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25. 闾那·错愕
    在家闷了两日,人都快长蘑菇了。

    青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纱巾半掀,额头沁着细汗,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两口:“娘子,那客栈里的人都不在了。”

    傅茵正在剥花生,闻言眼睛一亮,把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手一挥:“出摊!”

    傅茵麻利拿了条石榴红纱裙,对着铜镜比了比,神色全是能出去放风的雀跃。

    西巷平日里算不得热闹,但傅茵每每一说书,巷子就热闹了。

    傅茵背着个小方背篓,哼着曲走到酒铺,把背篓往桌上一搁,从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家伙什。

    阿史那从河西带回来的一把折扇,扇面画着水墨山水,她花了好几个故事才从他手里换来。一方醒木,拍在桌上声音浑厚,还有一串集市上淘的铜铃,用红绳串着,大小不一,说书时摇一摇,比拍醒木还有用。

    酒铺店主早把桌案给她收拾了出来,上面铺了一块干净桌布,放了一壶茶,几个熟客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等着,一见她进来,七嘴八舌打招呼。

    “飒弥娘子可算来了,两天没听故事嘴巴都淡了。”

    “飒弥娘子今日讲什么?”

    “飒弥娘子今日真好看。”

    傅茵一一应和,背篓放在脚边,折扇往桌上一搁,醒木一拍,铃铛一摇,整个酒铺的声音都被收住,她清了清嗓子:“诸位久等,今日咱们新讲一个,讲一个姑娘跑得特别快的故事。”

    酒铺里安静下来,连小二也胳膊撑在柜台上听。

    “从前有个姑娘,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倒是有钱有势,就是那新郎官长得不太行,人品也不太灵,还喜欢一个人闷着不说话。”

    “结果你猜怎么着,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是块石头成精。”

    堂里发出一阵哄笑。

    傅茵继续道:“姑娘不乐意,可她阿耶阿娘收了人家的好,非让她嫁,姑娘没办法只好嫁去。”

    立刻就有人插嘴:“不乐意还嫁。”

    傅茵叹气:“没办法,把柄在人家手里,不乐意也得嫁。”

    “嫁了之后呢,姑娘在婆家待着,天天同石头大眼瞪小眼,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但忽然有一天,家里出了大事,她必须要走了。”

    “去哪?”

    “自然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定要石头找不着她。”

    有人喊:“那后来石头找到她没有。”

    傅茵把折扇啪地展开扇了扇,挡住半张脸眼睛在扇面上方亮亮的:“姑娘跑得这么快,石头精怎么追得上。”

    她道:“姑娘走水路,石头便沉在水里,姑娘走山路,石头又滚下山,姑娘走沙路,石头就陷进去,石头还在后面慢慢爬呢,姑娘已经跑到西域来了。”

    酒铺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悉数笑起来,“好!这姑娘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是自然,”傅茵把折扇一收,笑却也立刻收住,摆出个哭丧表情:“可谁叫石头精人多——石多势众,姑娘跑着跑着,又被路边的小石头精发现……”

    酒铺外,日光正盛。

    詹蕴芝今日换了一身西域装束,浅蓝色纱裙,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纹,腰间系了几串珠链,下摆宽大,走起路来飘飘荡荡。

    她站在铜镜前看自己,有些不大习惯。

    未央却道:“良娣生得这般美,自然穿什么都好看极了。”

    来闾那第二日她们就被接进了王庭,还没好好逛过。头两日太子殿下忙,她也不便到处走,今日得了殿下允许,说是可以出来转转,不过别走太远。

    常辛和几个侍卫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詹蕴芝走走停停,买了些小玩意。

    正过一条巷子,忽地听见前面有喧哗,便是那日她们去的那个酒铺。

    今日这般热闹,莫非是那飒弥娘子出山了。

    詹蕴芝往那边走,站在酒馆敞开的门外,里头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坐了好些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顺着人群的缝隙,詹蕴芝看见了一抹石榴红。

    应当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侧身坐着,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姑娘自己也笑,偏了偏头。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去,正好落在她脸上。

    詹蕴芝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脸她见过,那张脸的主人已经死了。

    不,那张脸此刻就在她眼前,笑着,说着,眉飞色舞,生龙活虎。

    未央显然也看见了,还差点尖叫出来:“太……”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指着内里发抖:“是,是傅娘子!”

