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31. 闾那·王庭
    李添亦把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下来扣在桌上,和那两只钱袋搁在一处,“人我带走了,你不要跑。”

    傅茵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一下,又一下。

    他居然这么好说话了,她方才问了他那么一串,他没答上来,居然就准备把人带走了。

    她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听进去了觉得自己理亏,还是要在她这个白身面前显得太子宽厚。

    太扯了,他李添亦哪会在乎在她面前是否显得宽厚,他要显现太子心胸,有的是领情之人。

    他看着她略带怔愣的神情,语气却不太像解释,更像是找了个她能接受的理由:“我是说,闾那要和大延通商路,到时宴席上难免要有些中原百戏。”

    又道:“军中都是一帮粗人,文臣也不合适,鸿胪寺听闻中原来的飒弥娘子在当地享有盛誉,也觉得你比他们安排的那些强,所以你不要走。”

    这个人,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虽然不知道到底打的什么心思,但监视的人走了,她到底还是高兴的,傅茵抿了抿唇:“嗯。”

    嗯完就没有了下文,她方才发泄一通,把憋了几个月的话倒出来,倒完之后胸口却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更堵。

    他掀眸看了她一眼:“还有,詹良娣说想见你,但她身边不能缺人,所以……”

    在异国他乡,詹蕴芝要出行,定需派人跟在身边,但他大抵有点怕她误会为出尔反尔,又派人监视她,故而提前开了味定神方。

    但傅茵心里在转另一件事。

    李添亦这个人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原本想从他身上套些信息,眼下看来是套不出来了,不过她还有别的办法。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能跟你回去吗?”

    “什么?”

    “我说,我能跟你回王庭吗?”

    李添亦深深凝视着她,傅茵也一点不躲。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都是走,从别苑逃到傅府,从傅府逃到扬州,从扬州逃到西域,一直在“走”,却从未主动“来”过。

    俩人方才还争执了一番,她质问了他,他便遂了她的心意将人带走,现下她却主动说要跟他回去。

    “我想在宴席上好好讲。”她大概也是看出他的疑惑,补了一句:“你总得给我找几个通事和懂商的人,我要学些词,开商路的事我一句都不会说,总不能上去讲什么志怪小说吧。”

    他稍稍一扬头:“晚上派人来接你。”

    门开了又关,小院清净下来,傅茵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案面。

    她伸手把钱袋捞过来,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碎银滚出来,还蹦出来几颗小金瓜子,她伸手捏住一颗金瓜子举到眼前,阳光穿过边缘,将指尖染成淡淡金色。

    雇她。

    青骊拎着菜篮子进院门,脚步慢下来。窗下树下都没人,她站在院子中央,脑袋转了小半圈,确认那些穿靴子挎刀的男人的确一个都不在了。

    她快步走进屋:“娘子,殿下走了?”

    傅茵撑着身子坐起来,“走了。”

    青骊一下坐下来,声音压低,“娘子,我们跑吧。”

    今日她出去沽菜,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个弯,从城东那条通向外埠的巷子走了一趟,只要娘子一声令下,她立马收拾包袱跑路。

    傅茵却把金瓜子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不跑了,我去王庭住几日。”

    青骊眼睛睁大了一圈,想说怎么短短两日就发展到这个地步,话到嘴边换了形:“娘子,太子殿下又胁迫你了?”

    “他没有。”傅茵把接住的金瓜子磕在桌面:“我自己要去的。”

    桌上的两袋银钱推过去,“他的钱咱们不要白不要,铺子你先看着,不够了找阿史那,他说下次来给咱们带新货,再跟克艾板尔也说一声,我歇几日。”

    ——如果真的是几日便好了

    来接她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日头还没落尽,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

    一路行人已不多,闾那城街巷在日落后就安静下来,只偶尔有一两个裹着面纱的妇人匆匆走过。

    傅茵跟在侍卫后,穿过几条熟悉巷子,拐上一条没走过的宽路,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房子也从土坯变成石砌,墙面上刻着繁复花纹。

    之前在城外远远看过这片建筑,只看到一片高低错落的屋顶和金灿灿的塔尖,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小的城中之城。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来。

    拱形的门廊,地面铺着大块石板,门口士兵拦了一下,两个侍卫中的一个上前说话,士兵退开。

    穿过门廊,眼前是一个四方大院,院中种着几株矮树,树下有石凳。

    一个深蓝长袍的侍女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纹样,头发编成许多细辫,辫梢坠着小小银珠,垂在肩后。

    她走到傅茵面前,右手按在胸口,微微弯腰:“克孜,请随我来。”

