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修理的工具全放在卧室的柜子里，下班以后，梓桐和凌玉一起回家，不知道怎的就和他走进了超市。
等她反应过来时，凌玉正往购物车里丢了两盒牛奶。
梓桐从他手里抢过购物车，颇为懊恼道：“我只是回去一趟拿点东西，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气氛因她不耐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
凌玉刚才在货架上拿了一包糖果，现在还抓在手里，是一袋晶黄色糖果，包装看着眼熟，是她往常总爱买的菠萝味水果糖，梓桐心中一梗，目光落在凌玉脸上。
他微微低垂着眉眼，敛去眸底那抹黯然，低声回应她：“可以留下来吃饭吗？你很久没有回家，家里的菜不新鲜了，我想买点新的回去做晚饭。”
在他商量般讨好的语气中，梓桐把购物车归还给他，默不作声走在他旁边。
不知不觉来到生鲜区，冰凉的空气中带着点咸味。
“晚上做咸蛋黄鸡翅怎么样？”他手里拿着两盒肥美的鸡翅。
梓桐只瞟了一眼，敷衍似的嗯嗯两声回应他，但是凌玉没错过她舔了舔嘴唇，他淡笑着把东西放进购物车里。
“糖醋鱼吃吗？”
“嗯！”
“加个素菜吧，菠菜炒蛋还是白菜炖粉条？”
“炒蛋。”
“要不要再加个香芋排骨汤？”
“要。”
......
后面凌玉总拿青菜萝卜之类的逗她，次数多了梓桐也察觉到他的用意，抿紧嘴瞪了他一眼。
凌玉微笑着说要多吃蔬菜，但是除了菠菜，没有再拿别的蔬菜。
等结账的时候梓桐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同意吃饭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梓桐感到气愤，所以一路都侧开脸，看哪都不看身边的人。
当结账时，看到收银台上一堆东西，她都傻眼了。
一顿饭哪能吃这么多，自己家那张桌子可摆不下。
收银员已经在扫条形码，梓桐不好意思说不要，只能自己在心里懊恼反思。
二人回了家，进门后梓桐的眼睛下意识扫视客厅，仍然是她离开时的布局，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包括自己那间敞开门的卧室。
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唯一明显的变化是那张床。
那晚两人在床上对峙，现在床单却一点褶皱也没有。
梓桐换上拖鞋后，抱着装有机械手的盒子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却被凌玉叫住了。
“是想吃饭还是吃面？”
“面条吧。”梓桐回头补充，“不用做太多，我要早点回去呢。”
说完抱着盒子进了屋，房门也被她关上了。
回房以后她感觉到久违的轻松。
摘掉帽子，梓桐扑到柔软的床上滚了一圈，暗暗感慨，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虽然晨静家的床也很柔软，但是依旧觉得自家的更舒服。
离开这张床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失眠了，近两天才慢慢习惯。
忽然想起方晨静那晚见到她时说的话，梓桐不禁一笑。
她说的没错，哪有吵架主人搬出去的道理，当时自己怎么没想着把凌玉赶出去呢？
梓桐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子前开始工作。
将机械手的组成零件逐一拆卸，看着眼前战损的电路板，忍不住吐槽一句。
“X集团的货，别的不说，电池老化特别快。”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问题，外甲的裂缝虽然能焊合，但边角有很严重的磨损，最好是更换外甲。
正埋头专心修理，余光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梓桐回头时，凌玉端着一叠摆放整齐的苹果块，不知在她身边站了多久。
“先吃点水果吧。”
上眼睑处弧度漂亮的褶皱都熬深了，梓桐一时忘了两人关系正僵着，嘴边递过来一块苹果，她自然地凑过去吃，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流窜，忍不住想吃第二个。
凌玉又递过去一块，梓桐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只是重复张嘴的动作。
等把机械手重新组装好，又一块苹果递到唇边，梓桐这才反应过来不觉间接受了他多少投喂，骤然变了脸，“你别打扰我了，我不吃。”
听见这话，投喂的人也没生气，嗯一声，捏着牙签，将苹果块塞进自己口中。
梓桐眼神都呆滞了，表情也忘记控制，静默的几秒钟里，四周空气仿佛都停止流通，让人呼吸困难，以至于脸也红了。
她磕磕巴巴道：“这这块苹果碰过我的嘴......”
