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细细一道落在枕边,傅茵坐起来,发丝散了一肩。
昨晚李添亦告诉了她曹六的事,她震惊了好一会儿。
曹六居然为了救赵干自缢了。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把那样一块东西吞进腹中,忍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也不知他如今算是忠义、偿还、还是解脱。
先前李添亦的人已翻遍了大延大小钱庄,契印合上后,拿着完整契印找到了当初经手的飞钱使,换出了真正的账目。
令傅茵更震惊的是,那三十万账目竟是真的,且由帕丽汇出,既然钱款是真,那余下的二十五万必是被燕西和万河合吞了。
之前零零碎碎的信息搅在一起,压得脑子嗡嗡响,她都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傅茵面朝帐顶躺了一会儿,起身穿了一件月白垂领袖,孔雀蓝的坦领半臂衫,品蓝齐腰群。简单梳了个双髻,推门走出去。
廊道里着个人,阿杏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袍,靠在廊柱边,见她出来便直起身:“娘子。”
傅茵心里啧了一声。
好你个李添亦,换着法的派人来禁锢着她,心里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己竟并未真有多大不快。
“他人呢。”傅茵问。
阿杏答:“殿下一早便出了城,去了白驼商队那边。”
那不就是帕丽和老图他们驻扎的地方,傅茵眼珠微微一转:“我想出门转转。”
阿杏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笑:“殿下吩咐过,娘子若想去,便让属下带娘子去。”
傅茵一怔,没想到李添亦什么时候转了性了。
楼下亲卫没留下几个,连安斛都不见了人影。傅茵心里忽然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预感。
到地一看,预感果然应验。白驼商队的据点被围得水泄不通,傅茵快步上楼,白驼商队的人都站在堂中,个个神色都不算好看。
李添亦悠然坐在堂中椅上,帕丽则坐在另一边,神色看不出什么波动,但眼角微压,带着一点审视意味。
傅茵脚步顿住,堂中的人都看了她一眼。帕丽目光在傅茵脸上停了一瞬,李添亦也顺着目光朝她这边偏了一下头:“你非要她来了才肯说,现在人来了,说吧。”
傅茵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若没探子,帕丽都不知道他让傅茵一个人去了萆乌王帐,她忽然看着傅茵笑了一下:“小克孜,你这个朋友可没把你当回事,萆乌王帐是什么地方,他让你去,你便去了。”
傅茵愣了一下:“不是他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帕丽鼻息轻哼。
这女人对傅茵表现出了说不出的关注,甚至李添亦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等傅茵来。除非,傅荣铮与她的牵扯复杂,并不全是交易:“总把头和大延的将领有旧日牵扯,这倒是之前没听飒弥提过。”
傅茵一下紧张起来。
帕丽掀眸:“我与傅荣铮有交,你们大延应当收拾的是傅荣铮,小乌郎,你一个延人,还管不到我身上。”
她顿了一顿:“哦,傅荣铮死了,没关系,你们还可以收拾他的族人。”
“你!”傅茵没想到她竟恨阿耶恨到这个地步:“你与我阿耶究竟是什么仇?”
“仇?”帕丽有些好笑,故意问:“我给他汇三十万飞钱,是为了复仇吗。”
李添亦起身到傅茵身侧,稳住听到身子,傅茵半边重量靠在他身上:“你不知道大延将领与胡人有牵扯是重罪吗,若非有仇,你为何害他。”
帕丽静静看着她,敢和她叫板,其实她还挺欣慰,但说出的话却是刻薄:“你们延人与萆乌打仗三月,粮草断绝是与他没仇,而我给他汇三十万,是与他有仇,是吧。”
傅茵一噎,李添亦却已听出了其中玄机:“你是说,傅将军是因粮草向你求助?”
帕丽不置可否。
傅茵却即刻问:“你与我阿耶是什么关系。”
帕丽却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我……”傅茵一卡,答不上来,心中暗恼,她分明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
帕丽嘴严得撬不开,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肯再多吐一个字。李添亦没有再追问下去,此处毕竟是萆乌地界,王帐的人不知何时就会追到这边来,思虑再三,他让亲卫把白驼商队的人悉数带上,一同撤回闾那。
队伍动起来,傅茵看着阿史那和托依被裹在队伍中间,都没有跟她打招呼,傅茵垂下眼。
踩着马镫翻上去,却还没坐稳,身后就有重量压上来。傅茵偏过头,李添亦已经坐在了她身后,一只手绕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缰绳。
耳根蓦然有些发红,往前倾:“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他没有理她,腿轻轻碰了碰马腹,马便开始往前走。傅茵挺着腰背坐了一会儿,又侧过头:“我真的不会跑的。”
他轻轻嗤了一声,鼻息拂过她耳后,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意。傅茵抬手就在他小臂上捶了一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昨日安慰我都是你装的,是不是。”
她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方才对阿史那和托依的憋屈,全竹筒倒豆子撒给了他。
帕丽看着那匹马上挤着的两个人,拖着声音:“哎哟,这马儿载两个人多可怜呐,不如我给你们一匹壮的吧。”
李添亦淡淡:“不用。”
一路疾驰,白驼商队和亲卫的队伍竟已经被甩开好远,只剩几个模糊的小点缀在后。
“你要不等等他们?”
