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近来太过劳心困神,李添亦疯了。
两人住在客栈隔间,他已回房。
摊开手来看,墨迹已被洗净,但留下的温度却迟迟不肯散去。傅茵揉了揉额发,趴在案上,有些烦躁。
以往他虽对她也并不讲礼数,却也未接二连三做出如此多逾矩行为,近来却回回都能突破她的底线,更要命的事,她分明该愤而推开他,却越发习以为常。
莫非是来到这异族之地,看多了胡人的坦率无拘,连带着她也开始狂放起来了?
傅茵被自己弄得一身鸡皮疙瘩,她哪里狂了,真狂起来也应该同李添亦一样咬人才是。
头发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傅茵自己哼唧两声,只恨现今身边一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好想青骊,好想舅母,好想詹良娣,好想母亲,连仅相识不久的帕丽和托依,她都开始想了。
不能再想了,她现在只能想去王帐之事。
果然如李添亦所言,黑水旗只允她一人随行,想来是认为她女儿之身,任人拿捏。
只身前往敌国腹地,说不怕是假的,但事已至此,已没有回头的余地,哥哥到底在不在王帐,一去便知。
牖窗外月光渗渗,渡鸦旋飞。
闾那的信很快传回来,吴逞细细一看,信中只道稳住二人,依言行事,且莫让二人离开萆乌。虽语焉不详,但字迹的确为行主所出,吴逞自然照办。
明日一早,出发西行。
但傅茵没想到,先出问题的不是万河,也不是黑水旗,而是李添亦。
他不许她去。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与她一同见了吴逞,连信也是一道写的。今日主意却说改就改,要同黑水旗一道随行。
李添亦的确后悔了。
最初同意她去,那时他也没想过多少,但事情一成,真见她在收拾行囊,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她要去那样的地方。
那是何等的虎狼之地,延军与之交战足足三月,主帅阵亡,军士俘虏,朝纲震颤。胡骑屠戮边城,百姓死伤无数,他只恨不能生啖其肉,挫骨扬灰。
从前尚还能欺骗自己,可他思来想去一夜,他就是对她有情,他怎能放任她独自去那样的地方。
傅茵皱着一张脸:“你昨日不是都答应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不讲理便不讲理吧。
“你……”傅茵一噎,“那你昨日同我一道写信,还说要让安斛在城外接应,难道都是哄我?”
李添亦神色如常:“我说的是,让安斛在城外接应,我代你去。”
傅茵手里的衣裳往榻上一撂:“你代我去?那你叫柳娘子好了,你要不要再扮作女装啊?”
李添亦看着她,“不是不可以。”
傅茵深吸一口气:“……你正常一点。”
他定定看着她,傅茵把那股往上涌的焦躁往下按了按,放缓语气:“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且不说他们认不认你这张生脸,就说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才搭上的线,你一句话就要替我掐断,你觉得合适吗?”
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那只已收拾了一半的行囊,停了片刻:“我……昨夜没睡好。”
傅茵觉得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却又隐隐觉得说的确实是实话。这人昨夜翻来覆去的动静她隔着一道墙都听见了,大半夜不睡,又是起来喝水又是推窗,弄得她也莫名心烦。
莫不是在这胡地敲了月景,要吟诗作对不成。要吟也该她来吟吧,她都被他搅得心绪不宁了。也正因如此,傅茵才没推开他的房门将他大骂一顿,到后半夜,才听着那点响动睡去。
她抿了抿唇:“那你现在睡。”
“……”
“睡好了就不胡思乱想了。”她说得很认真,甚至还贴心地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自己的矮榻:“要不你躺一会儿,我给你看着门,谁都不许进来吵你。”
李添亦看着她那一脸诚恳,当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傅茵,你有没有心。”
傅茵觉得这指控来得毫无道理:“你好奇怪,是我要去险境,又不是你,你在那睡不好个什么劲。”
她有些委屈,她都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也不说点什么,他睡没睡好的事现在要紧吗。
以往最会逮人的一个人,这会儿也不怕她跑了,她若是有去无回,他上哪去抓傅荣铮的闺女,上哪去再找一个能背这么多罪名的小娘子。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最终,傅茵率先挪开眼,不似平日那样张牙舞爪,也没有刻意放软语气讨巧卖乖,却是哼了一声。
李添亦看着她。
茵草软韧,雌鹰翱翔,皆是她。
傅茵向来不会听他的话,尤其在傅家一事上,他又怎劝得动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转身回房。
傅茵看着那背影,又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知这会儿哪的那么大火气,收拾东西的力道也不由重起来。
男人便是这般,提出问题,却又不解决,说什么一夜没睡好,她还以为要说句人话忧心她,看来就是抱怨睡眠罢了。
她本来没想那么多,被他一说,不怕也得怕了,她寻不到哥哥怎么办,找不到黑水旗和阿耶的通信怎么办,她死在路上怎么办。
讨厌得要死!
包袱被收拾得如捶洗衣裳一般,然而有人却去而复返,她停下动作,瞪着眼睛看他。
面前姑娘满脸写着“别来惹我”,李添亦有些怔愣,还是将手中扁平布包放于几上,打开,里面竟是一双麂皮小靴。
“过来。”他道。
“干嘛。”傅茵拧着眉。
她不肯动,他便将靴拿过来,放在榻边。
“带着。”
傅茵有些迟疑:“给我的?”
