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下意识抿了抿唇。
广裾舒拂,眼看着他近前,安斛立刻抬手拨闩,傅茵一动不动,抬着眼帘,眸光随他步子移过来,最后落在身侧人微红的耳垂上。
李添亦跨过门楣停了一下:“过时不候。”
傅茵眨眨眼,眼睛一亮,暗红袍角飞起来,外面安斛将门阖上。
然而进门,眼前人并非预见之人,一个是赵干,另一个同样是个中原人,同赵干坐在一起,却身无束缚,看着是个自由身。
这是唱的哪出,傅茵偏头看他,李添亦却施施然落了座,还冲她挑眉,“站着做什么?”
傅茵心里敲着鼓,寻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
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曹六一见李添亦,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瞧着呼吸都不是很畅快,反观赵干,岿然不动,大有一副任君处置的架势。
李添亦甩了甩腰间的鞶囊长绦,“谁先来?”
无人应答。
李添亦轻哼一声:“曹六——”
曹六终于失了力气,认命般缓缓跪下,叩首:“小人该死,请殿下处置。”
赵干闭着眼,鼻息呼出长长一口气。
“你将知道的都悉数告知,还带孤找到了朝廷钦犯,何错之有?”李添亦手搭在圈椅,看着旁边闭眼的赵干:“可你是不是该劝劝这位,何必为着个过河拆桥的主子卖命,早些弃暗投明才是。”
“或者,”李添亦略略倾身,小臂抵膝,“你替他说。”
曹六即刻抬首:“殿下,小人已将知晓的都告知了殿下,小人只知赵干方位,却无旁的消息在身。”
他迟疑,向后看:“至于赵头……赵干的消息,小人也不清楚。”
座上,赵干闭目不语。
傅茵指尖一动,此人竟也是赵干一党,那他身上是否也有契印的一份,可听他此言,似乎并未告知李添亦。
傅茵去瞧他,却骤然对上一双眸子,她微微往后仰,“做什么。”
李添亦起身,踱到曹六旁,停了一下,却再往前走,到赵干身前,居高临下。
光线被遮住,赵干睁眼,平视前方:“你也知道账册不在我身上,东西都已在你们手里,大可以杀了我了事。”
他一嗤讽:“至于曹六,向来是个背信弃义、叛主求荣的东西,我早看透他秉性,又怎会让他知晓此事枢要。”
李添亦静静看着他,侧身,傅茵往梁上一瞧。
“你冒险反制她,岂会是想死之人。”李添亦一笑:“不过是激将之言,想以真相相胁,将消息卖个好价钱,买回自己的命罢了。”
赵干双腮紧咬,却并不送去目光。
“但你也许想错了,孤最讨厌旁人威胁,你以为,孤在乎你的真相吗。”
“傅茵。”他道。
她起身,踌躇着走过来。
李添亦从鞶囊中抽出一把短刃扔到香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人留着也是无用,”他朝她看一眼:“既然他伤了你,我给你个报仇的机会,你也朝他脖子划一刀,生死由命。”
傅茵眸光一震。
他这是做什么,还并未从赵干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便要杀了他,是试探,还是当真不需要真相,只要一个结果。
那同成王有何区别。
曹六半张着嘴。
“怎么,下不去手?”他去将那满镶宝石的匕首拿起来,将她手心掰开,握住,而后带着她的手,贴近赵干的咽喉。
掌心下的指节在颤,李添亦缓缓裹紧。
傅茵几乎是贴在了他怀里,往上偏头,神色已从不解化为了惶恐,却又担心他有何计划,她也不知该说什么话,既能让他说清楚,又不让赵干察觉。
然而手上力道持续下压,竟是真有破皮的趋势,傅茵终于忍不了,往上抬手与他相抗:“你要杀人,为何要我动手,我不要。”
他的声音就在耳上,冷哼:“你善良,他可没想过放过你。”
三指将她下颌一扣,血痂露出来,“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自然该听。”
他手腕下压,终于让赵干脖颈见了红,曹六已经跪着转过来叩首:“赵头儿,赵头儿,有什么你便说吧,殿下,我再劝劝他,殿下开恩……”
李添亦恍若未闻。
终于刀刃地颤带动了刀下人的颤,血还未流多少,赵干唇色却已苍白起来。
他垂眸,怀中人的眼眶竟已蓄了一汪水。
傅茵从未想过,她有一日会拿着刀,亲自杀人。
活了二十载,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在安和中生息一生,哪怕阿耶兄长在外杀敌,她常听事迹,钦佩感怀,也时常向往关外,但那终归是虚念,刀戈,血肉,都离她太远。
然而荫蔽一朝倾倒,巢覆卵破,她不得已远走追寻真相。她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在外多时,只青骊相伴,竟一路有惊无险地过来,并未碰上什么要命的事。
可后来越发接近枢机,受到的危殆便越多,误伤的箭,窃听时的紧迫,还有今日,生死悬丝。
她企图以契印威胁,却激怒了赵干,刀刃就在喉下,李添亦少赶到片刻,说不准这会儿已形销命殒。
她的手怕沾血,旁人却将她的命弃之如履。
敌不加侵,我不启衅。
可敌犯她,她却毫无还手之力,又怎能在这豺狼环伺的世上立足。
傅茵捏紧匕首,宝石硌得手心生疼,
不,她虽得了他的契印,但难保还有旁的不曾知晓,何况若抓不到其他人,若抓住了其他人也不清楚,那就彻底掩埋了真相。
一滴热泪砸下来,在劲瘦的手背洇开,傅茵往后将他猛地一推,手从他手心挣出来。
“我不要。”
安斛一启门,便见这傅娘子红着眼踏出,在前走得生风,太子殿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这是怎么了,里头还有人在,不至于受欺负吧,殿下向来也没有那般癖好……
身后人甩都甩不掉,傅茵绕了半圈,终于转过来:“你为何要杀他?”
