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57. 萆乌·撒娇
    傅茵贴着毡帐走了好一阵,帐区外围有七八个胡人守着,火把插在帐前,周围通亮,能看清的影子范围大了许多。

    等着那队来回走的守卫经过,她便矮着身子换到另一处阴影里。

    刚蹲稳,还没来得及抬眼,旁边几尺远的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胡人将领从里面走出来。走出两步,却忽地偏了一下头,傅茵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傅茵,但他已在往此处走了。

    手已摸到靴筒边,刚要抽出来,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上来,一只手从她腰侧伸过去,绕过她的身侧先一步扣住了那将领手腕。

    傅茵肩膀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将领整个人已经被往后拽了一步,嘴被捂住,脖上横了一把刀刃。

    傅茵这才看清来人。

    阿杏也在暗处蹲了许久,此刻一手箍着那将领后颈,另一只手里的刀横在他喉前。那将领块头并不小,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但阿杏却能威胁着,利落地把他往暗处拖。

    到毡帐背处,傅茵跟过去。那将领看清了她们的脸,认得是白日里被领进来的中原人,喉间压着刀也说得出话,胡语混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大意是不会放过她们。

    阿杏充耳不闻,刀尖还抵着那将领的喉结:“娘子,要不要解决。”

    傅茵胸口剧烈跳动:“不,不。”

    她看着阿杏,那张脸在暗处显得比白日更利落几分,眉眼间的锐气也藏不住:“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杏把刀稳了稳:“奴婢是安将军麾下。”

    若她说是“谢郎”派来的人,她倒还不至于全信,但也许是阿杏也怕她不信,便提了安斛的名字。她问:“我有事要问,能问吗。”

    阿杏点头,傅茵单刀直入:“傅萧在哪。”

    那将领辨了一下这个名字,瞪大眼睛,随即面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延人走狗,也敢来这儿找人。”

    他像是忽然有了底气,喉头抵着刀刃也不避:“我只要喊一声,整个王帐都会知道有两只耗子钻进来了。”

    阿杏偏头看了一眼傅茵,却没有等傅茵开口,先对着那将领说:“你试试。”

    那将领嘴一张,刚要出声,阿杏的手腕一动。眼前一道刺光,刀刃骤然从那将领喉前横着划过去,声音还没完全出喉便断在了半截。

    傅茵眼前忽然红了一片。温热腥气的液体扑上眼睑,顺着颧骨往下淌,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那层红色碎开,又被新的覆上来。

    胡将人一僵,随即往前栽下去,被阿杏侧身接住,轻轻放倒在草地。

    傅茵颤颤地盯着那片暗色看了几息,声色也颤颤:“你在这杀人,他们会找过来的!”

    阿杏收刀入鞘,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动:“他不死,死的就是你我。”

    她看着傅茵脸上还挂着暗红湿痕,语气缓了半度:“娘子不是要问傅将军的下落,在此地等属下。”

    话音未落,阿杏已经矮身,转眼就融进了暗处。

    腥气直往上冒,黏在鼻腔,傅茵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一阵酸意从喉咙底涌上来,她用力咽下去,又涌上来。她腿是麻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甚至开始怀疑阿杏不是安斛的人,是不是要故意置她于死地。

    闭了一下眼,把那口气压进肺底,来不及多想了,傅茵迅速脱下外袍,展开盖在那胡人尸体上。血腥气被布料压住了一层,不再那么直直地往外冲。

    刚直起身不久,阿杏又回来了。手里居然又押着一个人,且一看就是个巡卫里有些地位的,阿杏迫使他弯着腰跟她走,那巡卫被堵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解决方式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但来不及纠结了,傅茵把那巡卫嘴里的布扯掉,问了同样的话:“傅萧在哪。”

    那巡卫喘了口气,瞪着阿杏和傅茵,嘴硬了一息,偏过头去。

    傅茵手攥了攥,忽然屈膝,一把掀开袍角,血迹在月光下浓得发黑,那将领的脸露出来,双眼大大睁着。

    巡卫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逃,被阿杏扣住后颈又按回来。他终于开口:“傅萧早就不在这里了,当初被俘后,他就拼死逃了出去。”

    傅茵急道:“去哪了。”

    巡卫不愿开口,但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还是说了:“我们没追到,但他伤得很重,逃出去大概也是个死。”

    傅茵摇头:“我不信,你骗我。”

    那巡卫认命了一般:“你们大可以去问其他人,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眉眼血迹的湿冷触感往肌肤里钻,傅茵只感觉自己在发颤。

    阿杏在等她决定,而傅茵最终直起身:“走。”

    她来这只是为了找哥哥,不是为了和萆乌贸易,更无需见什么可汗,如果哥哥真的不在此地,她一刻也不会多留。

    她看那巡卫一眼:“回去将今夜情况禀明吴掌柜。”

    阿杏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是故意祸水东引:“是。”