“试试。”
薄韧的鞋底,靴筒收得很紧紧,针脚细密,边沿封蜡。傅茵喉头莫名有些哽,咽了一口,道:“我等下试罢……谢谢你。”
他没有半分要走的心思,却将她一下推按地坐在矮榻上,屈着单膝,要来脱她的旧履。
傅茵吓得差点一脚踹上他的胸口。而后将双腿蜷上来,抱着自己:“你你你,你干嘛!”
他浑然不觉:“你不是忙么,我替你换。”
傅茵一口气没喘上来。
哪有女子在男子面前赤足的,别说是现在,便是以往在东宫也没有过,更莫说替她解履。
替人解履这种事,她倒是干过,不过是情形非常,一为羞辱赵干,二更为寻那契印。
他呢,储贰之身,这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要替她脱靴来羞辱人吧……
但他这目光灼灼的,傅茵也管不了什么赤足之羞了,总比他亲自给她穿靴好,迅速褪下,又迅速穿上新靴。
他这才站起来。
傅茵不抬头看他,只低头看着簇新的靴子,在地上踏了踏,的确很舒服。
便又站起来跳了两步,细小辫子也跟着飞起来:“你何时买的?”
林中小鹿,在不知前路危险的时候,便也是跳得欢欢喜喜,殊不知前方是猎人,后方是忧心忡忡的母亲。他都快愁成她母亲了,一时竟有些共情吕夫人,将傅茵养这么大,不知生了多少白发。
李添亦只觉心中忧隐,嘴也说不出好话:“捡的。”
傅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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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了皱鼻尖,把换下来的旧靴拎起来放到一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遴选储妃那日,母亲给她穿的是一双厚底绣鞋,鞋底纳了足足三层。
宫里的路确实很长,从两仪殿到东宫,东宫到慈宁宫,她穿着母亲纳的鞋走了好多路,倒也不怎么脚疼。
那会儿傅茵只觉母亲是怕她丢人现眼,才备了双闺秀的绣鞋,好叫她迈不开脚步。如今脚上套着一双素不相识的麂皮薄靴,她忽然心念一动。
有些路,纵有人为你牵肠挂肚,终拦不住举步前行,唯赠一双坦途之履,愿行路少些坎坷。
.
胡人比吴逞奸诈得多。
那舵主亲自带了两个胡女来,一人手里捏着一条红布,另一人手里攥着一团棉絮。笑呵呵地迎上来,看着客气得很,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容商量:“克孜,规矩如此,到了王帐自然给您松开。”
傅茵心里清楚得很,什么规矩,不过是防她记路。她任由人将红布覆上双眼,在脑后系紧。
两团棉絮塞进耳朵,把周遭的市声、风声、马嘶声一并堵去大半。布条压得很实,眼前骤然暗下来,只剩一片沉沉的暖红。
世界陡然变得很静。
她茫然地朝前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探了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微凉的衣料,往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的、熟悉的轮廓。
她认得这双手。
前夜墨迹蹭上指缝时,他捻着她的指尖把墨揉开,此刻蒙着眼,这触感便格外清晰。
那时他紧握着她,她动不得,如今他的指尖只拢了拢,傅茵亦不敢大动作,只觉相触的肌肤充满痒意。
托着她手的掌心从她肘弯移到腰侧,轻轻一托,她便被送上马背。靴底踩进马镫,傅茵攥住缰绳。
眼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起来,如一片被吹散的霞光,李添亦静立马旁。
她在马背上坐稳,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他偏过头,对几步外的人道:“劳烦吴掌柜,照顾好她。”
吴逞拱手应了,和气道:“谢郎放心,夏家与柳娘子是万河的贸友,在下自当尽心力。”
棉絮塞得再厚也挡不住这么近的声音,傅茵还是能听得见一些。李添亦没有接吴逞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在马鞍上触了一下。
“自己当心。”嘱咐从低处送上来。
声音被棉絮滤过一层,传到她耳中时已不那么清晰。他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收这个尾。
傅茵,这个身份万万不可能;飒弥,她在西域的名字,他向来不怎么提;柳娘子,他更不愿叫。
沉默了片刻,他接:“娘子。”
西地不如北都,不比江南,尽是些土砾巨岩,漫天黄沙,却不知为何,傅茵此刻感受到了一丝水汽,如柳叶飘落,湖心微漾。
马背上的姑娘微微偏了下头,红布覆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你也是。”她犹豫了一瞬,轻道:“郎君。”
尾音还没落尽,她已拽动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把她带出了他伸手不可及的范围。
走得有些急,可她蒙着眼,再急也不敢真真催马快跑,是以只疾走了两步,马儿又慢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前踱去。
那舵主在旁边看了全程,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好,这小克孜真是利落,比她那乌郎爽利。”
他朝李添亦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李添亦站在原地,目送那匹枣红马驮着一抹倩影,慢慢汇入队伍,朝西边去。
良久,他转身上马,同安斛道:“将赵干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