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冷风呼呼作响,梓桐拢了拢外套走在黑色树影交叠的马路边,身后突然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她心中一紧,正要回头,突然身体被人从后面抱紧。
“谢谢你赏的钱,身上肯定还有不少钱吧,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男人发出猥琐的笑。
“你放开!”
感冒发烧让她感知力变弱,没有及时发现有人在跟踪。
这会感觉有手碰上她的腰,梓桐恶心得鸡皮疙瘩掉落一地,顷刻间,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拳头上,她举起拳头,冲着他的鼻子打了一拳,男人疼得骂了一句,手也松了。
抓住机会,梓桐迈开腿拼命向前跑。
整条小路笔直到头,空荡荡的,旁边都是树。根本没有岔路口能钻,凶神恶煞的男人在十米外穷追不舍。
生病鼻塞还很严重,这会跑起来简直要窒息了,缺氧的感觉拖慢了她的脚步。
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梓桐双手慌乱地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但手攥住瓶身抖得厉害,手臂上的包滑落在地。
顾不上别的,梓桐举起喷雾对准男人,可是喷出的药水被男人侧头躲过去,他凶狠地掐住梓桐的脖子,另一只手抢走喷雾就对准她的脸按下去。
刺激的辛辣瞬间冲进眼睛、鼻腔、口腔,梓桐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脸,开始不停地咳嗽打喷嚏,因为疼痛闭紧的眼睛不住地流下泪。
“我让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男人喘者粗气放开手,将她甩到地上。
看见她哭的眼泪糊了整张脸,摁着眼睛倒在脏兮兮的地上不停咳嗽,单薄的身体像是一台残破的风箱起伏着,破碎极了。
男人咧嘴笑起来,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树丛里拖。
“嘭!”
后脑上传来一阵剧痛,男人痛得龇牙咧嘴转过身,正脸又吃了一拳头,脑门立刻破了,豁口处血涓涓而下。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紧紧攥着拳头,面容阴沉,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的视线转移,看见梓桐捂着腹部蹲在地上干呕,脸上都是泪,赤红的眼睛转而锁在流浪汉脸上,高大沉默的身躯像蓄势待发的强弩,仿佛下一刻要贯穿对方。
流浪汉还没意识到危险,看着他的眼睛轻嗤:“瞎了一只眼的残疾人还敢跟我叫嚣!今天我......”
话音未落脸上又硬生生吃下一拳头,宽阔的脸皱成一团,吐出的血水里有一颗门牙。
流浪汉彻底怒了,大吼一声猛扑上去报仇,结果一条腿横扫过他的脑袋,只听嘭地一声闷响,流浪汉飞到旁边草丛里,彻底失去意识。
年轻男人不肯罢休,拎起拳头按着他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血肉模糊起来。
-
经过刚才药水的刺激,梓桐的眼前像是罩了层纱,从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来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是刚才听见流浪汉形容他的眼睛,心里已经知道是谁。
拳头击打的声音变得粘稠,梓桐心里一凉,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拦他,但却根本看不见,大风吹过连气息都变淡了。
梓桐喊了他的名字。
“凌玉!”
凌玉抬起猩红的眼睛看着她,梓桐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皮红肿着,看得人心跟着疼。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沾着血的拳头也落了下来,凌玉走到她身边去扶住她。
梓桐凭感觉将脸转向地上,那里血腥味极重,她的询问声很不稳:“他……死了吗?”
