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添亦没说话,往她这边走,傅茵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走到她面前很快地略了一眼,侧身要从她旁边走过去,傅茵便让了一下,其实也没怎么让,就是身体自动往旁边偏了偏。
他径直进了屋子。
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傅茵站在门口,面前是满巷子的火把和侍卫,背后是他走进去的背影。
未央也跟着李添亦挤进来,冲进屋子,一眼看见趴在桌上的詹蕴芝,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扶住詹蕴芝双肩,“良娣,良娣。”
詹蕴芝动了动,长嗯一声,未央把她靠在自己肩上,手忙脚乱去试她的鼻息,试完才松下一口气。
李添亦垂眼看着趴在桌上的詹蕴芝,蹙眉,大概是觉得眼下情景荒唐,“带你家良娣回去。”
未央赶紧把詹蕴芝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使了大力想把人撑起来,傅茵犹豫一下,还是帮忙扶了扶。
詹蕴芝被这一折腾,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茵身上,她的手从未央肩上滑下去,抓住傅茵的袖子。
傅茵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一下,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要跑?”詹蕴芝声音带着酒意和鼻音。
“没有没有,我不跑。”
詹蕴芝眼睛红红的,抓着傅茵的袖子不松手:“你骗人,我刚才都看见你拿包袱了。”
傅茵一愣。
她以为方才詹蕴芝喝醉了趴在桌上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她听见了收拾包袱的动静,听见了她们说要走,她也没吭声。
傅茵喉咙堵了一下。
“我以后还能来寻你吗?”詹蕴芝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来,我谁都不告诉,尤其是殿下,我不会告诉他的。”
“?”
傅茵拍着她的手背,一边哄她说好好好,不跑了不跑了,一边偷偷抬眼去看李添亦。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线条抿着,像是在咬后槽牙。
他看见傅茵瞄他,把目光移开,去看桌上那碗剩了一半的葡萄酒,没什么兴趣地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未央的脸已经白如宣纸,架着詹蕴芝胳膊,恨不得把自家良娣的嘴捂住。
可詹蕴芝还在说:“你发誓。”
傅茵:“发誓发誓。”
詹蕴芝还要再说,未央实在忍不住了,把她半拖半架着往外走。詹蕴芝被拖着往外走,还回过头来看傅茵,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得很。
常辛到门口站定,等着李添亦发话。
“送詹良娣回去。”
常辛抬了一下眼,在傅茵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是。”
他转身出了门吩咐了几句,一队侍卫留下来,但李添亦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茵干笑两声:“殿下,您堂堂太子,出门还是留几个人吧,多不安全。”
李添亦不搭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青骊脸上:“你也出去。”
傅茵的脑子嗡了一下:“不准出去!”
青骊在墙角攥着包袱,像一株突然被暴风雨盯上的小草,看看李添亦,又看看傅茵。
“这是我的屋子,这不是大延,不是你的地盘,我——”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不是大延,闾那王庭对中原太子客客气气的,她要真跑去找闾那王评理,人家大概会把她五花大绑送到他面前。
她咬了咬唇,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但嘴还是硬的:“我说了算。”
李添亦从看青骊变成看她看她两息,语气淡淡:“行,那青骊留下听我们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傅茵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不知为何耳朵一下烫了起来,立马冲着青骊喊:“出去出去出去”。
青骊的表情精彩极了,眉毛低着,嘴抿着,嘴角抽了两下,想笑又不敢。她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屋子,临出门还不忘把门带上,而且是认认真真地关严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傅茵心里乱成一锅粥,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或者要做的事,是青骊不能听的不能看的。
太奇怪了,什么话什么事青骊不能知道。
刚才怎么就答应让青骊出去了,他真要做什么,青骊好歹能帮她喊一嗓子吧,把青骊赶出去了,门关上了,她一个人在屋里面对他,万一他……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
他自己反客为主坐下了,手肘撑着桌沿,手指在空杯沿上转了一圈,他拿起酒壶倒了倒,一滴都没出来,又放下,“挺能跑。”
“彼此彼此。”
脑子还没转过来,话都已经脱口而出,跟他交流向来如此。
他哼了一声,不知是笑是气。
傅茵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对她不太利,她站着,他坐着,跟审犯人似的。
她去从墙角柜子里摸出一坛没开封的酒,往桌上一搁,他看着她把坛口封泥拍开,倒进他面前那个空杯里。
深琥珀的酒液在油灯下泛着暖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诶,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他把酒杯放下,“给了店主钱,自然就说了。”
什么叫跟她一样。
傅茵不服气,他这意思肯定是说她单纯说她傻呗,她哪里单纯了,她这一路从平京跑到扬州,扬州跑到闾那,换了多少交通用具,编了多少个身份,骗了多少人,她要是单纯,这世上就没有不单纯的人了。
但她懒得同他吵。
他开始问她:“什么时候来的闾那,从哪条路过来的,路上走了多久,同行的是哪些人。”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她一个都还没答,他已经问到下一个:“你之前在扬州?”
