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添亦大概也是意外她答应得如此之快,在他想来,起码要费好一番口舌,还不一定能得她应允。
傅茵还没忘记要去看阿史那,于是她问李添亦,人在何处。
然而前一刻还春风和熙的人,此刻瞬间面色沉沉:“想都别想。”
傅茵气短,就要走,他却一个跨步拦了她的去路。
一抬首,视线便撞上一双淡绯薄唇,很有由来地,想到了日里那温热触感。
啧,她在想什么。
没关系的,傅茵想,她是个文人,文人感受些肌骨相挨的触感,不过寻常观物之心罢了,有助冥思构作、挥毫赋句。
唉,可她不仅是个文人,还是个女人,被一个如此英峙的男人引诱,心驰神漾也是情有可原……
什么引诱,他分明就是在迫害她!
他眼见她神色变了又变,也不知自己在脑中完成了多少大戏,他道:“你知不知道那胡人是什么人。”
“我比你知道。”傅茵剜他一眼。
“知道还敢同他如此亲近!”
一离开他,牙也不痒了,性子也不野了,同哪个男人都能打成一片。
不仅男人,女人也是一样,那詹蕴芝同她才认识多久,便和人家亲亲热热,原先不是最讨厌提到人家。
李添亦越想越气,将她手臂一捏,傅茵“嘶”地一抽气,好在力气并不算太大,没有牵扯到伤口,她挣开,“你说我,那你呢。”
她将他胸膛一推,气势一下便起了:“我是犯人,所以我同人勾连又有什么问题,你一个太子,日日将我这重犯窝藏,你安的什么心。”
她反手插着腰,势必要将他堵得无话可说,话赶话,脱口而出:“你不止软禁我,还亲我,你简直不是人!”
“你不说那是咬你吗。”
“我……”傅茵一噎:“我说快了,就是咬我,你还咬人,跟狗一样。”
“我咬你,”他接受了这个字,“是因为你气我。”
不错,他就是被她气急了,才做出了那般非君子所为,这个理由她能接受,他也能。
“那你现在也气到我了。”她愤愤。
少女一身宝相纹的绛色胡服,梳着单螺,发间仅缀几颗细碎金钿,不似宫里绮罗珠履时的模样,也不同若末说书时艳彩相错的番裙,但千变万化,最终都是一个人,张牙舞爪。
一直在变,也未曾改变。
眼前人忽然敛了眉目,松松一扬眉:“既如此,你也咬回来好了。”
“什么?”傅茵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自说自话:“你不敢杀赵干,我你总不怕,对我喊打喊杀,不是你最拿手的?”
“你……”傅茵狐疑,不知他又耍什么花样,哪有如此好心给她出气。
“来吧。”他连眼都闭上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可看着那微扬的唇角,傅茵却觉得自己比他更不安全。
他要她咬他嘴巴,可这样她能得到什么好处,虽说是文人,但是体验一次就够了,她也不需要学那些大儒,耽于艳冶才能想出好文章吧……
而且反观他这模样,不止允许,还期待呢。
太可恨了!
没等到人“咬”他,却等到手臂蓦然被抓起来,他睁眼,袖口已被她撸了上去,一副要咬的模样。
但她并未咬下去,只在唇边比划了一下,找不到下嘴地方,还一边观察他的神色。
温热的呼吸飘飘忽忽荡在上空,李添亦只觉细小汗毛都立起来了些,难得有些不自在,正欲抽手回来,却见她忽地把小臂往鼻尖一抬。
“做什么。”李添亦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好香啊。”
“……?”
“我没有调戏你,真的。”傅茵真的很正色:“你这香哪来的,是不是陈都护府中的香料。”
.
李添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应允她这些古怪要求。
翌日清晨,陈都护便亲自安排人,将府中各式香料及采办条目,一应送于太子过目。
傅茵仍是面覆薄纱,但许是近来见了许多中原人,詹蕴芝,赵干,安斛,陈都护,李添亦……她今日难得不着胡服,改换了身齐胸襦裙。
鹅黄短襦,方胜纹的果绿下裙,同色披帛单肩扎进裙中,另一侧松松垂在肘弯。
百合髻斜缀几枚白玉钿和小金花,另一侧只一根细短的同式金花流苏,飘着两条细长的果绿罗绦。
往那一站,看着仆人将香料和采册流水般上案。
很快,她便寻到了最熟悉的那种香,闻了闻,越发确定。
傅茵一本本翻过去,李添亦问:“看出什么名堂了?”
