手,就是货物经了一人的手,再转给下一人,做买卖的,货物总要过好几道手,每一道手都要抽成。”

    “这个词还有一个意思,”亚库甫顿了顿,“在中原商帮里,也指银钱转了一道手,人不一定见到货物。”

    傅茵的眼睛眨了一下。

    “过”。

    这词有些耳熟。

    在船上孙雁姐姐告诉她那些在小港上船,卖完东西就下船的骗子叫“过水蚂蝗”,货物过手,银钱过账,人过路,都是一个“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