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出了巷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馕叼在嘴里,两个侍卫跟在她身后,一个抱着背篓,一个空着手,脚步踩着碎石路。
到了酒铺门口,傅茵把馕从嘴里拿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外头等。”
两个侍卫没动,抱着背篓的那个甚至还往门口挪了半步,傅茵把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们这架势往门口一站,哪个客人还敢进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侍卫互相看了看,脚步没有移开。
傅茵把剩下的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把背篓从侍卫怀里扯过来,转身跨进门槛。
身后脚步声也跟着跨进来了,她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酒铺里空荡荡的,晨光从敞开的窗洞涌进来,把几张胡杨木桌子的桌面照得发白。
掌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是傅茵,脸上先是堆起笑,随即那笑容又变得有些讪讪的。
他擦着手走出来走到傅茵面前,搓了搓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傅茵把背篓搁在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其实她心里确实有一点点难受,掌柜的拿了钱就带人来指路,她不是不能理解,钱是人家给的,路是人家问的,掌柜一个做小本买卖的,在这闾那城里讨生活,得罪不起中原贵人,
可理解归理解,说不难受是假的。
“飒弥娘子,昨日的事——”掌柜搓着手。
傅茵把醒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掌柜的话被打断了。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点装出来的凶狠:“昨日我讲书讲得好好的,被人打断了,今日还没人给我赔不是呢。”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作揖:“赔不是赔不是,今日的吃食我请,酒也我请,娘子随便喝。”
“酒就不用了。”傅茵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目光扫过门口那两个站得笔直的门神:“把你那个最贵的烤包子给我来两个就行。”
掌柜嘿嘿笑着应了,余光打量着两个侍卫。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腰间的刀鞘在日光里泛着冷光,掌柜缩了缩脖子,脚步加快,钻进后厨去了。
不一会儿,掌柜端着一壶茶和一碟子烤包子出来,他看看傅茵,又看看门口,凑近压低声音:“飒弥娘子,那两位是什么人?”
傅茵喝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还有昨日那位,”掌柜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又缩回来,“我听说是大王的客人,中原做大生意的,飒弥娘子,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傅茵看了看掌柜那张写满好奇和担忧的脸,凑过去:“仇家。”
掌柜的脸唰一下白了。
傅茵看着他瞬间变色的脸,清脆笑声在空荡荡的酒铺里弹了两下:“骗你的。”
掌柜松了一口气,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去擦桌子。
傅茵今日只打算待半日。
晌午的时候,掌柜把饭食端过来,羊肉汤配馕,汤面上漂着几片香菜和红彤彤的辣子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撕了一块馕泡进去。
门口那俩侍卫站了整整一上午,姿势几乎没变过,昨夜在外头守了一夜没合眼,今日已过了一半也滴水未进,怕不是铁打的吧。
她想了想,朝后厨喊了一声:“克艾板尔,再拿两个馕。”
掌柜应声从后厨出来,傅茵走到门口,把两个馕分别递到两个侍卫面前。
“吃。”
侍卫没接,左边的那个垂下眼,不看馕,也不看她,右边的那个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娘子,属下不敢。”
“不敢吃我的东西,怕我下毒?”
她把馕掰下一小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没,没毒,赶紧吃。”
两个侍卫还是没接。
傅茵看他们僵着的那副样子,把馕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了一个,也不管他们吃不吃,转身把背篓往肩上一挎。
掌柜从后厨探出头来:“飒弥今日不讲书了?”
“讲完了,明日再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掌柜弯了弯嘴角。“今日的汤好喝,明日还做这个。”
“好嘞!”
傅茵走出酒铺,背篓在她背上晃晃荡荡,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两个侍卫一人手里捏着一个馕跟在后面。
拐进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外多了几个人影。
走近了看清,加上跟着她回来的那两个,里里外外已经站了六个侍卫。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侧着身子从那两根桩子中间挤过去。
进了院子,才发现院里还有两个。
她这小院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草都没长齐,昨日来一批,今日来一批,明日是不是要把王庭的兵全搬过来,再这样草都要给他们踏平了。
她往里走,推开屋门。
他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尖点着地面微微晃,手里捏着一枚碧色的玉扳指。
不知什么时候从她铺子里摸的,在她那堆杂货里算是最值钱的那一档,他把它套在大拇指上转了两圈,又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无聊得紧。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她,一手撑着下颌,整个人歪着,姿态散漫得很:“哟,回来了。”
那语气既不是质问,也不是招呼,尾音往上挑着,懒洋洋的,像丈夫在等市井谋生的妻子回家。
傅茵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飞快地把它按了回去。
她在屋里扫了一圈:“青骊呢?”
“让她沽菜去了。”他把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半圈,“你院里没什么吃的,她说不买菜你晚上要饿肚子。”
傅茵把背篓往桌上一搁:“她是我的人还是你的人,你这么使唤她。”
他看她一眼:“我的人你不也使唤得挺顺手?”
话音刚落,门外跟进来的那两个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单膝跪地,低垂着头请罪。
他挥了挥手,侍卫无声地退了出去。
“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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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茵睫毛颤了一下。
明明知道她昨晚没醉,那碗水是她自己端着喝的,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脖子僵得像木头,连假装打鼾都装不像,他还非要问酒醒了没。
她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醒了。”
其实她有点怕他再问昨晚那个问题:你决定要和我一起做戏,为什么出尔反尔。
她不想被他逼着回答,于是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松了松眉心,靠在椅背里:“通商,昨晚詹良娣没跟你说过。”
说是说了,跟闾那把断了几年的路重新走通,有鼻子有眼的,像是真的。
傅茵“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不想说的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会说。
“詹良娣呢,你回去没为难她吧?”
“我为何要为难她?”
傅茵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来气。
他对詹蕴芝就是“为什么要为难她”,对她呢又是软禁又是派人盯梢,差别对待得也太明显了。
“那你为难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接话,但嘴角松了一下。
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指尖,把那截翠绿照得像一汪活水。
“你就没想问的?”
傅茵把背篓里,东西拿出来放进抽屉,没回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我做什么要白费口舌。”
背后没有声音,她把抽屉推上,转过身来。
“你问都没问。”
傅茵靠在桌沿,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往后仰:“我想知道什么你不清楚?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谢谢你,你不说,那我再试也没用。”
李添亦静静看着她。
她明明想知道,想知道她阿耶的案子查到了哪一步,想知道那些账目到底是真是假,想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但现在倒是反将一军,搞得像他求着她知道一样。
“好啊,我告诉你。”他懒洋洋抱臂:“我同詹良娣只是名头上的,没有旁的什么。”
傅茵整个人从桌沿上弹起来,眼睛瞪圆了,声音拔高了半度:“谁问你这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气往下压了压,“我说的是我阿耶的事。”
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松了一下:“好吧。我还当你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傅茵咬了一下后槽牙,目光从他脸上剜过去。
他靠在椅背里:“傅将军的案子,我离京都交接给了大理寺,该查的他们在查,该审的他们在审。我手上没有新东西。”
他的表情很平静,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语气也没有起伏。
“能指望你什么。”她声音并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耳朵尖得很,听了没有恼,嘴角那根线从松变成往上提了一点:“哟,还指望过我呢。”
傅茵耳朵烧了一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声音闷闷的:“我指望的是大理寺,是大延的律法,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