这倒是问对了,傅茵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得意弧度。
她把垂在腰间的那根细银链拿起来,甩啊甩。
“没想到吧。”她显摆:“你的人刚一露面我就认出来了,第二天我就跑了。”
李添亦看着她,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且牙根发痒,“你还笑得出来。”
干嘛不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派了那么多人,她从东宫跑到傅府,从傅府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泾州,从泾州跑到闾那,到头来他还是没抓住她,这不该得意得意吗。
傅茵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笑得越来越开,还轻轻晃起脑袋来了。
他盯了一会儿她发间轻晃的珠链,移开眼。
“你在扬州怎么藏那么久的?”他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找陶信璋去了啊。”
细银链在指间转来转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是啊。”
她语气也轻飘飘的:“陶司马人可好了,给我安排住处,什么都安排,而且他的宅子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像有些地方,连个自由都没有。”
他哼笑一声:“你一个姑娘家,住外男家里,的你觉得合适吗?”
他似乎是不为别的,同老父亲教养闺女一般,又如长兄训妹,颇有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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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不成钢。
傅茵手里甩着的银链子啪地落在桌上,“怎么不合适了,我与陶司马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朋友相助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继续。
“倒是你,”她鄙夷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深更半夜往我一个刚休了夫的姑娘家这儿跑,合适吗?”
他自动忽略了那几个字,正儿八经道:“是詹蕴芝的下人说她不见了,我才找来,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的?”
是这样啊,她还以为他是专门来堵她,以为他从常辛那里听了什么消息一路追到这,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来找詹蕴芝,走到门口才知道她在这,所以刚才她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站在火光里的那一刻,他也才刚看到了她,那一下大概也把他震得不轻。
她心里忽然平衡了一些。
但平衡归平衡,话不能输。
“哦——”她把尾音拖得长长:“那殿下真是辛苦,大半夜为了找自家良娣,跑到这乌漆麻黑的小巷子来,真是夫妻情深,感人肺腑。”
他一双桃花眼半垂着眼睫,唇角下坠,微偏头,颇是无语凝噎。
她歪着头,用那种“你奈我何”的表情继续:“当然了,你不错,信璋哥哥更不错,我离扬州的时候,他还特意让厨娘给我做了好多点心带着,我一路上吃着点心想他,想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呢,我走了他也不怪我,也不到处抓我……”
他看着她把那根银链子在指尖绕来绕去,绕得他眼烦:“行,他那么好,改日我就把他调到边关来。”
傅茵皱着脸歪头,一脸离谱:“你有病啊。”
“我这不是帮你吗,”他翘起一条腿,靴尖朝着她的方向,语气懒洋洋:“调一个离你近的地方,不好吗,省得你日日夜夜想他想得睡不着觉。”
这人怎么这般心中不宽广,傅茵瞪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压了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也无需顾忌旁人。”她把“旁人”咬得重。
他听懂了,他当然听得懂,她说话就是为了让他听懂。
“在别苑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见陶信璋,你说不要。”他抬起眼看她:“结果假死跑了这么远去找他,傅茵,我以前没发现,你心思这么深呢。”
“哈!”傅茵一拍桌子,笑声又脆又响,把桌上酒杯里的酒都震得晃了晃:“少以己度人了,你自己想娶詹良娣,还成天说不喜欢不喜欢的,结果转头就迎人家进宫,我走的时候你们怕是刚办完喜事吧。”
刚说完,她忽然就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神奇。快四个月,从平京到扬州,从扬州到泾州,从泾州到西域,走了这么远的路,绕了这么大一圈,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
她跟他说来说去,说的永远都是这些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那是父皇的决定。”
“你父皇的决定是决定,我的决定就不是决定吗?”
傅茵嗤一声:“李添亦,我告诉你,我决定要走,我就要走,我决定要找信璋哥哥,我就找,不行吗。”
大概是跑了这几个月,心跑野了,从前在东宫她再跟他吵,也不敢把“你父皇”和“我的决定”这种诛九族的话放在一起说。
可她此刻坐在这里,窗外是闾那的月,桌上是西域的酒,她忽然觉得那些要守的规矩离她好远。
虽然规矩本身现在离她很近。
不过李添亦不曾有多动怒,他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那你决定要和我一起做戏,为什么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