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34. 第 34 章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走得很快,她的字本来写得不算差,但此刻心不在焉,笔画便飞了起来。

    胡人通事停下来,指了指纸上那个缺笔的字:“飒弥娘子,您这里落了笔。”

    傅茵顷刻提笔,在旁边重写。

    有没有可能,阿耶那二十七万飞钱确实是真的,账面上每一步都走得通,从萆乌到万河,从万河到阿耶,章是章数是数,没有破绽。

    那阿耶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又或者,那二十七万飞钱根本不是给阿耶的,只有名头和账目是他的,钱已被“过”走了。

    通事把最后一个词念完,等着她抄,傅茵回过神来,把那些词一行一行地补全,字迹比刚才工整了许多,“先生们,我学得如何?”

    朱勉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飒弥娘子聪慧,这些东西寻常人要学三五日,娘子半日便通了。”

    邹之楷也点了一下头。

    日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敞厅正中,把每个人的影子都踩在脚下,她已学了将近两个时辰。

    “再学一些吧。”傅茵把笔拿起来,“我还想多记几个词。”

    通事却摇了摇头,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晃:“娘子记性虽好,但学语言不是一日之功,今日灌多了,明日就忘了,不如回去歇一歇,明日再继续。”

    傅茵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不想让他们走——自然不是舍不得这几个通事。

    邹之楷已经起身把面前的纸笔收起来,朝傅茵拱了拱手,转身欲往外走,朱勉也跟着站起来。

    “朱行主请留步。”

    朱勉停住,邹之楷脚步顿了一下,确认她并未叫住自己,往前走。两个通事识趣地收拾了各自的东西,退了出去,傅茵面朝朱勉,面纱上面的那双眼安安静静看着他:“朱行主,有几个关务上的词,我还想再细问问。”

    朱勉重新坐下来:“娘子请说。”

    傅茵把手边那张写满了词的纸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词:“过所。”

    她写完,把纸转过去给朱勉看,“朱行主能否讲讲,大延的商队出关要经几道查验,每道查验是查货还是查人,亦或人和货一起查?”

    朱勉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字。

    “出关查验分三道,第一道在起运地,由当地官府查验货物种类和数量,核对过所上的数目,第二道在边境关隘,查验货物是否夹带违禁之物,第三道在入关之后,由接收地的市舶司核对,确认货物与过所相符。”他顿了顿:“人和货一起查。”

    傅茵把他的话在纸上记下来,又问:“那银钱呢,银钱出关是否也要查验。”

    “银钱出关查验更严,五百贯以上,需报户部批文,一千贯以上,需陛下特批。”

    “所以商帮通常不走大额银钱,用飞钱在两地的商号对账,银钱不过境,账目过境。”

    “飞钱。”傅茵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飞钱出关,也要查验吗?”

    “飞钱不是钱,只是纸上写着你在商号存的银钱,拿着这张纸,到外地的同商号,可以兑出同样的银钱,查验的是商号,不是飞钱。”

    傅茵把这些也记下来。

    “朱行主,那你们万河的飞钱在西域哪些地方能兑?”

    朱勉看了她一眼,有些没想到她会问这种无关问题,但也还是答了:“金叶,疏勒,于阗都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快要滴下来:“那萆乌呢?”

    “万河在萆乌有没有分号?”

    朱勉的笑容微微收起来,视线在她面纱上方那双眼睛上停了片刻:“大延和萆乌没有正式通商,飞钱进了萆乌就是废纸一张。”

    墨汁在还没写出来的字的位置上洇开,越洇越大,缓缓绽开一朵墨花。

    面纱蒙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弯着,像是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朱掌柜,朝廷那些事是真的吗?”

    人看着倒是挺随意,似乎是在说书后跟客人闲聊。

    朱勉轻轻一哂:“小娘子,你一个说书人,也想知道这些?”

    傅茵也笑了笑:“我虽远在关外,却也是大延人,我们说书的总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傅将军的事我也听说了些。”

    “当初傅将军率军出征,从此处经过,我还远远看过几眼。”

    她的确目送过阿耶,不过不在此处,而是在平京,西征之日,她偷偷爬上城墙,站在雉堞后看着大旗从城门洞里飘出去,兄长在阿耶身旁朝她挥手,阿耶偏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掌让她回去。

    “那般人物,竟也逃不开黄白之物的腐灼。”她叹了口气:“有些唏嘘罢了。”

    朱勉沉默几息:“小娘子既也知情,那也该知道万河的处境。”

    他摇摇头:“我们本分从商数载,哪一条路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倒好,一盆脏水泼下来。”

    朱勉眼白处有几根细细的血丝,像是昨夜没睡好:“我是日日提着脑袋啊。”

    他颇为心酸:“飒弥娘子,你要多向殿下替在下说几句好话,万河是冤枉的,我们做的生意都有账可查,有契约为证,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有人眼红,往我们身上泼脏水罢了。”

    她笑了一下,面纱遮住了她的唇,但遮不住她弯起来的眼睛:“那万河和萆乌做生意,怎么没听掌柜提过?”