“没死。”
凌玉冷冷扫了眼已经被血肉粘稠得模糊一片的脸,丝毫没有上前查看的想法。
梓桐松了口气。
已经缓了许久了,但眼睛还是不见好,梓桐抓住他的手腕,“我的眼睛看不清了,不知道是不是喷了药水的原因,你陪我去趟医院吧。”
凌玉拧着眉心又朝地上躺尸的人斜了眼,神情愈发冰冷。
没有得到凌玉的回应,这让突然失明的梓桐感到万分惶恐,她以为凌玉记着上次吵架的事,怕他跑了不管自己,连忙伸出两只手抓紧他的手腕。
说话都没平时硬气了,“走吧,拜托你了,我都这么惨了,吵架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
“好。”
凌玉转头注视她,明明眼睛是睁开的,可是乌黑的瞳仁却无法聚焦。
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很轻:“先放手,我帮你捡包。”
梓桐立刻摇头,抓住他的手握得更紧,凌玉不解,听见她嘴唇抿了半天憋出一句:“就这样去,我怕你跑了。”
“我不会走的。”
“我不信,你也没信任过我,我凭什么信你。”
凌玉不说话了。
任由她抓着手腕,走到路中央弯腰把包捡起来,单肩背着,看见地上那瓶红色喷雾,他一并揣进兜里。
等两人从医院出来,凌玉一手扶着梓桐,另一只手里多拎了一袋药和纱布,是给她敷眼睛用的。
那瓶喷雾不是普通的辣椒水,里面含有会导致眼睛短暂失明的化学成分,幸好没进太多到眼睛里,不然很可能永久失明。
梓桐听到有失明的风险吓得心脏都停了,听到敷药会好才放下心来。
能好就行。
一路上她像高度近视的人一样,毫无方向感,只能抓着凌玉大衣的袖子,跟在他旁边。
如果她能看见,就会发现凌玉其实伸出一只手虚握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将要偏离路线时,将她拉回来。
学校里眼睛看不见的学生有很多,但是梓桐刚失明对盲文也不了解,课是没办法上的,只能请假养病。
记不住家里的摆设,她好几次磕到桌子或者别摆件,她皮肤很白,即使当时没感觉到痛,磕痕却十分明显。
青紫都长在腿上、胳膊上,像是削掉皮的雪梨发现果肉烂了一块,不过她自己看不见。
洗完澡开暖气房间会偏热,所以她喜欢穿短款的睡衣,像是夏天的衣服,这些痕迹完全暴露在外。
凌玉下班回家就撞见她从卫生间出来。
自然也看清了她胳膊上的伤,凌玉皱起眉头,包还在肩膀上就大步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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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住她没有磕碰痕迹的一节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打你了?”
梓桐疑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没什么不对啊。
“怎么了?”
“你胳膊受伤了,是不是上次的流浪汉找来了?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凌玉担忧又恼火的目光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边,发现相比于手臂,两条腿显然更严重,青青紫紫的,看得他抿紧嘴有要发火的趋势。
他的目光有实质似的,梓桐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腿,眼睛看不见还不清楚两条腿的情况,尴尬得脚背都绷直了。
不想让他看了,梓桐胡乱摸索到他的脸,捂着他的眼睛,挺翘的睫羽在手心里刮蹭,痒痒的。
“你、别看了。没人来家里,身上的印子应该是白天走动的时候磕到的,过几天就好了。”
梓桐把手放下来,冲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疼,你不说我都以为没留印子呢。”
虽然有根盲杖在手里,但是她用得不习惯,包括洗澡的时候,是最容易磕碰到的,等习惯了,多几次试错,疼了长记性了就好了。
周围安静很久。
眼盲的人如果听不见声音很容易心慌,明知凌玉以前话就少,但此刻他什么也不说,梓桐心里难免感到不安,又有些生闷气。
抓紧盲杖正想转身回卧室,却被凌玉搂过肩膀,心猛地一跳,她像泄气的气球乖乖跟着他坐到柔软的沙发上。
窸窣了一会,腿上就被抹上什么冰凉的东西。
梓桐表情有些茫然,只能模糊看见有人影在腿边,她下意识伸手摸向那片地方。
“你别动。”
凌玉拦住她,“这药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听他这么说,梓桐把手收回去,撑在身体两侧。
能感觉到被药膏涂过的地方有种清凉的感觉,还有点痒,让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凌玉听见笑声抬起眼来,“怎么了?”
梓桐眼睫毛都湿了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以前都是我给你上药,现在变成你帮我了。”
说完,她坐直上半身,两只手搭在大腿上,坐姿正经,表情也变得认真。
知道凌玉还在擦药,梓桐伸手抓阄,刚好摸到他的耳朵,于是顺势张开手捧住他的右半张脸,摩挲着从眼罩中延伸出来的微微凸起的疤。
能感觉到他抹药的动作顿了下,垂下脸躲过她的手。
梓桐收回手,温声说:“凌玉,我从来没想过做伤害你的事,那天是因为进研究院差点被抓住,不想多跟何志鑫纠缠,想早点回家才坐他的车回来的,我真没想把你送回去。”
趁她说话的时间,凌玉已经把她身上的青紫处理完了,此刻,他正低头收拾棉签,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心里的郁结到底解开没有。
但他轻嗯了一声回应她。
看不见的梓桐以为误会已经解开了,一身放松地躺在沙发靠背上,白生生的脚丫子晃来晃去,像是很开心。
“那这事就翻篇了,你以后要是再因为这种事怀疑我,我保证不会原谅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