“你为何不杀他?”
“他是证人,是钦犯,是关乎我阿耶清白的关键,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我阿耶该如何?”
她有没有想过,若她执意离他远去,却又对旁人狠不下心,自己该如何。
呵,对旁人狠不下心,却偏对他素来铁石心肠。
李添亦负手,往她腰间一觑,原本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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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蹀躞,交叉束腰,此时只剩一条,松松挂在腰间。
他抬眼:“你既如此想他证明傅将军清白,不若我杀了他,伪造一份,岂不更好。”
“什么!”她愕然。
“如今消息散布朝野,私下已是人尽皆知赵干手握重证,你知不知道,想要他的东西、他的命的人,有多少。”
傅茵怎会不知,哪怕她如今并不清楚平京动向,单是在此地数日,她便见识到多少刀光剑影。
想寻真相的要找他,想掩埋真相的也要找他。
“更何况,”李添亦继续:“你怎知你阿耶便真的清白。”
满口胡言,他定是来搅扰她心智,傅茵欲上前一步与他争辩,却被他逼退,一纸信报在前。
白纸黑字,傅家旧部的供词,以及从万河收到的五万实证账册。
“不论你阿耶情由为何,为军者私下通敌便是实打实的罪名,如今陛下及半数朝臣都属意定罪,便是找到账册又如何,你以为仅凭一本小小账目,你便能替他翻案。”
“我不能,那你呢,若你掌握了实证,你也不能吗。”傅茵控制住身子的颤,“是不能,还是不想。”
李添亦将信报收入怀中,“你想清楚,是我想与不想,还是陛下想不想。”
他神色不似作伪,傅茵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竟当真不是在试探她,而是实打实的提了一个可乘之机。
在天下人眼中,赵干便是证据。如今赵干在手,却仍并没有找到实证,但白纸一张,也意味着能写很多东西。
母亲被软禁府中,族亲受限,傅家可谓摇摇欲坠,若此刻再让人得知赵干手上没有东西,难免雾霾深深,叫人无疑也要多疑。
她也知道李添亦为何愿意替阿耶辩白,从前她不信他,是怕他同詹馈联合打压傅家兵权,而如今一年过去,傅家势力已分崩离析,他若此时还于清白,也可趁此收割投诚。
不论他是否当真想还阿耶清白,他都有理由这么做。
他看着她,似乎要凭深深的眸色攥着她的心,傅茵脑中一片混沌,直视他,轻摇头。
他似乎也并不意外:“你做不了,我来。”
心直坠而下。
她竟产生了一丝荒谬感,事情并未定性,但所有人,包括李添亦都认定了阿耶是真的有罪。
真相不重要,赵干的性命不重要,边关将士的冤屈不重要。
于天下,只需要一个结果,冠军大将军不曾叛国,便该举国同悼;于朝野,李添亦可收人心,除异己,陛下也会顺风而治;于傅家,阿耶清白,族人亦可洗刷冤屈,扬眉吐气。
那她呢,她怎么想阿耶,重要吗。
不重要。
她行了这么久的路,不正是要今日的结果,真寻到萆乌去,若见到的不是她想得到的,又该如何,如今即刻便可十成十的翻案,何乐而不为呢。
当真如此吗……
“今日在外,赵干给了你什么?”
他怎会听不出,赵干以为他与她仍是一条心,“给的东西不在他手中,那自然便是他们今日对峙争夺之物,否则赵干早便逃命跑了,又何须以她的命威胁那胡人。
傅茵抬眸,“都要伪造证据了,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