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舵主先前不让他们一同谈生意,并非轻视那般简单。
黑水旗说是民间商队,实则却由萆乌王室掌控,不止日用物什,连军火生意也做。此番吴逞同黑水旗谈生意,是要入王帐的。
与闾那王庭不同,王帐并不在城中,而在百里外的大军驻扎之地。寻常百姓都未必敢靠近,他一个大延中流砥柱商行的掌柜却被允许同行。
傅茵便问吴逞,怎去得萆乌王帐。吴逞只道要与萆乌做大宗贸易,萆乌王亲自相邀。
傅茵直言,她也想去见识一番。
朱勉想要两头瞒,这头不能叫黑水旗知晓万河被大延太子捏了一角;另一方更不能叫太子知晓万河与萆乌有染;甚至还有一头被在攥在万里外的平京,不论太子还是萆乌,都不许他们失了耳目。
这柳娘子摆出朱行主,显然是在软硬皆施提醒他,他们有门路接触大延的显宦巨僚,更有向上告发的风险。
同为商人,对逐利的同行,若于自身有益,便可加以利用,可若反过来威胁到自己,最好的方式便是折其初萌,弭于未发。
不过一来不知他们在此地究竟有多少人马,二来,也不知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不好妄断下手。
不若就先答应下来,再细细探得底细,也好早做打算。真叫她在王帐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再做掉也不迟。
于是吴逞主动留了地址。
翌日,二人依诺准备上门,途中傅茵问:“你觉得,他会让我们去吗?”
李添亦只反问:“你觉得,他们会让我留吗。”
二人皆未作答,不自觉笑意盈面,两双胡履轻抬,衣袂翻飞。
到酒楼雅间,入目是一席丰盛酒菜,吴逞一见二人便拱手:“柳娘子,你想随行去王帐,这真真非易事呐。”
傅茵静静听着。他绝非单纯拒绝,否则也不会特地请他们来一趟。
果然,便听他又道:“但柳娘子毕竟是我万河的商友,咱们生意也做得爽利,吴某思来想去,还是想卖柳娘子一个人情。”
傅茵故作惊喜:“吴掌柜答应了!”
吴逞叹:“唉,这岂是在下答不答应,应是那舵主答不答应。”他似是在回忆:“吴某真是费了大口舌,才叫那舵主相信柳娘子与我万河牵连紧密,到时候,娘子可莫要说漏嘴。”
傅茵满眼钦佩,小鸡啄米点头:“吴掌柜放心,我口风最紧了。”
吴逞却又为难起来:“只是……”
傅茵配合得不得了:“您说。”
吴逞忽地看向李添亦:“郎君贵姓?”
“他姓……”
“姓谢。”李添亦道。
两瓣唇一齐往齿间抿,“柳”字吞回她的喉间。
“谢郎君,”吴逞踌躇:“舵主虽同意入王帐,却只邀了柳娘子一人,郎君……怕是去不成。”
“这……”李添亦拧着眉,将傅茵的巧作声色学了个十成十,“我只怕她一个人,冒犯了萆乌的大人们。”
“不会不会。”吴逞摆手,比傅茵还先作保:“柳娘子的本事吴某知晓,一人便可将家中生意做出来,谢郎便莫过谦了。”
“就是就是,你放心吧,谢郎——”傅茵拖着尾音,与吴逞便如高山流水觅知音一般,要坐下一同吃酒。
李添亦抽空看她一眼,神色玩味,傅茵“浑然不觉”。
夜里回来,素笺铺陈,桌案一左一右立着二人,分别执笔。
吴逞虽当下被慑住,答应替他们与舵主相商,但事后必定会反应过来。
傅茵当时给吴逞提议修书一封,闾那离此又不远,他必会依言求证。
李添亦和傅茵各自写一封信。
一封飞鸽传书常辛,盯紧朱勉,近来不论以哪种方式收的信都要暗中拦下;一封则模仿朱勉笔迹,向吴逞回信。
灰羽抖擞,向墨空飞去。入夜风起,凉意徐徐漫上来,李添亦向后瞧一眼,风卷进来掠过伏案的身影,袍角微荡。
他略略掩了窗,往旁边站,将光亮给她留出来。
傅茵注意到他的动作,回忆一番俩人商量过的话术,提笔又写一字,忽道:“你今日为何说你姓谢呢,李——郎——?”
先前她说他是家中人,最合理、最不惹人疑心的,自然是“柳”姓。但话一出口,傅茵又自洽了。
是了,她这柳姓不过是随手而取,他本姓李,“李”姓傍身的人,怎可随意为自己改姓,至于“谢”姓,傅茵想:“是你的外祖家捷阳侯府,皇后娘娘的姓氏吧。”
李添亦看着她写字,不置可否。
沉默对他们而言是稀罕的东西,傅茵尚未适应,她便又自说自话起来:“想当初,陶司马要为我取名,也说我姓‘陶’不好,想来,同你的理由是相似的,谁愿意白白多个亲戚。”
“什么?”