    阿杏又去了两趟,如法炮制问了同样的话,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傅萧不在这里,当初被俘后伤得很重,拼死逃了出去。

    几个巡卫被捆在树干上,嘴都堵了,尸体盖着傅茵的外袍躺在几步之外,巡卫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再动。

    而后阿杏又敲晕了守马人,正好挑了白日里俩人骑的,两人即刻翻身上马。

    外围只设了几道简单关卡,几个守夜的胡人靠在木架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营地的出口并不是很严,萆乌人笃定中原人进了这片草场便认不得路,带进来容易,自己走出去却难。

    偏偏傅茵就记得。

    她把沾了血的外袍反过来穿,眼上覆上布带,催马往前。

    通关时,傅茵将通关文牒递过去,用胡语对答。她眉眼轮廓本就与胡人相似,守夜人没有多问,便放行。

    马蹄在夜路上跑得又急又碎,傅茵伏在马背,阿杏紧跟。但她也听见了更远处营地方向的声音。跑了一阵,路面的触感开始变得更熟悉,马也认得路,甚至比她的记忆更先一步辨认出方向。

    傅茵咽了一下,喉头又涩又紧。风从脸颊刮过去,她把红布往上推,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已经顺着鼻梁淌了下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

    .

    李添亦在桌案边整理账目,偏头看一眼窗外,夜色沉沉。

    只觉从前不懂“日思夜想”的分量,以为不过是文人笔下惯用的夸大,写情写愁写离别,陈词滥调。可这几日他才知道,这四个字原来是真的。她只离开了三日,心里就像是被抽走了大块,沙漠褪去绿洲,只剩下一片干涸黄土。

    门被敲响,亲卫道:“殿下,飒弥娘子回来了。”

    什么,怎么是这个时候回来的。李添亦倏尔起身,几步拉开门,廊道烛光涌进来,把门外人的轮廓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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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清楚楚。

    傅茵头发散着,衣裳单薄还是反穿,外袍不知去了哪里,眼睑下甚至有暗色痕迹。

    沙漠忽然涌上了清泉,但清泉不止是清泉,还混着她的泪,滚烫无声地渗进了干涸土地。

    他没来得及问,她整个人便扑了过来。她攥着他的指尖有些发颤,李添亦却更颤。

    亲卫和阿杏一并懂事消失了,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动了姑娘散落的发丝,蹭过他的和脖颈。李添亦手臂慢慢抬起,落在她肩头,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衣料,下面是更单薄的背在掌下颤动。

    这样的夜,她会很冷的吧。

    李添亦收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带。

    她的泪从汹涌渐渐变成无声,肩头细碎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只剩偶尔一颤。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又停了一会儿,把气彻底喘匀,才终于抬起来。

    傅茵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地和他之间重新隔出一道缝隙。怀里的重量和温度散得太快,李添亦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她脸上暗色的痕迹还没被眼泪完全冲干净,李添亦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受伤了?”

    傅茵被那指腹触感弄得有点不自在,轻轻躲了一下:“不是我的血。”

    李添亦的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息,收了回来。

    她眼尾泛红,睫毛湿得黏在一起,想再伸手去碰她一下,但他看见她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大约是那一路攒下来的惊惶还没散干净。

    李添亦收住了手,怕自己再做什么会把她吓着,她这模样已经够乱的了,而且,他自己也需要镇一镇心跳:“先进来。”

    他侧身让出门口,傅茵进门,手撑着桌沿,把这几日王帐里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李添亦越听眉头蹙得越紧,等她说完,才开口:“你是吴逞带去的,不管他怎么辩解,萆乌那边都会觉得你和他是一条线上的。”

    他道:“此地乃萆乌地界,追过来搜城不是没有可能,明日一早我们就回闾那。”

    而且,一月前与闾那王约定的“开商通路”之宴也快到了。

    傅茵点头,正事说完了,胸口气也松了大半,她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哭后瓮瓮的鼻音:“你什么时候派的阿杏,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是吴逞派来监视我的,差点吓死了。”她说着说着又想哭了,“但是她好厉害,没有她我都回不来。”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出息,方才在他门口哭得不成样子,现在又抽抽噎噎地说这些。她不愿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模样,从来都是挺着腰杆跟他呛,可现在她狼狈成这样,简直是把自己剥开给他看。

    他肯定要笑她了,她几乎能想象他挑眉的样子,说不定还会说一句:“傅茵你也有今天”。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抽噎。

    李添亦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而后竟伸手,把她重新揽了过来。

    傅茵一僵,这下是真不知该怎么动了,在他怀里静静待了一会儿,声音闷闷传出来:“我头发被你弄乱了。”

    李添亦的嘴角动了一下,看着她毛茸的发顶,发丝确实被他方才揉得乱七八糟,轻笑一声:“还有这功夫跟我斗嘴,看来还是挺坚强的。”

    于是他又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分明是故意。

    可他现在不仅想揉她的头发,还想把她按在怀里,想让她冷静下来。

    但又觉得,该冷静的分明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