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没有回答。
也不是回答不了,是不知道该挑哪一句话她当初在别苑说,万一他联合詹家构陷她阿耶,但那是一时气急说的话。
当然,她的确怀疑过,其实现在也还在怀疑,但她心里再有怀疑,也不至现在当着他的面说我不信你,再者走了这么远的路,见了这么多的人,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信什么不信什么了。
不回答就不回答。
她撑着脑袋眯起眼睛,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的,看着看着就重影了,她把眼皮往下压了压。
“喝太多了,”她摆摆手,“你赶紧回吧,路上黑,别摔了。”
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听着倒像真有了几分醉意。
他没动。
头顶的视线沉沉的,弄得她头皮发痒。
“我回了你好跑是吧。”
“嗯……不是……”她把脸往胳膊弯里埋,哼哼唧唧晃脑袋:“跑不动了……今晚跑不动了……”
猜对了,等他走远立马跑。
椅子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他的影子从桌面移开。应该是要走了吧,傅茵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他的背影已经往外走了。
脚步声没往外走,折回来了,她赶紧把眼睛闭上。
酒坛被挪开,瓷碗从桌上拿起来,液体慢慢往碗里倒。
“喝水。”声音响在上方。
她不想喝,她是装的喝什么喝,傅茵还没来得及拒绝,他的手臂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从桌边带起来半扶半抱靠进怀里:“喝了再睡。”
手臂贴上他胸膛,他的体温严丝合缝贴着她,傅茵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烧得傅茵觉得自己头顶大概在冒烟。
碗沿贴上了她的嘴唇,水温温的,傅茵半眯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呛了一下,他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拍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可以了可以了,谢谢你,你走吧……”
她现在比真醉了还晕,脑子里咕嘟咕嘟冒泡。
她是装的,他应当也知道她是装,她有没有真醉他能看不出来?
那他在干嘛,他明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抱她,还喂她喝水,还给她拍背,他在干嘛,他要干嘛。
他又喂了一口,她又喝了,傅茵宁愿现在喝的是酒,真醉了才好,她一点也不想跟他有任何交流,“我真的不想喝了……”
“青骊。”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过一会儿门被推开,青骊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一扫,扫到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姿势。
然后她的耳朵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进来,照顾你家娘子。”
青骊“啊”一声,赶紧小跑着过来扶傅茵,还没碰到胳膊,李添亦已经一手穿过肩胛下,一手兜住膝弯,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石榴红的裙摆垂下来,在他手臂下晃来晃去,傅茵眼睛死死闭着,睫毛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几步路,很短,又很长,她被放下来,后背陷进柔软的褥子,脑袋枕在枕头上,鼻尖还残留着他衣襟的味道。
他直起身:“等会儿给她擦擦脸,换身衣裳。”
青骊站在榻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叠在身前,低着头应了个“是”。
他转过身,背对着榻上傅茵,面对着青骊:“今夜我会留人在这里,好好保护你俩。”
青骊一呛,又赶紧止住。
这话是对她说的,但青骊听得出来,这话不是真正说给她听的,什么保护,分明就是监禁,分明就是告诉娘子,想跑是不可能的。
傅茵在榻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平稳,门开了,脚步声往外,门又关上。
一息,两息,三息。
傅茵从榻上弹了起来。
乌发散了满脸,她一把撩开,看也不看就往窗户的方向冲了两步,又折回来,攥拳在空中挥了一下,然后又摊开,手指乱舞。
脸还是红的,傅茵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脸颊,指着门口,龇牙在空中戳了好几下。
青骊也跟着她戳,但青骊戳的方向不太一样,朝着门口戳了两下,又朝傅茵戳,手指来回倒腾,戳完,脸上的震惊已变成了某种接近兴奋的东西
傅茵咬牙切齿,朝青骊也挥了下拳,青骊两只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傅茵在屋里转了一圈,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个枕头,作势要往门上砸,举到一半又收回来了,把枕头往怀里一搂,弯着腰在原地蹦了两下,最后扔了枕头,双手抱头蹲下来。
青骊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榻边。
