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乖不乖,这词他也配。
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面纱已被她团成了一团,她把这团纱朝他扔过去,面纱轻飘飘的,她准头倒是不错,正中他的肩窝。
李添亦伸手接住。
“我凭什么要对你乖。”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起身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推得更开了些,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放松,肩线舒展,不像是平日端端正正的样子。
说他高兴吧,他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说他不高兴吧,他这副懒洋洋的样子分明是心情不错。
男人心海底针,说的便是李添亦,又小心眼又摸不清看不透,傅茵同他在一个屋檐下待快一年,到现在也没全然搞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我给闾那的人讲故事,定然不是什么狐仙鬼怪。”她把脚收到榻上盘腿坐着:“你要先说清楚,我明日才知道怎么学。”
他仰在窗框,斜斜垂眸看了她片刻,而后缓道。
“我要你讲的是一出——”
傅茵轻眨眼睫。
“列国纷争。”
“纵横捭阖。”
“假途灭虢的故事。”
傅茵扬了扬眉,手在膝上搭着,指节拨了拨,倒是没说讲还是不讲:“李添亦,你们真的是来开商通路的吗?”
他半侧着脸,月光开始从东边爬上来,照得轮廓明暗不定,“不然呢,商行的人都带了一群,你以为是来游山玩水。”
“什么商行要合纵连横,”傅茵眉毛拧成一团,对他的不坦诚甚是不满意:“你们合纵连横要对付谁。”
他正过头来看她,嘴角上翘。
又是这个样子,没意思,傅茵把散在膝上的裙摆拢了拢:“你呢,也不用哄我,我呢,也没多想知道。”
她不跟他较劲了:“不过阿耶告诉过我,看东西不能只看表面,你不要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清,觉得别人都是被你蒙了眼的蠢货。”话没说完,他就从窗边走了过来。
傅茵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一团丁香色的纱忽地从头顶落下,盖住她的脸。
视线被纱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片模糊温柔的紫色,他的轮廓也被纱的纹理切割成无数细小碎片,似远似近,在眼前却又看不清。
这小孩把戏现在还玩呢。
傅茵伸手把面纱扯下来,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已退到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炸毛样子,唇角弯出个证据确凿的弧度。
然后还装出一副惊讶模样,眉毛微微抬了抬。
“还真不是个痴傻的。”
还真是个讨打的。
傅茵三下五除二下塌追过去,裙摆底下伸出脚便朝他小腿踹去。
他已灵活退开几步,还往门边走了走,一手搭在门框,一手伸了两根指头,随意晃了晃。
然后噙着笑负手,连门也不给她关地走了。
傅茵嘁了一声,他的身影已经慢慢消失在回廊,她自己合上门。
再晚些。
乌兰提着灯笼在前,光晕在石板晃出一圈淡黄色的圆,转过两道廊,穿过一扇拱门,乌兰停下来退到一旁。
傅茵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未央眼睛睁大,刚里挤出个“傅”字,傅茵的手已经捂了上去。
食指竖在唇前,傅茵嘘了一声,未央眼珠转了转,最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傅茵把手收回来,未央侧身让开,朝屋里小声道:“良娣,是飒弥娘子。”
里头静默片刻,詹蕴芝快步从里面走出来,裙摆在脚边翻出一朵花,她见傅茵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又生生咽回去。
未央轻轻关上门。
“唤我飒弥便是。”
詹蕴芝看着她,眼尾弯下来,轻轻道:“飒弥。”
傅茵笑起来。
俩人往里走,傅茵吸了吸鼻子,一股幽淡的气味,清冽好闻,像深秋露水落在花瓣的香。
“你这儿好香。”
“是闾那王妃送来的,说是闾那特产的名香。”詹蕴芝走到桌边,拿起一只小小的银香炉,纹样繁复,盖上的镂空飘出一缕极细的烟。
“西域的香的确同中原不同,闻着别有一番韵味。”
傅茵凑近扇了扇,烟钻进鼻腔,清清凉凉的,从眉心一路通到后脑。
这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奔波数日差点忘记,此刻被这缕西域的烟熏得立刻翻了出来。
傅茵放下香炉,“你上次送的那个香饼我很喜欢,一直舍不得用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正常,但胸腔里有个东西在往下坠。
“你喜欢便好,”詹蕴芝在她对面坐下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欢喜:“不过也只是我闲来无事做着玩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傅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这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傅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笑了笑:“我从前看那些杂书,在旁人眼里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可现在不也靠这个谋了生么。”
她顿了顿,看着詹蕴芝安静的眼:“蕴芝——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詹蕴芝笑起来:“自然。”
“蕴芝,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离开东宫,你想做什么?”
