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54. 王帐·独行
    香已经燃了半截,詹蕴芝跪坐在矮几前,捏着信纸两角。

    未央跪在下首,姿态恭敬,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把空气染上一层淡淡的清苦气味。

    “我阿耶是什么时候交代你的。”詹蕴芝看着她。

    未央叩首:“娘子入东宫前,太尉便吩咐了奴婢。”

    詹蕴芝垂着眼,轻笑一声。

    “朱勉也是你去见的?”

    未央微微低下头,算是默认。

    詹蕴芝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香炉里袅袅的白烟一起散在空气里:“我阿耶让你盯着我,还是让你帮他做事。”

    未央沉默了一息:“都有。”

    詹蕴芝闭了一下眼。

    阿耶啊阿耶,当真是算无遗策。

    再睁开眼,把几面上的信纸折起来,“那我阿耶如今要你做什么。”

    未央额头贴着手背,诚实道:“太尉让奴婢传话给朱行主,请朱行主在太子殿下回京前,将燕西那笔账目从万河的存档里抹去。”

    “燕西的账目,怎么会放在万河的存档里。”她问。

    未央直起身,没有答。

    是了,她只是做事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不过詹蕴芝也不需要她知道,她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萆乌原与燕西有三十万欠账,战后,燕西丝绸行自发停止了与萆乌的交易,不知用什么手段将这笔债权转给了万河商行。此后,欠账便成了万河与萆乌的债权,而万河再从中运作,将这笔汇款,由萆乌转万河,做成了萆乌转傅荣铮。

    若万河存档抹掉了燕西的记录,那查下去就只剩萆乌向傅荣铮汇款的单线,傅荣铮通敌的罪名铁板钉钉,再没有人能替他翻过来。

    唯一还存疑的是,那三十万到底是否为真。

    詹蕴芝把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已有些涩了。

    “你回去告诉阿耶。”她道,“让他不必担心,殿下如今在萆乌,未必能如期回去。”

    未央抬头,有些意外。

    詹蕴芝伸手拿起几面上的香勺,拨了拨香炉里已经燃尽的残灰,把新的一撮香粉压进香篆里。

    .

    驼铃叮当地,间杂着些胡语,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傅茵才慢慢适应蒙眼骑行的感觉。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受这待遇,走了一阵,才听到胡人讲话,大意是让后头的人跟紧些,莫要掉队。

    原来吴逞和他的随行也都被蒙了眼。

    不在意料中,但也不算太意外,生意归生意,信任归信任。

    不过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吴逞也得蒙眼,说明黑水旗对他也不完全放心。方才他还对李添亦说什么尽心力,做足了主人翁腔调,到这边照样被蒙眼塞耳,强撑体面罢了。

    不过心中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如今什么都要靠猜,不能把心思分给无关念头。

    中原人在队伍中间走,身边吴逞大约隔了两三匹马的距离,再往前是舵主和他的人马。

    眼睛一闭上,其他感官便开始一个个醒过来。

    先醒的是鼻子,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往鼻腔里涌。然后醒的是手指,她松松握着缰绳,指缝间有风穿过。

    书上说,风有定数,昼起夜歇,方向随地形走。

    马又走了一阵,空气里的干土味渐渐淡了,湿润里带着一点青草气息。

    傅茵生得明丽,身形修长,骑马姿态也甚是利落好看,不少胡人从马背上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又停。

    有胡人声音大了一些,大约是以为她听不清,话里带着几分戏谑。

    说这个延人倒是不赖,骑得稳当,以往过境见过的延人女人,见了骆驼和马便往后退,嘴里还叫喊,莫说骆驼,马都不敢上。

    初来闾那时,阿史那头一回见傅茵骑骆驼,也是这般语气,笑她一个中原姑娘,连骆驼都不敢上。

    她那会儿确实不太敢,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嘴硬说自己是嫌骆驼臭。

    如今她蒙了眼也压得住马速,自然是被夸的,可这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她心里却不怎么受用。

    怎么叫比延人女子强得多,骑不骑马又能说明什么呢。

    她用胡语开了口:“这位乌郎,您高看我了。”

    那随从显然没料到她还会回话,顿了一顿,才回了一句:“怎么说?”