李添亦把缰绳带了带,马速慢下来,从跑变成走。
淡蓝上衫和苍翠的袍子若即若离,傅茵后背感觉到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慢下来,她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靠,清了清嗓:“你回去不会又要关我吧。”
他嗤了一声:“回去就把你门窗钉死,每日派个人从门缝里给你递饭。”
傅茵板着脸,认真得很:“你不能这样知道吗,我现在是你雇的说书人,还兼着通事,一个人当几个人用。你不给我加饷银就算了,还要关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明明就不是认真说的,还有那么一点逗人笑的意味,得意得紧。
他很喜欢听她说话,现在想想从前气他的,骂他的,他也喜欢。
李添亦垂着眼,看着她的发髻,尖尖的,神似两只猫耳,主人一晃,就更像了。他很想揉一揉,但给她弄乱了,她会生气的吧。于是李添亦垂首,唇碰了碰。
她一点没有察觉,喋喋不休,李添亦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傅茵正掰着手指头数些莫须有的账目,被他这么一问,诚实地答:“我可太累了。”
这话不全是假的,她确实累,这样挺着腰背坐,总怕自己稍微一松劲,整个人就会往后靠进他怀里。而且她总觉得他身下某处有股不可名状的热意,让她莫名地想把腰背再绷直一些。
马踱着步子往前走,蹄声松散,他默了默:“累了可以靠在我身上。”
傅茵嗓子不知怎么忽然有些痒,像小草在喉中摇曳,飘飘然扰人得很,“李添亦,你最近好不正常,我都有点怕你了……”
李添亦懒洋洋地啧了一声,缰绳收紧,马忽然加快了步子,傅茵整个人被那一下加速带得往后仰,后背严严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不应该犟嘴的,因为这样确实舒服多了。
暮色漫上王庭门楼,两骑马才到,身后远远的还有一支队伍,被夜色和距离吞了大半,只剩下些模糊的轮廓。
李添亦先下了马,傅茵本来已攥着鞍桥准备自己翻下去,手撑起来,看到他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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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手。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还是把缰绳松了,手递过去。被握住后,顺着力道落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不曾看她。
“走吧。”他把缰绳扔给旁边来接的守卫。
傅茵跟上去,走了两步:“你能不能卖我一匹马?”
李添亦的脚步停了,偏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神色危险。
傅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要跑,我就是之前借了艾克板尔一匹马,结果后来没了,我总不能空着手还人家吧。”
他看了她两息:“明日去挑就是。”
傅茵脚尖一点,往前蹦了两下,蹦着蹦着看了他一眼,他分明是看傻子才有的眼神。
她立刻停了脚,瘪着嘴嘟囔:“做什么这样看我。”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也不像是不高兴,嘴角动了动:“没心。”
“什么?”
“没肺。”
她这才听懂了,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已噙着笑,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
傅茵举起两只手,对着他后脑勺张牙舞爪地、恶狠狠地挥了两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去,靛青的裙摆荡漾,发髻后两根细丝带的珍珠也欢快地晃动。
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她住的院子去,傅茵走两步就要倒腾一下才跟得上,但嘴上一点没停。李添亦走在稍前,偶尔逗她一下,傅茵说到兴头:“我都想好过几日宴上要给可汗讲什么故事了,我给你讲……”
两人拐过廊角,迎面看见一个人。
詹蕴芝正正从另一条廊道转出来,飘逸的金莲花橙襦裙和灯火辉映,她看见他们,步子一停,有些诧异。
张牙舞爪的手下意识一收,傅茵立刻和李添亦拉开一点空隙,李添亦觑她一眼。
她和李添亦是废妃和储君,这情形,大约会让对方生出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疑惑。说来,不算从前宫宴和遴选储妃时,这还是他们三个第一次一同站在一起,傅茵心里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闷。
詹蕴芝的确是有些疑惑的,这两人不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吗。但她还是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殿下。”
李添亦微微颔首。
詹蕴芝又朝傅茵这边微微欠身,傅茵回了一礼:“詹良娣。”
李添亦碰了碰傅茵:“明日记得过来。”然后转身沿着廊道往另一边走,傅茵目光追随过去,很快对面窗牗亮了起来。
詹蕴芝看了傅茵几息:“飒弥。”
傅茵回神。
她总觉得詹蕴芝有些变化,却也说不上来,想起先前李添亦曾说詹蕴芝进过他房间,牒报、詹太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她看着詹蕴芝站在灯影里,还是迈了一步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
詹蕴芝任她挽着,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傅茵住处走,詹蕴芝偏头看她:“这些时日你去哪了,和殿下在一起么。”
傅茵道:“说来复杂。”
詹蕴芝并不强求,很快便又听傅茵道:“但是我先给你讲最复杂的一件。”
詹蕴芝问:“什么。”
傅茵:“你先保证原谅我。”
詹蕴芝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好奇:“到底怎么了。”
傅茵有点不太自在:“你那个香料我拿来用了,就是当时假死逃出来,身上没有多少银钱,什么都不会,就靠着你的方子做了些香粉,拿去和商家做买卖,才攒了一点盘缠。”
她紧张地等她的反应,詹蕴芝愣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雀跃:“那你卖得还好么。”
傅茵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自己也有些激动:“特别好,很多人都喜欢你的香……”
“那你好好跟我讲讲……”
蓝衫、橙裙,轻纱被夜风吹得微微浮动,偶尔柔柔地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