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宥音眉头一皱,心想虚走了这么一遭,她总算是要说出自己的目的,只希望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让两人都太难看。
此处离看台不远,前有天子高坐,后有挽弓将领,处处皆为越人,元宥音倒不觉得她一介女流,会有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行凶,是以底气也便足了八分。
“朱槿姑娘何出此言?”
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戒备,朱槿是个妙人,瞧得真切,出乎元宥音意料之外,她并未为这句话而恼怒,反倒是弯唇一笑。
“惹夫人误会是我不对。”朱槿眉目温和,“妾身应该早些说明来意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元宥音敛去些暗色,“姑娘且说便是,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必定相助,一尽地主之谊。”
“夫人知道的,妾身远离故土,便是来与贵国以结两姓之好,”她缓了缓,语速不快,娓娓道来,“陈公公早些时候来寻过妾身,今夜妾身便需去天子帐中随侍。”
闻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元宥音心中疑窦渐起,随之目露异色。
朱槿此女代表的是南梁的颜面,为两国长久而来,正常来说都应登书造册,待封位旨意下来后,再入宫闱,而不是在这秋猎之时这般草率。
这不是明摆着把大越的意思摊开给人家看吗?
以那位萧正使阴险叵测的性子,真的可以容忍自己国家被轻视至此?
元宥音想不明白为何南梁毫不异议,更猜不出天子的意思,从昨夜霍治的话里看,说不准这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她轻抿唇,面前的朱槿脸色露出几分忐忑,直至这时,方才表露出忧愁。
“妾身寻到夫人,是希望夫人可将天子喜好告知一二,免得妾身殿前失仪。”
朱槿能被南梁皇室选中,作为献礼,自因其出众的容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方沃土浇灌出的鲜花,举手投足之间我见犹怜,楚楚动人,而元宥音其貌早就名冠满京,既有越人崇尚神韵的仙姿卓绝,又有其性子使然,相由心生的傲气与张扬。
一水一火,一娇一媚。
这两人同站一处,招惹了不少青眼。
其中不乏男子。
才从林间打马而出的高辽追上前人,遥遥便见这两抹交织的丽色,扬声便同身边人说:“长嶷,前面那个不是嫂夫人吗?怎和那南梁来的女子站一处去了?”
他马上悬挂的囊袋装得满当,一旁还有随他入场的随从,手里亦是不计其数,卖力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把北越的兴衰担在他一人肩头似的。
反观霍治,他确实寥寥,今日猎了一只赤鹿便收了手,比起高辽堪称散漫。
在高辽说话之前,霍治便已然注意到了那抹他放在心上的身影,黑瞳幽深,见他靠近,解下囊袋扔给了他,随即一夹马腹便往林外去。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一句废话也无。
至于落在原地的高辽,一手摸了摸鼻尖,瞧他远去的身影愣是看出了几分紧张,不由得哼笑了声,喃了句:“至于吗?”
至不至于的,无人应他。
霍治人已至林外,他的现身让许多旁观的人收了目光。
他有意放缓了速度,待两位女子谈完,见朱槿福身离去,方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了元宥音跟前。
元宥音见是他来,目露惊讶:“怎得这么早就出来了?”
霍治一手牵着马,解释道:“不早了,快午时了。”
刚刚和朱槿说得投入,没注意到天色,被他这么一提,元宥音才抬头看了眼,日头高悬,时候确实将至。
她讪讪一笑,很快便有马厮上前,躬身询问霍治,是否要将马带下去,元宥音目光被吸引,随着他的身影,移到那匹高头大马上。
霍治见她神情,停了交缰绳的动作,摆摆手让那马厮先下去。
“好奇?”
元宥音点点头,凑近了些,问他:“这是你的战马吗?”
往日在京城,她不是没有见过他骑马,但战马不入城,平日都是养在校场的,那些府养的马匹与眼前的这个自然不能相比,这匹黑马可是陪他上过战场的。
都说万物有灵,这匹马何尝不算是他的战友呢?
霍治颔首,“想摸摸看吗?”
“可以吗?它会不会不愿意啊?”
“当然不会。”
“那它要是咬我呢?”
