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蕴芝跟着常辛回了王庭。
未央跟进来,刚开口说“良娣”,就被詹蕴芝抬手止住:“你出去,我自己待一会儿。”
未央称是,退出去把门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詹蕴芝在窗边就站了一小会,转身从箱笼翻出一条浅蓝面纱。
她打开门,未央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听见动静回过头,詹蕴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未央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詹蕴芝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
王庭的守卫不会为难她,她是中原太子的人,这几日随着太子出入王庭,守卫都认得她的脸,要出去没有人多拦。
詹蕴芝穿过王庭外围,走进闾那城街巷,走了刚才走过的路。
酒铺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午后场已经散去,只有两个食客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店主正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方才就是这个浅蓝衣裙的中原克孜冲进来,追着飒弥娘子往侧门跑了,把满屋子食客都吓了一大跳。
店主放下抹布,从柜台后绕出来,一脸无奈:“克孜又来找飒弥?她跑了。”
他破有些哭笑不得:“讲得好好的,忽然就跑了,客人们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演书里头的情节,还拍手叫好,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回来,才知道是真跑了……”
角落里一个老客听见,接了一嘴:“我还等着听那姑娘有没有被石头精追上,结果飒弥娘子自己先跑了。”
店主胡语对客人说了几句,又转过来对着詹蕴芝:“她要是哪里得罪了克孜,我替她赔个不是,但下次克孜能不能坐下来喝杯水酒好好说,你追着她跑,她跑了,我的客人也跑了。”
詹蕴芝抿唇,有些赧赧。
这头傅茵推开家门,冲进去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包袱。
青骊听见动静走进来,看见傅茵把箱笼打开,把里面的衣裳往外扯,扯出来就往包袱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一件叠好的都没留。
青骊吓了一跳,“娘子,怎么了?”
傅茵没理她,继续塞。
“娘子,你说话啊。”
傅茵把一件丁香色的裙子团成一个球塞进包袱里,动作越来越急,青骊走过去按住她的手,掌心下面那只手在抖。
“怎么了?”青骊又问了一遍。
傅茵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我见着詹蕴芝了。”
“詹……哪个詹蕴芝?”
“就是那个詹蕴芝啊,詹相的女儿,东宫的詹良娣。”
青骊的手从傅茵手背上滑下来,脸色大变:“詹良娣怎么在这,她认出娘子了?”
傅茵又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岂止认出来,她一见我就追着我跑,得亏我跑得快。”
詹蕴芝怎么可能能一个人跑到西域,她不像她,想跑就跑想走就走,詹蕴芝是詹家的女儿,东宫的良娣,出行有规矩,有随从护卫。
而且刚才太急傅茵没仔细瞧,常辛似乎也跟着她。
“她出门肯定是跟着——”
青骊替她说完:“太子殿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转身开始收拾。
也没收多少东西,铺子里的肯定不能带走,而且傅茵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彻底离开这里,黑水旗的事还没着落……
二人三两下收拾得差不多,推开门出去,青骊一怔。
“青骊你别堵着门,赶紧走……”傅茵话停了。
逆光里站着一个姑娘,风吹过来,把面纱的边角吹起来,轻轻拍打她的肩头。
……
傅茵把牛乳倒进碗里,推到詹蕴芝面前,詹蕴芝捧起来喝了一口。
牛乳是温的,大概是不曾加什么蜂蜜和杏仁,带着一点奶腥气,不似京中喝惯的口味,但詹蕴芝又喝了一口。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想问傅茵是怎么从火里逃出来的,想问那场火是个意外,还是她根本就是故意纵火,想问傅茵要走,是因为不想待在东宫了,还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想问她为什么走到这么远的地方,远到连她从平京出发走了两个月才走到。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们一路走来,很辛苦吧。”
傅茵给自己也倒了牛乳。
当然辛苦,骆驼骑得她屁股疼,戈壁走了十几天连棵树都看不见,白天赶路嘴里是沙子,夜里睡觉耳边是狼叫。
但她看着詹蕴芝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还好,我们是慢慢走,走走停停,倒是你们有公务在身,赶路赶得急,很累吧。”
詹蕴芝没有否认:“陛下让殿下来闾那商议开商通路,这几年边境不太平,西域几个部族之间也在打,大延往西的商路断了好几条,不过闾那还算安稳,陛下想跟闾那王商谈,把这条路重新走通。”
开通商路,听起来是个好差事,但这种事一定要太子亲自出行么。
罢了,那都不关她的事。
“你——”傅茵放下碗,犹豫一下:“你能不能别告诉他?”
