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小看了李添亦。
从前在东宫,她对他是动辄踢腿按肩,每每“动起手”他都倒得快得很,可今日却怎么也挣不开他。
以往实在不行还能咬他,可如今连嘴也被他堵着,真是狡猾至极。
他凑得太近,从咬变成了吸,和她鼻尖相撞,一来一回间搅得她根本无法呼吸。不行,她若是被这样弄死,还有什么颜面见江东父老。
傅茵反手将他猛地一掐,他不得已松开,傅茵偏头大喘一口,他的唇又黏上来。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他不仅夺取她的呼吸,她的津液,还抢占站立的空间,将她腰腹一掐,和他贴近。
太可恶了,对旧耦都这般残忍,对百姓岂能有多少仁德,想来日后继位也是一个暴君,不若她现下便咬死他好了,一了百了,为民除害。
傅茵愤然,抓起他衣襟,在他松唇的片刻狠咬上去,他愕然,傅茵再度将他抓过来,抬头便往他下颌刺了一口。
然后将他一推,皓面清姿留下一弯浅浅牙印,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尖尖的红点,是她的虎牙将他咬破了皮。
红的不止牙尖的血,还有两双染赤的眼。
李添亦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也从未见过她眼中这样的自己。
启宁四年夏,李添亦为中宫所出,是为皇三子,但前两个嫡兄早夭,李添亦便自小被立为储君。
母后入宫十三载,生了三个孩子,到头来却只活了他这一个。
母后天性疏朗放达,喜怒哀乐从不掩于眉目,时常和幼时的他玩耍嬉闹,爬树捉鸟,什么都做。
但母后身子一直不好,打李添亦记事起,便总生些小病,但病中的她也并不安分,在面对他时,总是一副随时要上天入地的精神模样。
启宁九年春,皇后殁。
丧仪隆重,棺椁停在殿中,五岁的小人儿跪在蒲团,只觉环寸之大,围困一人;天地之小,难容一人。
同年秋,他的姨母入宫,册为继后。
姨母与母后是同胞姊妹,性子却全然不同,她端庄温和,行止有条,是以在宫内外颇得声誉。
姨母对他极好,亲自教养,从心从力,而他也是后来才从姨母处知道,母后是被强娶进宫的,当年外祖父嫌母后的心上人没有功名,一封折子进宫,她便成了中宫皇后。
自小立储,端的是国祚绵长、江山永固,读的是帝王策、治世书。内有姨母训导,外有群狼环伺,上有天子垂帘,一切只往一个方向去。
及冠后,礼部拟了太子妃人选,其实说是让他挑,也仅仅是在有限的原则里挑个顺眼的罢。他选了个自荐的,奈何这是偏轨的开始。
东宫是平垠,今时立君,往来立民,然而这平垠被一抹鲜绿毫不讲理地侵犯了疆土。而这抹鲜绿,有一丝生机,便能肆意地长出整片旷野。
傅茵这个人很神奇,李添亦时常觉得她很不讲道理,却又偶尔觉得她处处是理。
若在从前,他不会想着这一抹绿,可他知晓了人竟能这样活,又怎能再忍受没有绿茵的活法。
茵草净天,碧色浸人,他需要绿意,如同需要呼吸。
少时有南疆使臣献金翠鸟一只,叫声清脆,如人歌喉,父皇赠与他,李添亦便将他养在笼子里。
然而这鸟与他平时所养都不同,竟是只有野性的,见他喂食,非但不讨好,反而总避之不及。
他一时有些稀奇,它避,他却非要逗弄,金翠鸟却伸喙啄咬,将他指尖啄出了血珠。
身旁翠侍大惊,忙请旨告罪,要让五坊小儿来训诫此鸟。
李添亦看了它许久,罢了,将笼门打开。
有野性的鸟。
而少时指尖的冒红,经年后重新出现在他的下颌,有野性的人同有野性的鸟一样,是要咬人的。
有野性的人不光要咬他,还杏目圆瞪,啪地扇了他一巴掌。
门外立刻出了骚动,有亲卫拔剑欲喊,被安斛一脚踹开:“殿下家事,尔等也敢置喙,滚。”
“是是是,中郎将。”
……
“你咬我做什么!”傅茵狠狠压着眉梢,手臂往上一遮,掩下了微肿的唇和半面绯色。
什么咬她,李添亦将她双肩一捏,傅茵一缩颈。
“你别跟我装不懂。”
她连新婚夜女子落不落红都知道,又怎会真如懵懂少女不懂这些事。
傅茵的确并不懵懂。
她平日也不只看地志杂谈、志怪小说,作为一个好书且说书的人,自然不可能那般教条规矩,有些坊间“好书”也是看的。
才子佳人月下吟诗作对,含情脉脉,别说什么月白风清后的男女交唇,便是“丁香暗吐”“□□初含”这些词儿也是知道的……
越是知道,越是恼。
越是恼,越是面如烟霞。
“你日日发病,我,我怎会懂你要做什么!”傅茵仍遮着半张脸,一双盈盈眼,既似涌惊涛,又如含漪水。
李添亦便要开口,然而方才还捂在她面上的手,这会儿便移到了他的唇边。
“休要说些放荡之言。”傅茵只觉双耳已烧得不能再用,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只想一股脑秃噜完:“你我是昨日夫妻不错,但早已互放了休书,你怎能如此轻薄于我。”
李添亦要说话,她一把按得更深:“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太子,我对你的休书自然是理法所不容,那废太子妃的诏令总作得数罢。”
“我唔……”