    朱勉胡茬轻微抖了抖:“娘子此话从何说起?”

    傅茵姿态闲散得很,面纱下半张脸在日光里,被阳光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如在集市上遇见熟人的主顾,随口寒暄几句,不急着走,也不急着留。

    “朱行主别误会,我从前经过扬州与贵号一位掌柜聊过几句。”她想了想,像是要从记忆里把那个名字捞出来,“姓什么来着……吴掌柜,扬州万河分号的吴掌柜,人很和气,做生意也爽快,我和他聊了几句,他便提过一嘴。”

    朱勉站在原地,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圆圆的影子踩在脚下,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眼皮眨了一下,黄褐色的眼珠微微颤动。

    扬州分号的吴逞,他为什么会跟一个说书的女人提万河和萆乌的生意,

    他并未想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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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正常贸易罢了,朝廷虽有严格规定,却也不曾禁止,娘子,这可做不成给我们泼黑水的理由。”

    傅茵亦脱口而出:“可我怎么听说,燕西商行自战后就不做萆乌的生意。”

    朱勉笑了,这次的笑容却有些不同,并无半分被戳穿后的勉强,反倒有着不屑和居高临下的嘲弄——不屑是冲着燕西,嘲弄是对傅茵的天真。他从鼻腔里哼出来:“邹之楷那个人胆小如鼠,芝麻大的风险都不敢担,朝廷只需要报备核验,他就吓得缩回去,我们万河不一样,做生意嘛,风险和收益向来是连着,他不敢做,我们做,他停他的,我做我的,选择不同罢了。”

    “原是如此,”傅茵也似恍然大悟:“朱行主果然如传闻中般果断利落,是我见识浅薄了。”

    朱勉笑容又一点点从眼角漫到嘴角,从嘴角漫到整张圆圆的脸上,站起来朝傅茵随意拱了拱手:“飒弥娘子,既然想听的都听了,在下便不多打扰,明日还要学词,娘子莫要太过疲累。”

    傅茵回礼:“多谢朱行主。”

    他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日光把整个人吞了进去,袍角在门外闪了一下消失不见。

    穿过拱门,朱勉圆脸上的皮肉松下来,嘴角往下垂,脸上的笑终于被一把揭了去。

    手下从廊柱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他的脸,没有立刻开口,先侧身让过一个端铜盆的侍女,等到回廊上只剩两个人,才凑近了些:“行主。”

    朱勉没有停步,下巴往肩头偏了偏,意思是“回去再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回廊,手下推开房门,都进去后把门带上。

    “什么飒弥娘子。”他冷哼:“太子的一个眼线罢了。”

    手下垂着手站在桌边,没有接话。

    一个说书人把朝廷的事问东问西,他要是还看不出这是太子放在眼前的钩子,这几十载摸爬滚打的经验就全算喂了狗,可惜太嫩了。

    飒弥,闾那话里是鹰的意思,谁给她取的这名,倒是贴切,鹰嘛,眼睛尖爪子利的。

    手下见他没有再谈那说书娘子的意思,便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这是黑水旗刚送来的,人还在城外等着回话。”

    朱勉伸手拿起信纸展开。

    黑水旗的商队过几日就要经过鸦谷,希望万河这边照老规矩,把该准备的货备好,关口打点妥当,信末尾提了一笔,说上回的款子已经汇出,走的还是老渠道,请朱掌柜查收。

    另有一行小字,这一趟货量大,希望万河在分成上让半成,下回补齐。

    “鸦谷那边,闾那的关卡是谁的人在管?”

    手下想了想:“一个叫古斯的王亲,上回打点过了,收了不少。”

    朱勉把信塞进袖口,窗户关着,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沉沉,影子投在地上矮墩墩的一团,看不清轮廓,他沉吟片刻:“想办法见詹良娣一面。”

    手下有些犹豫:“行主,见詹良娣,会不会引起太子疑心?”

    墙上有幅织毯,赤红靛蓝金黄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缠成一团,朱勉看着,冷哼一声。

    “要的就是他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