    傅茵跟上她,穿过回廊上了有些窄陡的木楼梯,侍女走在前面,深蓝袍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二楼是一条四方回廊,廊柱之间挂着纱帘,风从四面灌进来,纱帘被吹得鼓起来。

    侍女推开一扇门,侧身站到一旁,屋子比她在巷子里的大了两倍不止。地面铺着厚毯,毯子上织着繁复的花纹,木格窗糊着半透明的纱,靠窗有一张矮榻,榻上堆着织锦的被褥。

    傅茵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这扇窗正对着楼下小花圃,方方正正,种着些不知名的花,紫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开着。她刚才从楼下经过,看见过这小花圃只觉得好看,不想自己就住在这芬芳馥郁上方。

    她的目光从花园收回来,抬起头,看见对面也有一扇窗。

    两扇窗遥遥相对,中间隔着花圃和两边回廊,对面窗开着半扇,纱帘从里面垂出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窗里似乎没有人影,傅茵伸手指过去:“那边住的谁?”

    侍女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垂首:“是中原的太子殿下。”

    傅茵的手停在半空中,几息后,手收回来,“那詹良娣呢,就是同太子一起来的那位中原女子。”

    “那位克孜在另一方楼。”侍女手心摊开朝东边,“从这里走过去,过两道廊,便在那边的院子里。”

    傅茵点点头。

    对面那扇半开的窗纱帘飘着,像只不知疲倦挥着的手。

    今晨李添亦把人撤走,不打算盯着她了,她心里还残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念头,觉得他让步了,还答应了她去王庭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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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事学习,也许他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现在她看着对面那扇窗,觉得自己今晨那一瞬间的柔软纯属多余。

    他不把她和詹蕴芝安排在一处,反倒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就是他的一贯做派,他在哪里,她就要在哪里,她离了他三步远,他就要把她扯回来。

    她把手从窗棂收回来,转过身,屋子里暮色沉沉,厚毯上的花纹在暗光里显得更加浓重,侍女站在门口,垂手等着她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乌兰托娅。”侍女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克孜唤我乌兰便是。”

    “乌兰。”傅茵念了一遍:“你是专门来看管我的?”

    乌兰眼睛睁大了一瞬,本就大的眸子更显惊慌,她两只手在身前摆:“没有看管,太子殿下吩咐,克孜想做什么自便就是。”

    自便,傅茵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却嚼不出什么甜味。

    “我真要自便了,回头你们太子岂不是又找我麻烦。”

    乌兰刚开口,还未说出解释的话,已有人先她一步出声。

    “在背后嚼我舌根,还想不找你麻烦。”

    门扇从外面被推开,暮风跟着涌进来,把纱帘吹得高高扬起,他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傅茵身上。

    她来时换了身丁香色的纱裙,西域式样,领口开得低了些,锁骨下一片薄薄肌肤,透出淡青的血管。

    绣银线的面纱从高挺的鼻梁长长垂到腰间,那双眼在丁香和银灰之间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映着窗外暗红的天光。

    李添亦来闾那这些时日见过不少西域女子,深目高鼻,轮廓分明,美得直接而浓烈。

    傅茵不是西域人,但她站在这里,面纱下露出一双不驯的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像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片有骆驼铃和胡杨林的土地,属于这些有厚毯和纱帘的房间。

    乌兰垂着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傅茵伸手把面纱解下来,呼出一口气:“这不是怕遇上什么王大人刘大人,叫他们看到废太子妃死而复生了,多不好。”

    她这张脸在扬州没几个人认得,在闾那更没人认得,但架不住李添亦带来的人多,万一哪个见过她,一眼认出来,觉得闹鬼了可不好。

    她灵活地往矮榻一坐,“通事什么时候给我见?”

    “安排好了。”他在对面坐下,视线落到和她平齐的位置:“明日一早便有人过来,通事,商行都有,你想怎么用怎么用。”

    傅茵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丁香的纱裙堆在脚边,她看着他,眼尾微微眯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配合?”

    他靠回椅背,和她之间隔出一段距离:“既是我有求于你,这不是理所应当?”

    傅茵轻挑眉。

    本以为他会说我待你好你该感恩戴德,或者你本就该替太子分忧解难,亦或别的什么让她听了想翻白眼的话。

    他倒是说自己是“应当的”,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今晚闾那的月亮还不真实。

    她把手从下巴底下收回来,纱裙的褶皱在榻上铺开:“你还有这么讲理的一面呢。”

    他嗤一声:“这话该我说,你还有这么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