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被两个亲卫半拖半架着上了楼梯。
门被推开，两人松手，赵干膝盖先着地，随即整个人往前倾。
曹六从墙角扑过来，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完好的那条胳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处放，嘴唇抖着发出声音：“赵头儿。”
赵干低着头，肩膀起伏了几次，把气喘匀。
安斛站在几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契印。”
血从肩头伤口往外渗，将膝前衣袍染深了一小片，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没有。”
曹六的手还扶在赵干胳膊上，带着哭腔：“赵头儿，我，我都说了。”
赵干的肩头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曹六，却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
反倒笑了一下，力气已经耗尽了，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辛苦你了。”他说气音说道。
曹六的确还有没招出来的。
当初被太子的人追上时，他手里契印还没来得及交给赵干。追兵来得太快，他既不敢把东西放在身上等着被搜出来，更不敢随手丢出去让旁人捡了去，情急之下，他把它吞进了腹中。
也是因为如此，后来赵干一党才会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一次次想办法与他联络，旁敲侧击地试探那枚契印的下落。
赵干此前说的那些“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话从来不是真的，若真把曹六当成了叛徒，根本不会让老庄带人来见他，更不会在曹六被控制之后还派人与他通信。
曹六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是以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里，都半点风声没有漏出去。
门被推开，李添亦从楼下上来。
赵干已被拖了下去，曹六靠着墙，眼睛闭着，等一个了结。
李添亦在曹六面前站定，垂眼看着那人紧闭的眼。
“既替你救了赵干，你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他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但淡淡的语气中，满是压迫。
曹六的眼皮一颤，睁开眼，而后深吸一口气。
“我说。”
启宁二十三年，燕西丝绸行与萆乌有过一笔三十万飞钱的债权，那笔钱是萆乌向燕西赊的货账。
启宁二十四年，大延与萆乌开战，燕西在战事爆发后不久就切断了与萆乌的所有往来，连带那笔债权也一并甩了出去，以九成的价格，将三十万的债权转让给了万河商行。
萆乌便从欠燕西三十万，变成了欠万河二十七万，萆乌自然愿意。
而同一时期，一笔三十万的飞钱汇款从燕西出发，汇给傅荣铮。燕西以数额太大为由，没有让整笔钱一次性过账，而是安排了旗下几家小商行，陆陆续续分批次汇出。
汇到傅荣铮账上的那一部分合计五万，傅荣铮为此写过一封回信，写明了自己收到了五万。
“知不知道，汇款人是谁。”李添亦问。
曹六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白驼商队，帕丽。”
白驼商队的货帐堆在矮几上，帕丽翻过一页。
老图站在她侧后方，双手拢在袖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飒弥身边那个乌郎，查过了，没有商队认得他，也没有关卡记过通牒。”
帕丽手指压着纸面，指腹顺着那一列数字往下移：“知道那人是谁吗。”
老图迟疑了一息：“飒弥说，是朋友。”
“真是朋友？”
老图犹豫一瞬，才道：“我瞧着他们举止行为，不似寻常朋友。。”
手指停了两息，帕丽把那一页往后翻过去：“你说，会不会是中原太子。”
老图微微一怔：“但不是说，那太子已经废黜太子妃了么。”
这的确也不好断定。
帕丽冷冷一笑：“傅荣铮连女儿也护不住，将她嫁进那样的虎狼之地，如今自己倒是死得痛快。”
目光远眺，天光乍破，天光一点点近移，像一个很远的画面被慢慢拉近，仿若远观当年。
那一年，帕丽被牙人从闾那带到中原，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被卖到江南一户商户家里，做了个伺候小姐的胡婢。
小姐姓夏，叫夏芸。夏芸性子温婉，待她却不似对待下人，教她说中原话，教她认字。
那一年夏家要把夏芸许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豪绅，夏芸不肯，已和另一个书生约好了要一起走。恰好那时傅荣铮南下公干，在扬州住了些日子，与帕丽互生情愫，在帕丽和夏芸的请求下，傅荣铮答应帮忙。
他在扬州城外安排了一辆马车，让夏芸和那书生连夜出城，一路往西去。
几人到了西域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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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西域几部叛乱，乱军过境，烧杀抢掠，夏芸刚生儿子不久，身子还弱，来不及跑，死在了乱军刀下，那书生也从此失了散。
帕丽带着夏芸的儿子，一个才几个月大的男婴，不知道该怎么办，傅荣铮托了可靠的人，把孩子送回中原，安顿在了信得过的农户家中。
后来傅荣铮要回京，问帕丽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那时说得很恳切，说西域太乱，她一个女子在这里难以安身，不如随他回中原。可临到要走时，他才告诉她，他在平京有家室，有妻有子。
爱已成羞，恨已成迟。
那段时间她已察觉自己有了身孕，但没有告诉他。
傅荣铮离京回朝，帕丽留在西域。帕丽从前跟在夏芸身边耳濡目染，到西域也跟着跑了两年商路，渐渐摸清了门道。
西域的生意不比中原，乱有乱的活法，她有胆气，也肯低头学，几年下来便攒了一些本钱，自己支起了摊子。后来队伍越拉越大，货路越走越远，慢慢成了别人口中的白驼商队。
两三年后西域再次起了战乱，萆乌开始趁乱骚扰大延边境，傅荣铮带兵镇压。巡视到这一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在这里，派人来找她。
再见到她的时，看到她身边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娃娃，两三岁，蹲在地上揪草叶，揪一把往嘴里塞一把，被苦得直皱脸。
西域越来越乱，各部骑兵时不时就过境来抢掠，草场上跑的牛羊越来越少，连商队都不敢走太远的路。
帕丽最后做了一个决定，让傅荣铮把孩子带回中原去。西域太乱，她一个四处跑商的女人，护不住年幼的女儿，中原虽然也有中原来的难处，但总比在这片随时可能燃起战火的草场上强。
年幼的傅茵被裹在傅荣铮的披风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看着那脑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融进了远处的地平线。
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再见傅荣铮，便是大延和萆乌打仗的时，傅荣铮派人来她，战事吃紧，朝廷的粮草接济不上，他想找她帮忙筹措一批物资。
十七年里，帕丽把一支几匹骆驼的小商队拉扯成了西域数一数二的白驼商队。
而她十七年没再见过面的女儿，如今也成了一只翱翔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