傅茵叫他吓一跳,笔画都抖了一瞬:“怎……怎么了。”
李添亦沉沉:“你这柳是陶信璋取的?他还不许你信陶?”
傅茵停了笔,将当时陶信璋的话道来,良久,李添亦淡漠:“陶司马,有未雨绸缪之心。”
傅茵只道他在说陶信璋担心户牒有漏洞,还有些稀罕,他竟也有赞同陶信璋的一日,但也并未多想,继续写字。李添亦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冷笑。
什么户牒,同为男人,他还能不知男人的那点小心思。不过是不想与她同姓,有了名义上的亲缘关系,便再不好引出男女心思罢了。
呵,上不了台面。
她已写了好几行,拿起来给他看,“如何?”
当初她在朱勉那里学过不少商贸官话,朱勉有时候也自己写出来看,她向来记忆极好,笔迹多看几遍,便能模仿出个大概。
劲瘦的字体透过光映在纸上,不能说像,只能说别无二致。
傅茵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能成,不由心中也得意起来。哎呀,这世上哪还有比她还能成事的人。
素笺从他指尖抽回来,傅茵继续伏案,将剩下的添完。她若有尾巴,这会儿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且傅茵这个人从来不知何为收敛,还向来深谙得寸进尺之道,尤其是对他。自夸一顿犹觉不够,竟还指挥起来:“给我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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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茵自小最讨厌磨墨,少时母亲教她写字,每每要她自己动手,开砚销墨,不许假手下人。傅茵觉得自己好可怜,磨墨便要磨上个一刻,还不曾写几个字,墨又发干,要重磨。
是以在东宫时,李添亦折腾让她来磨墨,她除了想着法的偷闲,剩余的想法就是,她早晚要翻身做主,让李添亦给她当侍书添香。
不过那时只是气急的妄念,不想时过境迁,竟真的有这么一天。
“你都要写完了。”可他道。
“那也要磨。”傅茵哼着曲儿又写下几个字,眼见身边人不说话了,保持着躬腰写字的姿势,悄悄抬眼。
该不是生气了吧,方才瞧着情绪就不大对。
一抬眼,骨匀劲秀的手已捏着墨锭,慢悠悠在砚堂画圈。
吸饱了墨的笔尖停在半空,垂垂欲滴。傅茵觉得她的胸腔也差不多是这个情状,吸饱了不知何处漫来的一泓水,将心尖泡得胀得慌。
她只是爱逞口舌罢了,叫她自己说完便好,又何必非要听她的呢。得意忘形后的那个她,不是她。
浓墨就要往下落,傅茵心里一吓,怕毁了刚写好的信,忙想将素笺移开。
却还未来得及,“吧嗒”一下落下,落到先一步来接的掌心。
李添亦瞧着沾墨的指缝,捻了捻,缓缓掀眸:“做什么,不、专、心。”
分明是指责的词句,那句不专心却听不出怪罪,反倒叫他一字一顿,说出了些别样的味道。
傅茵叫自己的想法闹得耳垂有些温热,刚想拿个绢帕给他净手,那双劲长的手却忽地伸来,挨上她空余的手。蹭着,缠着,将滑墨抹上了白皙细长的指节。
古有公子宋的染指,今时有李添亦的染指。
公子宋贪婪和越界的染指引来弑君之祸,而他李添亦要染指——他沉睇,倏而捏住她的指尖,将一手墨全然揉与她,淡淡道:“你抖什么。”
从指节到指腹,从触碰到环绕,傅茵的手也被越束缚越紧,她想抽回来,却忽地又生出些莫名的害怕。
他不仅是狼犬,还是巨蛇,要围困她,缠绕她,窒息她……
傅茵捱住颤颤的肌肤,作势要拿笔往他作乱的手上画,威胁着让他拿开。
两只匀长的手都染了墨,李添亦心满意足,收回来,将她方才未曾递出绢帕拿起,缓缓擦拭。
擦是擦不干净的,李添亦便转身去盥盆边浸水。
她的绢帕也被霸占走了。
盥洗盆前,他撑着铜壁,垂眸凝着一盂墨晕的水。浑浊的水面,便也只能映出幽晦的双眸。
若非这水已不净,他甚至想给自己面上也浇一捧。将双手再次浸入温融的水里,收拢,攥成空拳。
可惜,并未再次得到那细滑绵柔的触感。
可惜,他最终没能说服自己,对她仅是若即若离、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惜,他必然吓到了她,她会自此对他产生戒心的。
可惜,她并不喜欢他。
那又如何,他也唾弃自己,说到底,正说明他与她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