    傅茵的马儿微微颠了一下,她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

    “比我骑得好的大延姑娘多的是,您若是往东走,随便寻个牧户人家,家中小儿垂髫年岁便会骑马了。

    那随从干笑一声。

    傅茵继续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不同,人自然也不同。您这儿草场好,养出来的人骑术好,我们那儿江河好,养出来的人水性好。各有各的长处,有何高低之分。”

    前头笑声比方才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克孜倒是有几分意思。”

    又走了一阵,驼铃缓下来,傅茵听见另一匹马靠过来的声音。

    吴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柳娘子,你家郎君给你带了个人来。”

    傅茵偏了偏头,红布下的眉心微微蹙起。

    吴逞道这女使是走了有一段了才追上来,这行人见是个姑娘家,看看也没旁的什么,便给她带过来了。

    可李添亦也没提过要给她派人呐。

    那匹马靠近了一些,蹄步踩在砂土上,接近到一臂的距离,女子声音柔柔的:“柳娘子。”

    干净温和的中原口音。

    “娘子叫我阿杏便好。”那女子说,“郎君让奴婢来伺候娘子。”

    握缰绳的手指不动声色收紧了一些,那吴逞似乎没有要走远的意思。

    若这阿杏真是他派来的,该交代的想必已经交代过了;若不是,或许是吴逞他们找了一张中原面孔来看着她,好叫她以为还有人陪着,松懈下来,她问再多也只会暴露自己的底细。

    傅茵把缰绳在手里绕了半圈,不让自己露出太多迟疑:“你也被蒙眼了?骑马骑得稳么?”

    阿杏答:“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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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在府里学过一些,稳当的。”

    “好,那有劳阿杏姑娘了。”

    阿杏应一声,马蹄声重回与她并列的位置。

    指尖在袖中触风,与马蹄交织,一路往西,却不知离王帐还剩多少路程。

    这么走下去,就算到了地方,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从哪条路进来的。

    马刚踏上一个小坡,前蹄微抬。

    傅茵腰骤然往旁一歪,手松开缰绳,身体倾斜,整个人从马鞍上摔了下来,傅茵惊叫一声。

    左右的马蹄声响起来,有人勒马停步。

    脚从马镫里脱出来的那一刻她确实有些心慌,但手掌先一步触到了地面,屈膝侧身,落地的姿势不算太难堪,只是尘土扬起来,扑了她的半边身子。

    掌心的触感清楚地传来,微热的砂土,寥寥无几的蓬草,五指微微收拢,感受到土层的松紧和干湿。

    阿杏明显有些惊惶:“柳娘子!”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动静,她似乎要翻身下马。

    一个胡人男子的声音截住了她,语气并不温柔:“你待马上!”

    阿杏动作停住,另一人快步走到傅茵身边,用了些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傅茵起身,那胡女又替她把衣袍下摆沾的沙土掸了掸,傅茵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多谢。”

    胡女的手搭上她的马鞍,帮她稳住马身,好让她重新上马。

    傅茵借力翻了上去,马儿重新迈开步子。

    指缝里还残留着砂土的触感,方才触到的那片地面土质偏干,石砾多且不均匀,不似主道,且此地砂土混着草腥,说明这一带在雨季时常有水漫过。

    日光晒在头顶,把发辫烤得微微发烫,忽然马身往下沉了一下。

    紧接着后面传来一连串的响动,马匹纷纷扬蹄,嘶鸣声此起彼伏,胡人呼喝。

    所有马匹很快被勒住了,蹄声渐停。

    一只手伸到她脑后,利落地解开了红布。

    光涌了进来的瞬间,傅茵本能地眯了一下,眨了几下眼,才慢慢把视线聚焦,紧接着耳朵里也灌进整片旷野的声音。

    第一眼看见的是远处的低矮山丘,山丘脚下铺着大片平整的高地,扎着许多毡帐。

    毡帐最密集的中心位置,立着一顶比其余大出许多的帐子,帐前插着几面旗,旗面被风吹得翻卷。

    吴逞和他的人也摘了自己的眼布,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

    舵主从前头拨马回来,“二位,到了。”他侧过身,“王帐就在前头,请吧。”

    摘了眼布,傅茵才能去看阿杏,她穿着一件青灰短襦,头发盘了个利落的髻,一根素簪子固定,倒是她想象中的女使模样。

    傅茵在看她的同时,她也在看傅茵。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看傅茵却觉得有股莫名的锐气,等她仔细辨去,阿杏已弯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傅茵也回了一个笑,心里的鼓却敲得更响了。

    李添亦,你最好是真的派了个能打会斗的机灵女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