詹蕴芝笑意一顿,大概被人问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睛先做出了回答。
傅茵从前在傅府的花厅里也问过她类似的话,但那时候她想的是君臣之礼,安身立命,但现在她问自己的是离开。
离开东宫,离开平京,离开那些规矩和枷锁,詹蕴芝从未真正敢想过。
詹蕴芝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人对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东西做出了诚实的回应便是如此。
傅茵看着詹蕴芝的表情,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并不追问。有些话注定不能深聊,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各自身上的绳子没有解开,聊深了,绳子会勒得更紧。
“昨夜我失态了。”詹蕴芝垂下眼:“给你添麻烦了。”
傅茵一笑,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搭在扶手:“昨夜你拉着我的手舍不得,说一定要再来找我,你看,今日我不是自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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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詹蕴芝脸腾地红了,她把脸偏到一边,用袖子挡了挡:“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他能为难我?”傅茵把腿翘起来,脚尖晃了晃,尾巴翘得高高的。
詹蕴芝把袖子放下来,眼中羡慕佩服俱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两个姑娘在灯下坐着,西域香一缕缕从小银炉飘出来。傅茵问:“我从前留在东宫的那些书你看了没有。”
詹蕴芝道:“大部分都看了,我还带了几本上路呢。”
傅茵很高兴,那几本里有她最喜欢的,比如有一本记西域风物的,写得特别好,那个作家亲自走过每一个地方,连驿站的吃喝都了写进去。
“你看过那本没有?”傅茵比划了一下书的厚度,“大概这么厚,扉页上有我写的一行字。”
詹蕴芝想了想,说她没有见过那本。
傅茵的手停住。怎么会不曾见过,她当时清书时还特地腾了个册子,确实留下来了
“你没看到?”傅茵坐直了,腿也不翘了,“我明明——”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那一大箱书她说是给詹良娣,可书必然是先送到东宫,先经过某人的手。
那个人最擅长搅她的事。
傅茵盯着桌上那缕白烟,烟升到一半散了,她哼了声。
夜色沉得透了,回廊上的灯笼添了几盏,傅茵走在前头,落地轻快,乌兰跟在她身后,深蓝袍角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克孜认得路?”傅茵又绕了一处,乌兰终于忍不住问。
傅茵回头看了她一眼,灯火把她的嘴角映得弯弯的:“从这边走,过两道廊,穿过那扇拱门,往右拐,再直走,不就是了?”
乌兰眼睛弯了,傅茵把下巴一抬,脚步更轻快了,裙摆在脚边跳来跳去,像一群蹁跹的蝴蝶。
她的确记性好,来闾那第一日,老图带她走了一遍的路,她就能自己走回去,阿史那也说飒弥娘子好记性。
到了房门口,乌兰停下来,右手按在胸口,微微弯了弯腰,道了晚安。
屋子里黑漆漆的,厚毯把脚步声吃掉,傅茵借着回廊上透进来的光走到桌边,点了灯,把外衫解了搭在椅背上,两只手臂举过头顶,懒懒抻了一下,
准备歇息了,她歪了歪脖子,到窗前照例推开窗扇。
月光涌进来。
对面那扇窗开着,一个松花黄的身影站在窗后,两只手臂闲闲撑在窗台。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亮得不讲理的眸子,傅茵笑容瞬间停在嘴角。
手还搭在窗棂上,指尖被夜风吹得微凉,隔着中央一方小花圃,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他似乎也并没有预料到她会开窗,不过也只一瞬的怔忡,随即抱起臂。
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
气势是不能丢的,傅茵也抱起臂,夜色里看不甚清,对面人似乎是扬了扬眉,随即勾唇。
他还怪会逗自个儿开心的,什么都能找到乐子,傅茵皱了皱鼻尖,把窗扇拉回来,木框合拢。
月色叫她关在了门外,只剩皓月孤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