这个“他”是谁,无需多言。
詹蕴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不要告诉他我在哪,什么都不要说。”
其实傅茵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人家特意来寻她,她连个原委都不解释,直接就让人帮她保密了。
詹蕴芝沉默了片刻:“我不告诉他。”
“真的!”
“真的,我出来的时候谁也没告诉,殿下和常统领都不知道,连我的贴身侍女都没说。”
傅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青骊,”她转头喊了一声:“温壶酒来。”
桌上有个小包袱,里头尽是一些蜜饯干果,傅将军倒出一把杏干,推到詹蕴芝面前,“你喝过这里的酒吗?”
詹蕴芝轻轻摇头。
“闾那的酒跟中原可不一样,你等会就知道了。”
西域的葡萄酒是深红色,甜中带涩,后劲还大。傅茵来这边之后倒是常喝,已经习惯了,詹蕴芝没怎么喝过,第一口下去呛得咳了两声,拿袖子掩着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慢些,这是马□□葡萄酿的,有些烈。”傅茵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倒得少了些。
詹蕴芝拿细绢擦了擦嘴角,又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皱了皱鼻子,傅茵又把小包袱往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垫垫。”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什么平京的新鲜事,什么闾那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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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一路走来的风光,詹良娣撑着脑袋晕乎乎,说等下回去,未央定要吓一跳了。
“詹娘子,你读的书比我有用,未央这名字真好,比青骊的名字好听。”虽然青骊也是傅茵自己给起的。
青骊在旁边听见,不满意哼了一声,詹蕴芝赶紧说青骊也好听,她说错了,青骊这才满意,过去给两人添酒。
酒喝得慢了,话也说得慢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
詹蕴芝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傅茵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碗里,一口闷了,站起来,拿了件长袍披在詹蕴芝身上,詹蕴芝动了一下,没醒。
傅茵看了她几息:“走。”
包袱已经重新叠过,整整齐齐系好了口,青骊挎在肩上,两人轻手轻脚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傅茵拉开门。
门外站着人,且不是一个人,是一圈人。
月光下人影憧憧,将后门口这巴掌大的地方围得严严实实,当先那人身形高大,腰间佩剑,月光将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常辛看着傅茵,傅茵看着他,傅茵是慌,常辛是震:“太子妃……”
傅茵僵在原地,用尽浑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夺路而逃:“常统领。”
声音干巴巴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来无恙。”
常辛犹豫一下,也道:“娘子一切可安好?”
“安好的安好的。”傅茵答得倒是快,脚下却一点站不住,总想着往别的地方走。
她常说书的酒铺店主站在人前,看见傅茵,眼神躲躲闪闪,大约是常辛逼了他带路的。
旁边还有个穿着浅碧襦裙的小娘子,她倒是有气势得多,傅茵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就是詹蕴芝那个常带在身边的,名字很好听的侍女。
“这大晚上的,你带着这么多人在巷子里站着不冷吗,你,呃,你们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
她说着就要拔腿:“青骊,走走走,咱们招待招待。”
“让开。”
自然不是常辛说的。
声音是从队列后传来的,火把的光开始移动,队列从中间劈开,侍卫们往两边退,常辛也回过神来,垂下眼退开半步。
火光先照到肩,接着是侧脸,最后他整个人暴露在火光里。
他穿着鸦色的窄袖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傅茵忽然庆幸自己刚才没喝太多,她平时能喝半壶,今晚只喝了两碗,剩下的都劝给詹蕴芝了。
面上随带了点酒意,但不至于脸红脖子粗,衣裳虽然沾了灰,但也不算太难看。可就算这样,她这个样子也实在不适合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应该是怎样的,傅茵在书里看过,自己说书也讲过。要么是相拥而泣,要么是执手相看泪眼,要么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说不出口。
但那是书里,她此刻的真实处境是,裙子沾了灰,头发散了半边,手攥着门框,身后是呼呼大睡的詹蕴芝和一个挎着包袱目瞪口呆的青骊。
他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火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