听说过狗咬人的,还是头回听到马咬人的话,霍治忍俊不禁,见她又好又怕的模样,握着她的手,主动带她往马的头上放。
“别怕,我在。”
前两日出京时,霍治打马来她车厢外,元宥音便有见过它。
当时便心痒得很,如今机会难得,走近了瞧,这才发现眼前的马不只是纯粹的黑色,在日光下,它的毛发泛着浅金,很淡的一层,耳下还有很小的一缕白毛,像是它的印记一样。
很好认,也很特别。
元宥音手被霍治牵引着,放在了它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这马儿不躲不避,竟还主动俯低了身子,方便了她的动作,像是真的应了她说的有灵一样。
元宥音心生欢喜,“它叫什么?”
“惊尘。”
她原以为,凭借霍治的性子,他中意的战马定是有烈性的,不曾想,确实如惊尘这般如此温顺,瞧着一点不像烈马。
“它好乖啊。”
元宥音天生就与这些小动物亲近,见惊尘这么安静的样子,更是爱不释手,多摸了两下,这才收回手。
马厮将惊尘带下去,二人往回走。
方才狩猎,知她爱洁,霍治难得没有去牵她的手,按耐住,老实了一路。
元宥音没有发现这细小的差别,她念叨着惊尘,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她手往下,自然地牵住了他的。
霍治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我第一次见到惊尘的时候,它刚出生。”
“它居然从小就跟着你了吗?”
“对,”握她的手紧了些,霍治接着说,“也不对。”
元宥音疑惑,侧头看他。
“那匹乌骓马生下它时,我恰好路过,见到了它。”
“小马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形容不出来,有点丑。”
霍治想了想,实话实说,元宥音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又听他说:“第二次是我去棚户挑马,我认出了它,但是那个时候它生病了。”
“它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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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死了,可能是马瘟。”
元宥音听得心一紧,“你救了惊尘,对吧?”
“算不上吧,两次入棚户都见着它,我想可能是和它有缘,便挑中了它,养了些时日,”他温和地望向天幕,“患了马瘟的马跑不了,但是它活下来了,我希望它能跑得快些、自在些,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元宥音停下脚步,默念过惊尘二字,“是你给了它第二次生命。”
马瘟是会传染的,若不是霍治挑中惊尘,将它单独带出来,哪怕它有再顽强的体格,在一众病马里,它估计也活不了。
所以元宥音这一句并不是对他的恭维,她发自内心,也认为他配得上。
霍治却不这么觉得,“是它顽强。”
要不是因为它求生意志坚定,真的活了下来,就算他带它出了棚户也无用,而更残忍的是,惊尘死了,却不会有人为它停留,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惊尘。
在大越,不会有武将缺一匹马。
所以功劳并不在他身上。
“但它活下来有你的功劳,你是它的恩人,你救了它,它成就你。”元宥音笑道。
霍治不再反驳,其乐融融的氛围下,二人绝口不提分离之事,对霍治而言,元宥音这样是好的,他不愿意见到她伤春悲秋的模样。
圣前复命完,他们回到营帐,用过午膳,霍治问起朱槿的事情。
“她来寻你作甚?”
“我还正想问你呢,”元宥音净手,水珠凝在手背上,被他温柔拭去,“她跟我说,今晚便要去侍寝了,你知道吗?”
她猜这是计划中的一环,原本以为霍治也有参与,出乎意料的是,她话音刚落,就见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元宥音讶然:“怎么可能?你想瞒着我?”
“真不知。”
她相信以霍治的聪慧,定能猜到这事背后牵扯的种种因果,可他面色平平,即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告知,也不见得有几分意外。
反倒是专注地将她指尖的水珠擦拭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无怪乎元宥音会有这个想法。
待他终于做好手中之事,湿了帕子被放在盆沿,云岫带了下去,霍治这才追问:“她要侍寝,跟寻你有什么关系?”
元宥音撇撇唇角,“当然有。”
霍治暇好以待地看她:“有什么关系?”
忆起猎场上的场景,元宥音眼波流转。
南方来的姑娘不如北越女子洒脱,说起这事尚有几分羞涩,嗡声细语。
“妾身听闻夫人与将军琴瑟和鸣,感情甚笃,相比行那房中事时定也是极和睦的,陛下威仪,又年长妾身许多,我实在害怕,便想来问问夫人驭夫之术。”
那句朱槿的原话在她脑海里徘徊,字字清晰。
这种事情原本两个姑娘家之间说说,倒还说得过去,不至于有多羞涩。
且就算朱槿觉得她亲近,有心求教,也是凑近了,低声说的这话,生怕被来往的守卫或者贵人听了去。
而此刻霍治专注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深邃,汪着见不到底的深潭。
要元宥音当着他的面,同他说朱槿问了什么……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