陈都护恭敬站立一旁。
册中赫然写着,这些香料均从黑水旗采办,黑水旗在当地合法合规,采办些日常器物,没有任何过错。
但这可是她同万河的生意。
傅茵头一转,绦带荡起来,见她唇角扬起,他一扬眉。
“殿下——”傅茵上前,那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去拿,她却又收了回去,“我有个请求。”
自从昨日与他“咬”“不咬”一通辩论,傅茵已有了新感悟,就是李添亦这个人,讲理肯定是不行,得哄着他。
说他香,他便同意了要给她查香料;要求他,自然也要稍放低些姿态。
一团融融的黄绿在眼前荡,李添亦垂眸,喉咙有些紧:“又想干什么。”
傅茵看了一眼陈都护,转过来:“你不是想知道赵干给了我什么吗,你帮我找到册子上这个商队,我便告诉你。”
他悠悠:“昨日不是说了,不需要。”
“太可惜了,”她叹一声,转而问:“不若陈都护帮我找找。”
李添亦啧一声。
陈都护哪敢在太子前头放肆,朝傅茵讪笑,又道:“殿下,臣府中采办一应经由下人,可是,可是何处有何问题?”
李添亦看傅茵,“问她。”
傅茵阖上册子,重新拿起桌上一盒小瓷瓮装的香粉,“就是偶然闻到陈都护府中熏香,觉得甚是清幽,也想去寻一些来。”
李添亦把那香从她手中拿过来,打开在鼻前嗅了嗅,除了气味的确清甜些,并未感到有何特别之处。
一听这话,陈都护松下一口气,还以为是哪儿惹得殿下和这位娘子哪儿不适。
这蒙面小娘子,并未听太子身边人称她品级,想来也并非东宫之人,然一番做派又不似丫鬟,说个大不韪的,是太子伺候她还差不多……
“娘子若喜欢,下官便将府中存货拿出来,何必劳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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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与些低贱商贾打交道。”
“那怎么行,我怎可夺人所好。”傅茵道:“殿下——”
李添亦额头青筋一跳。
哪学的这种调调,转了性了。
她向来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姑娘,他怎会事事如她所愿。
“将采办的人寻来。”
傅茵抿嘴偷偷一笑,原来,李添亦真的吃这一套啊。
随即又在心里默默板起脸,呵,男人。
母亲曾说过,这世上男人虽样貌各异,但内里大多是一个德行。
说是看中女子身上哪一点,实则都是满足自己新鲜感。她在东宫时待他分明是毫不虚与委蛇,他却处处掣肘她、嫌弃她。她以为他就是喜欢那般端庄淑雅的女子,可从詹良娣那得知,李添亦对她更是不冷不热。
性子活的嫌恶,性子静的也不喜,如今她装作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倒把他哄好了。
他定是觉得她已服了他,心里得意得很。
心中哼哼了两声,虽说他对她的“软”的容忍也一定是有期限的,但傅茵目前还不打算放过这个好处。
采办管事很快便来了,细细报了与黑水旗交易的时间地点,提到明日便是黑水旗经鸦谷的日子。
从金叶城来此地,已两日了。
把都护和其余下人都遣了下去,瞧着她背对着自己,在长案上挑挑拣拣。
他一直知道黑水旗和万河有旁的勾当,但一来是正经贸易下不曾有实证,二来其实只要不捅到御前,连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是怎么想到,要与黑水旗扯上干系。
“怎么,又要跑了。”
傅茵负手,裙摆如花一曳,整个人转过来,“若我要走,你要怎么处置我?”
李添亦冷笑:“打断腿。”
“哎呀。”傅茵皱鼻尖:“好粗鲁。”
戏台子搭上瘾了是不是,李添亦被她粘腻的音调搅得脑袋疼,“去可以,但要将所有事,事无巨细地报于我。”
还端起来了。
“报于你可以,但是,你要先带我见阿史那。”
李添亦冷觑她一眼:“你还讨价还价上了,让你去鸦谷不算好处?”
“那不是赵干的东西么,一码归一码。”傅茵一点亏不肯吃。
李添亦更是算得精:“说了不需要他。”
“那你何故亲自从若末赶到此地,想杀他,常辛安斛,哪个不拿解决?”
傅茵不堪示弱,抱臂:“所以你不光要让我见阿史那,还得将事关我阿耶之事。”她学他:“事无巨细报于我。”
果然,才演了一会儿便本性毕露,虽不曾露出獠牙,却掩不住一身的反骨。
敢让他事无巨细的,除了他父皇,天下也只有傅茵。
李添亦被自己这荒唐想法震了一下,他到底为何,对她的容忍程度已到了如此地步。
定是傅荣铮的事实在太为重要,他已牺牲至此了。
“让安斛带你去。”
笑言从如玉的面庞绽开,李添亦看得心烦:“明日一早来见我。”
傅茵将采册在鼻尖敲了敲,随即轻拨开他的衣襟,轻轻塞进去:“今夜便来。”
裙摆荡开,自他履面扫过,宛如一树春柳黄花,在湖面荡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