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30. 闾那·借口
    李添亦把玉扳指转了一圈:“那傅娘子,你这一路走来指望自己,又指望成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天南地北跑着查证据,查到了不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嘲讽,但也没有对她的肯定。

    她当然知道,阿耶的案子,所有证据不论大小,都要经过他的手,她一个逃出京城的废太子妃,就算查到了什么能怎样。

    告御状?她连大延的边境都回不去。

    翻案?她手里连一页像样的文书都没有。

    他说的对,她指望自己,指望了这一路,什么都没指望成。

    她现在只知道万河跟黑水旗有往来,黑水旗在萆乌,萆乌给万河汇过一笔钱,线索散落一地,连边角都拼不起来。

    但她不可能承认,她要是低了这个头,就等于承认他说的都对,承认她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她凭什么要矮他一截。

    何况他不也没做成什么事,在京城查案查不出来,就跑到闾那来开商通路,不说他,整个大延朝廷,查了几个月还还不了阿耶的清白。

    “还能为什么。”她也学着他抱臂:“不信你呗。”

    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突然不转了,碧色被日光晒得温润,一动不动地箍着那截劲瘦的骨节。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在别苑,她说他不信他,怕他伙同詹家构陷她阿耶,那吵架说气话,他可以不当真,但这回人是清醒冷静的,闲闲靠在桌边,就这么陈述了一个不打算更改的事实。

    不信你。

    三个字轻轻落下来,砸得他很不舒服。

    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他声音忽然有些冷意:“那你信谁,陶信璋?”

    傅茵下巴微微抬起:“谁也不信,我信我自己。”她停了一下,在舌尖掂了掂即将要说的话,觉得分量够了,才放出来:“我还信我阿耶。”

    话落地,她没有看他。

    窗外薄荷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以他的脾气,前一句是“不信你”,后一句是“信阿耶”,两句连在一起足够他发作,然而她等了几息,没等到他说话。

    她偏过头去看他。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松还是紧,但眉眼间那层薄霜似乎淡了一些,像被太阳晒过的雾气,散得无声无息。

    居然没有生气,不仅没有生气,眉梢还展了展,虽然没笑,但离笑也不远了。

    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说不信他,他一下就冷了下来,她说谁也不信,他反倒不问也不恼了,甚至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他大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清了清嗓子,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松弛从脸上赶走:“行。”

    他换了个话题:“闾那王庭设宴,你跟我去。”

    傅茵闻言身体没有动,只有眼皮抬了一下:“凭什么?”

    “雇你去。”他摸出一只青灰布袋,落下去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给我当通事。”

    傅茵把目光从钱袋上收回来:“我又不缺钱。”

    这话倒也不全是嘴硬,她在闾那说书卖杂货,收入不算丰厚,但够她和青骊吃喝,何况从平京带出来的金银细软还藏在床板底下,虽然这一路上花了不少,但剩下的也够她再跑两个来回。

    “何况你们谈开商路,我通什么,我一个说书的,连闾那官话都说不标准,还通事。”

    她又道:“你们自己没带通事,就算你们没带,王庭还能没有,”她连珠炮似的,连气口都不给他留。

    他被她这一串话堵得沉默了片刻:“那你提条件。”

    傅茵闭上嘴。

    她确实有很多想提的。

    他要是知道她在查黑水旗,等于把自己知道的底牌全翻给他看,万一他顺着黑水旗查下去,查到的东西比她多,他大概不会说给她听的。

    而且,他到底图什么,一个太子,开商路用得着他千里迢迢亲自来。

    雇她当通事,大延没人了,闾那没人了,他花这么多钱请她去王庭赴宴,总不是为了听她说书。

    她的思绪开始跑偏,脱缰的马从这里跑到王庭帐殿,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眼睛眯起来:“李添亦。”

    他看着她那副突然警觉起来的表情,眉心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谁做了什么交易?”

    她越想越有可能,把自己衣襟拢了拢,抱得更紧了,“是不是哪个王子看上我了,还是闾那大王看上我了?!”

    “你要把我卖了。”

    他看着她缩肩膀拢衣领那一连串动作,脸上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懒得理你。

    “你就不能觉得,是闾那王庭的人想听飒弥娘子说书?”