“你不要说话,你是太子,你白日说要找女人,夜里便能送上一屋,你若想……若想泄欲……”她胸口起伏,突然道:“那也不行,你不能强迫她们。”
他什么时候说要强迫谁了,李添亦去掰她的手,那双素手却先一步离了他的唇,将身一扭,火急火燎出了门。
“傅茵!”李添亦追出去。
出走近一年,傅茵不是白跑的,起码如今记忆超群,教程亦是快上不少,三两步便甩开了那个讨厌鬼。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往后看,一边还揉着湿漉漉的手心。
正偏头回望,不慎迎面撞上个垂首疾走的胡人侍女,手中香盒翻落一地。
“娘子恕罪!”侍女惶恐道。
傅茵忙将她扶起,“不不,该我道歉才是。”
可惜盒中香粉撒了多半,侍女却也不敢舍,颤颤蹲地,小心将地上没沾灰的香粉拢起。
“你莫怕,我是陈都护的客人飒弥,若府中责罚你,你便说这些是我取了用的。”傅茵蹲下替她一起拢,忽然一顿。
这香气,怎如此熟悉。
她捻了些凑到鼻尖,初闻是清冽茶气,旋即化为温润的檀香,其间还缠绕梅香。
这是……
傅茵欲问这香来处,但侍女却道谢,拿了香盒慌慌离去。
这香气她嗅过无数次,竟再度出现于此,莫非舅母的生意当真做到西域来了。
也不能高兴太早,这香粉虽用料有些考究,工序独特,但也并非不可复刻之物,有相似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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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傅茵回头望,这陈都护一个汉人,府中竟还有西域侍女,还说得一口流利中原话。
不过她倒也听过,许多商队不仅贩卖货物,还兼做牙人生意,胡姬卖到中原去往往比汉人女子价格更低,但也不全是,譬如傅茵在平京便听过,某秦楼有胡姬,姿容甚美,千金难求。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轻贱或千金,全由他人定。
香料之事先不急,此刻有更要紧的。
傅茵继续往前,待到四下无人时,才将那契章拿出来,将纹路看了又看,最后在地上用树枝默画出来,分毫不差,这才踏乱泥土,将契章收回。
左右瞧瞧,最后心一横,寻了块阁楼下的角落,拿木板挖了个坑深,契章埋进去,将带草的土皮踏平,看不出痕迹才作罢。
傍晚焰霞西染,傅茵绕到来时的路上,向着午时看着阿史那与赵干走的路走去。
白白让阿史那受罪,还是被李添亦抓了,傅茵心中实在不是滋味,李添亦不分青红皂白便抓的朋友,她心中更是堵得慌。
这俩人并不在庭狱,是由李添亦的亲卫亲自看押,傅茵远远就见门前经过一个峻拔身影,正抻着腰往远处去。
安斛,傅茵不算太陌生,他乃当今太后的外侄孙,李添亦的表亲,自小作伴读一块长大的。此人行事乖张,平日并不算十分有规矩,所以傅茵待他也无甚拘束。只是若是旁人这种性子,或许她还能同他打成一片,但安斛到底是李添亦的人,自然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小安将军留步。”傅茵三两步上前,安斛见着她,直了直身,行礼:“飒弥娘子。”
傅茵隔着门窗朝里一望,只能隐隐瞧见两个人影,她道:“小安将军,里面有位是我朋友,他与赵干不是同谋,你们将他放了吧。”
她说着,却见安斛似乎向她脸上瞟了瞟,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压了压唇角:“这是殿下的吩咐,公事为重,末将怎做得主。”
“那你让我进去同他说几句话。”傅茵有些急了,阿史那被莫名奇妙关这么久,还是她的故交,他定要气炸了。
“飒弥娘子,此乃朝廷重犯。”安斛依旧是松散模样,却并未有半分松动:“你同他说了话,殿下知道,对末将可就不是几句话的事,还请娘子莫要为难末将。”
“可……”傅茵皱着一张脸,心下也是百转千回,安斛听命与李添亦,也的确自己做不得主,她若强闯,以李添亦的性子,定要当着她的面责罚安将军,叫她心生愧疚。
她负气,安斛却忽然又给她提议:“娘子若寻得殿下首肯,末将自然会请娘子进门。”
不知为何,傅茵总觉得他透着些未名的兴味,不似正经建议。
“我试试……”傅茵敷衍了几句,如今她恨不得再也见不到他,怎么去主动寻人,可若这样也得不到赵干的线索,阿史那的安危和消息。
“小安将军,你能否……”她欲让他帮着上报,也算搭个桥梁,却见安斛深深一躬腰,抱拳:“殿下。”
傅茵猛回头,还未见其人,身子便已后退了半步。
李添亦瞧了眼被带起的尘烟,并不看她,掀眸,视线投到身后的安斛身上。
与太子对上眼神,安斛胆大包天地将目光往下,方才未在前太子妃面上看到的微弱巴掌印,成功在另一人面上瞧见。
不止如此,太子殿下下颌那点刁钻的血痕,似乎也并非本人所谓。
他认真思考,往日是不是应当对傅娘子再尊崇一些,今后太子登基,未来皇后有寻他麻烦的风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