凌玉无辜地看着她，“我知道……不能吃吗？”
这家伙最近是怎么了？
梓桐头顶的猫耳朵不自然地抖了抖，红得像盘子里熟透的苹果切块。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总爱给自己找点事做，猫也一样。她慌忙埋头调试机械臂，耳边是凌玉咬苹果的轻响，她觉得有一双手在拨弄自己猫耳，痒痒的。
机械手的开关启动，梓桐操纵它做握拳的动作，可它只有第一根指节动了动，其他结构丝毫没有反应。
“为什么手指还是不能正常弯曲？”梓桐看着机械手，苦恼地皱紧眉头。
“我看看。”
机械手被他接过去，凌玉的眼睛从上到下将其打量一番，开始下结论。
“控制条坏了，但是能修。”
梓桐把位置让给他，旁观他的操作。
修长的手娴熟地扣开机械手心内侧的卡槽，取出一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数据条，拿起台面上的工具对着数据条一顿操作，最后重新把它安装回去。
“再试试。”
梓桐见过他在义体诊所修理义肢，所以相信他能修好。
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梓桐按开控制开关，机械手在她的指令下灵活的动了起来。
她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这下不用后天，明天就能把东西还给悠梦。
这还多亏了凌玉。
梓桐飞快瞥了凌玉一眼，用别扭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凌玉听见了。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见梓桐难得没躲他，反而微微偏头看向他的手，动作像极了小猫蹭人类掌心。
他的眼里控制不住漾起笑意，“洗手准备吃饭吧，汤已经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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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上有的菜都是两人在超市商量好的，却并没有全做，只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对她来说肯定吃不完。
梓桐先盛了一碗香喷喷的香芋排骨汤，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尽管再嘴硬，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做的饭菜确实比七千好吃太多！
“我能打包一些带回去吗？”
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凌玉脸上有好看的笑荡漾开，“当然可以，冰箱里还有很多食材没用完，如果你以后不回来，我可以做好带给你。”
梓桐明显怔了怔，不得不说眼前这张脸笑起来很容易迷惑人，她甚至想干脆松口回家算了，但还是憋了回去。
凌玉自己没有吃饭，动筷子给她夹喜欢吃的，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慢慢放下手。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上次你说的，只要我告诉你我的过去，你就原谅我，不再计较前段时间的冒犯，”停顿一会，艰难地询问：“现在、你还想听吗？”
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紧张地缠在一起，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像是纠结许久过后终于下定决心，很是诚恳。
梓桐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擦嘴，也认真起来，“想听。”
凌玉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其实以前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在一所机器人工程研究院工作，兼职工程师和程序员，现在这具身体是那时候的我制造的。”
梓桐并没有特别惊讶。
前面的信息她都知道，机器人身体的制造者她也猜到了。
凌玉不属于A城区以外的地方，范围只能缩小到X集团，但是目前X集团的机器人产品制作工艺没有达到像他的身体这般完美近似于人类，再加上X集团的上层对他穷追不舍，不愿轻易放过他，想必很看重他的能力和价值。
“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我记得自己是死在了那场车祸里，但是意识在某一天苏醒，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处在某个类似于实验室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有灯光照过来，我发现自己只有一双眼睛能动，特殊材质的保护罩外面，有几个白制服的研究人员在记录数据，我低下眼看，才发现自己没有身体。”
这种感觉类似于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从天使变成了一只恶魔，而你曾经的同伴，正冷静地拿你做研究。
大概是担心接下来的话如果继续说下去，有可能会吓到对方，或者遭到对方的嫌弃，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梓桐，却看见她皱了皱眉。
凌玉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同时止住了话头。
“后来呢？”梓桐忍不住追问。
可凌玉垂着眼皮不再回答，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就准备说到这，但梓桐知道肯定还没有结束。
怎么不继续说了？
余光看见他原本搭在桌面的手垂落到腿间，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居然在发抖。
梓桐顿了下。
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脸上明明没有表情，但越是故作无所谓，越是让人感到难过。
站起身靠近他，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受伤的心灵，只是迟疑了一会，凌玉已经极快地朝着她的方向挪过去，并且紧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