    傅茵愣了一下。

    她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不合理,恰恰相反,太合理了,合理到她不习惯。

    她一直以为在他眼里,说书大概是极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况她是前太子妃,前太子妃在异国他乡说书,满屋子人起哄叫好。

    这件事本身应该够他在心里嘲笑她八百回了,他说闾那王庭想听她说书,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他在打什么算盘,第二个念头才是,他居然觉得她说得好?

    他补充一句:“是闾那王想听,不是我想听,你准备准备,挑几个能讲的。”

    傅茵回过神来,往后缩了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坏人,我不跟你去。”

    话音刚落,一颗花生米从对面飞过来,正中她的脑门。

    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啪的一声,花生米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傅茵轻轻“啊”一声,手捂住额头,皱起鼻子,整张脸团成一团。

    他一愣,“我没使劲。”

    傅茵捂着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颗花生米,眉心拧了一下,重新评估了下自己的手劲儿。

    她本来是装的,花生米打在身上哪有疼的,她刚刚只是夸张了点在抗议,但他这副表情,好像真的以为把她砸疼了。

    她继续捂着头,微微弯着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像忍痛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椅子被他的腿顶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李添亦两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我看。”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扣在她手腕上,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的额头上那片皮肤白净光洁,连个红点都没有,“哄我的吧。”

    傅茵啧一声,胳膊肘从他胸口顶过去,他闷哼一声。

    她有点恼:“看什么看,就是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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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手劲儿很大的你不知道吗。”

    李添亦捂着胸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顶的位置,嘴角往下压了一点:“谁大得过你,跟头牛似的。”

    傅茵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自己都觉得刚才装得太过,但她不打算认账:“知道就好,离我远点。”

    手掌抵在他肩头,推了一把,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出一段距离。

    “去王庭可以。”傅茵把手收回来,两手交叠在胸前:“但你得把你的人撤回去,天天这么跟着,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我给的还不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伸手从腰间又解了一只钱袋,随手往一扔,落在第一只旁边。

    傅茵看了一眼那两只钱袋:“这是两码事,银子是银子,自由是自由。”

    “我又没有限制你自由。”

    傅茵瘪了瘪嘴,窗外的日光照在侧脸上,把她的鼻梁和颧骨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

    “李添亦。”

    她问了个想了好久,始终没想明白的问题:“如果我从前不是你的太子妃,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屋子里安静了。

    “我是说,”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如果我与你萍水相逢,或者我就是闾那的一个普通百姓,你会无缘无故地——”

    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把满院的侍卫和一室光景全都圈了进去,“这样吗?”

    他垂下眼,“没有如果。”

    “那就算有如果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是,我从前是你的太子妃,你是夫我是妻,你是君我是臣,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得听。”

    从前她觉得,他这样对她是为了傅家,他要把她捏在手心,让阿耶替他卖命。

    后来她觉得,他是怕她给他丢脸,她这个人说话做事都不合规矩,三天两头往外跑,在东宫待着像坐牢,他嫌她不够体面,所以要禁锢着她。

    可如今阿耶和兄长战死沙场,族人自顾不暇,她这个废太子妃也湮没在大火里,他还要什么。

    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眉骨,他的鼻梁,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是储君,这天下都是你的,你的一句话,天下人莫敢不从,可我知道,你不是那般以势压人的储君。”

    “所以我不懂。”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就那么散在空气里。

    他的拇指在玉扳指上摩挲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问过他。

    从前在东宫两个人吵架,吵的是他管她太多,她不服管,吵完了,他走他的,她过她的,下次见面继续吵。

    她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他也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东宫的规矩是太子妃该受的,不需要理由。

    但现在她离开东宫,不是太子妃,他却还想像从前一般禁锢她,而且给不出任何自己认可理由。

    他忽然觉得,昨夜她装醉的把戏,他此刻也想来一回。

    找张桌子趴一趴,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答。

    可惜他装不了醉。

    闾那的酒虽烈,但他的酒量更好,喝一坛都未必能让他趴下,更何况就算他醉了,也没有一个可以靠的肩膀。

    傅茵不会把肩膀给他。

    当然,他李添亦又何须谁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