青骊悄悄看她一眼,傅茵不想搭理她,把脸埋进膝盖装死,青骊也学她,肩膀却在抖。
……
是夜,傅茵躺在榻上,月亮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在散开的发丝上铺了一层薄薄银霜。
她眼睛睁着,定定地盯着房梁。
狗东西,成天就知道软禁她来显示太子威仪,在别苑软禁,在傅府软禁,如今她跑到了西域,他连闾那的侍卫都用上了。
她都把他休了,一个被她休了的男人,大半夜跑到她屋里来,半抱着她喂水,还留人守在外头不让她走,这是什么道理。
她还要不要跑,她已经从中原跑到了西域,难不成为了躲他,她又要从闾那离开。
每一次跑,都是把自己连根拔起,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种身份换成另一种身份,名字越换越多,根却越扎越浅,再跑下去,她怕自己连飒弥都做不成了,变成一株没有名字的枯草。
再说她都死了,一个死人,他抓回去能怎样,无非就是让她再死一遍,那丢人的不是她,是他。
傅茵翻了个身,把脸从被褥里抬起来。
他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带着文臣一群武将,开通商路哪用得着带这么多人,阿耶教过她,看事情不能看表面。
她从前在东宫待了一年,虽不参与政事,但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一些,他来闾那一定有别的原因。
不过不管那原因是什么,面上总要做成“开商路”的样子,既然是开商路,要谈贸易定规矩,万河和燕西的人不可能不在。
作为大延最大的两家商行,西域通商离不开他们,在扬州,她费尽心思都没撬开万河的嘴,如今万河的人自己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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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哪有错过机会的道理。
她坐起来,青骊站在榻边,表情在月光和灯影下晃来晃去,看得出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娘子,咱们还走吗?”
“不走了。”她说,“凭什么就要我躲,天下之大,我就不信在哪他都能把我怎么样。”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她不做。
第二日天光微亮傅茵就起了。
闾那的清晨比中原凉得多,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赭石色的棉布裙,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净后颈。
她把说书用的背篓从墙角拎过来,门被一巴掌推开。
晨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巷口站着两个人,中原装束,腰间佩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两个侍卫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来,看见她背着个方方正正的背篓从门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但也不像是要移开的样子。
傅茵看着那条横在身前的手臂,忽然有些恍惚。
那日在宜春殿殿门,她也是被几个侍卫拦着,说无诏不得出宫。她那时候气得跳脚,掰手掰不动,讲道理讲不通,最后是常辛来了才解了围。
面前的侍卫开口:“娘子,殿下有令,您不能出去。”
她不认识这张脸,大约是东宫新进的侍卫,没见过从前的太子妃。
傅茵把背篓往肩上托了托,背篓里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你们家殿下来闾那是低调行事吧,”她悠悠:“大延太子到西域来谈事,要是闹出什么动静,把闾那百姓惹恼了,传到王庭耳朵里,怕是不太好听。”
侍卫没动,手臂还横在那里。
傅茵看着那条纹丝不动的手臂,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殿下有没有交代过,叫你们不要为难我,要好好保护我?”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刚才开口的那个犹豫了一瞬,另一个替他答了:“殿下只交代,屋内这位娘子素来巧言令色,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傅茵一噎。
她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把背篓从肩上放下来,双手叉腰,看着面前这两个木头桩子,“你们知道我跟你们殿下什么关系吗?”
侍卫们没接话。
“他千里迢迢从平京到闾那,来了没几日就往我这儿跑,坐到半夜才回,临走还让你们守着我。”
她偏了偏头:“你们自己想想,这是什么关系。”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有些话不用说完,说一半留一半,让他们自己去猜,猜出来的往往比说出来的更有分量。
她弯腰把背篓拎起来,往那个拦她的侍卫怀里一塞,侍卫下意识地接住了。
“我也不为难你们。”傅茵拍了拍手上灰,“你们跟着我总行了吧,我做好自己的事便不会跑,我不跑,你们也好交差,对吧。”
她不等侍卫回答,已经迈步跨过了门槛。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侍卫抱着背篓,看了一眼同伴,同伴点了点头,两个人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