    詹蕴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提起裙摆往里疾走。

    活了二十年,她很少有这般失态时刻,裙摆翻飞,珠子叮当地响,她这辈子没有走这么快过。

    傅茵说到兴头上:“姑娘是何等聪慧,只一眼就发现了那些小石头精,她表面按兵不动,其实早就准备好了逃跑……”

    倏然瞥见门口有一团浅蓝在移动,她偏头看了一眼,手中扇子停住。

    两个女人隔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听得入迷的食客,对视了一瞬。然后,傅茵把扇子往桌上一丢,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跑。

    石榴红的裙摆在光下像一团火,嗖一下窜到了侧门口,嗖一下又不见了。

    詹蕴芝愣在原地。也不知为何,她第一反应就是追,到侧门撩开布帘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只一只白猫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她,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詹蕴芝站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未央追上来,扶着她的胳膊,也喘得说不出话。

    酒馆里食客们面面相觑,店主一脸茫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常辛刚刚听到动静,从外面快步进来,见詹蕴芝面色红润,气喘吁吁,心下一惊:“良娣,出了何事?”

    詹蕴芝小喘着,未央给她抚心口。

    怎么说,说她在闾那的小酒铺里看见了已经烧死在平京的废太子妃,说已经下葬几个月的废太子妃现在在闾那酒铺说书?说她追出去那条巷子里有鬼?

    她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那是傅茵吗,她与傅茵只见过两面,万一只是长得像,万一她看错了,她要是说她看见傅茵,常辛会不会觉得她疯了。

    可她就是看见了,那张脸,那双眼,那股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劲儿,分明就是傅茵。

    常辛又问一遍:“良娣,到底怎么了。”

    詹蕴芝咬了咬牙,指着巷子深处:“抓贼,有人偷了我的钱袋。”

    常辛显然没想到会有贼人冒犯到他们头上,但也立刻警觉起来,点了两个侍卫保护詹良娣,自己带着另几个冲进巷子。

    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声响,越来越远,渐渐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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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

    那贼人跑得太快,刚追出去还能见着一抹红影,穿街过巷几下,人就没了。

    常辛追了两条街就知道追不上了,他对闾那街巷不熟,弯弯绕绕的小路如迷宫一般,他带着侍卫拐了几个弯,连人影都已看不见。

    他当即折返回去,找到城中官府,亮东宫令牌调了一队闾那士兵,士兵们对这片街巷熟,撒出去搜,比他自己带着人满街乱窜有用得多。

    詹蕴芝自己也在找,她让未央和几个侍卫在附近分头找,他们还不放心,詹蕴芝却坚持,自己提着裙摆走了。

    前面左侧大概是条巷口,詹蕴芝往前走,刚探头往里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詹蕴芝浑身一僵,尖叫声被闷在掌心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是我,别喊。”

    那只手从她嘴上松开,詹蕴芝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缩。

    石榴红的裙子上沾着一片灰白,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睛却亮亮圆圆得很。

    詹蕴芝一个字都说不出。

    傅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詹良娣,是我。”

    真的是她。

    不知怎的,詹蕴芝眼眶忽然一红。

    她没死,她居然没死,傅府办了丧事,她在宫里对着遗物还哭了一场,她居然还活着,詹蕴芝想说的话太多了,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但是傅茵没时间等她把那些话说出来。

    巷口传来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傅茵脸色一变,抓住詹蕴芝的手腕,手指收紧:“让他们别搜了,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这。”

    她眼里倒不似害怕,更多的是焦急,声音压得很低:“詹良娣,求你了。”

    詹蕴芝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常辛在巷口前停下,抬手,示意队伍静默前行,他在前列踏出一步,巷口忽然冒出来个人。

    “是我。”詹蕴芝理了理裙摆。

    常辛一愣,快走几步,抱拳行礼:“良娣,属下调了闾那差役追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詹蕴芝却摇摇头:“算了。”

    常辛抬头,有些意外:“良娣,那贼人……”

    “身外之物罢了,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詹蕴芝说,“我们刚到闾那,为这点小事动用官府,还和民众起冲突,怕是要让殿下为难。”

    常辛默了默,大概也有这个心理,他又行一礼,“是,属下这就让他们撤下。”

    他转身,挥手撤队,闾那士兵走远,但詹蕴芝还站在巷口,也不知是否是生来的警惕,常辛往半遮的巷口看了一眼。

    詹蕴芝心提起来。

    常辛抬脚走了两步。

    詹蕴芝站在原地没动,纤长的手指在袖口下攥紧。

    常辛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

    一只白玉耳坠在光影交替的地方闪了一下,他捡起来,抬眼时顺势往后一瞥,巷中空空。

    “良娣。”他双手奉上。

    袖下的指尖一松,詹蕴芝摸了摸空一边的耳垂,笑得得体:“方才走得太急,失态了,多谢常统领。”

    她把掉的那只挂回去,水滴似的一对白玉在耳下轻晃。

    常辛拱手:“天色不早了,良娣,咱们早些回王庭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