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她说得轻巧,尾音上扬,不难听出是玩笑之语。
那什么彩头元宥音可有听云岫说起过,听说是一柄名唤“穿云”的宝弓,弓身以玄铁所铸,弦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蛟筋,传闻拉满时弦声如风过林梢,箭出如流星赶月,引得不少武将慕名向往。
元宥音好美,爱赏珠玉宝石,喜研胭脂水粉,对于兵器一类实在提不起兴趣。
霍治了解她,知道她不喜欢,只是一向喜欢逗他开心而已。
“敏敏真的想要彩头?”但他还是这样问道。
元宥音竟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故意发问,眼眸流转,手攀在他的衣襟,狠狠用力地指了指。
“我才不喜欢那个。”
若是这个木头赢了秋猎,真的不解风情把那弓送她,她虽然不喜欢,但是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毕竟秋猎上,让两国群雄逐鹿的彩头能在她的手里,可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风光。
她口是心非地拒绝他,实则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起了另一种可能。
这样一想她倒是对那把弓有了几分兴趣。
但也只是几分而已。
还不足以让她心动,而且说起彩头,那便势必要赢得秋猎,按照他现在的态度,能赢的机会玄之又玄。
元宥音又把话说回来:“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猜得对不对?你果然没尽全力是不是?”
“嗯。”霍治将人带到怀里,在她额头轻吻,“如果我赢了,一把弓箭而已,还不值得我送出手。”
先肯定了她对他的揣测,又再次说起了彩头的事情。
方才元宥音打小算盘时的眉眼灵动,她不太算会藏心事的人,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尤其是对于亲近的人而言。
霍治捕捉到那抹神情,不消多想便知道了一二,既忍俊不禁,又觉得她真实得可爱,落吻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往下移了些。
他是情难自抑,元宥音却险些被他扰乱了思绪。
“还没说完呢,不准动手动脚。”她偏头躲开了些,他的唇落在她的嘴角,“你这样做的原因呢?”
还有什么叫做一把弓他拿不出手,他还准备送别的给她吗?什么话都不说清楚,搞得她心乱作一团。
一副不了解清楚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霍治退开些,掀眼,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想了想,在围场不比家里,外头守卫往来憧憧,帐子一层布隔音也不行,他尚且有力自控,若是惹出火来,什么都做不得,束手束脚,反而苦了自己。
是以,他敛去眼底汹涌的暗潮,用上最大的克制力,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正事上去。
“敏敏知晓的,南梁的人心思不纯。”
她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却见他逐渐凑近,薄唇离她的耳际相隔不出毫厘,元宥音攀着他肩头的指尖蜷了蜷,来不及嗔他不正经,就听他的声音响起。
“他们不会走出玉屏山了。”
什么意思?
元宥音双瞳瞪圆,心里激起滔天骇浪,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短短一句话,背后蕴含的意思,是判了使团上下所有人的命运,也是对她莫大的信任。
两国邦交,权衡博弈,环环相扣,他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说给她听了。
霍治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语毕,他稍稍退离,大掌覆在她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无声安抚。
“所有人吗?”
良久,元宥音找回声音,颤着,问了这么一句,换来他的默认。
“这是皇伯父的意思吗?”
“是。”
她问了一个废话,兹事体大,远远已经不是霍治一人能做主的了,显然背后是有群臣的讨论,乃至天子的授意。
涉及朝政,就算是一向胆大如她,这会儿也不敢有所指摘,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必定是都安排好了,难怪元珵那日垂钓再三问及秋猎,原来是料定了有风波生起。
他倒好,看透了一切,却安稳地在京城教书,半分不理世事。
“你会不会有危险?”元宥音目光难掩担忧。
世俗有定后宅不干朝政,哪怕是她身份再如何尊贵,普天之下也几乎再难寻到如霍治这样,将如此大的政要说与她听。
如此看,他对秋猎一事不上心,怕也是计划,元宥音不便再问,但她知道涉及此事,必不能轻松定论,只想知道他会不会以身犯险。
岂料,她问完这一句,霍治并未如前面一样,马上给予她回应,而是沉默着,一双黑瞳凝视着她,既有他待她一贯的温柔,也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揽着她的双臂紧了紧,他像是有话要说,却缄默其口。
元宥音何其聪慧,只这般与他相顾,不消多久,便想通了个中关窍。
使团被拘玉屏山,其中还有身为皇子的萧言,这么一大批人在北越出事,无可避免的结局就是战事再起。
难怪他不愿意说,难怪他一开始就告诉她这么重要的事情。
原来使团事小,让她明白他要出征了,才是他的目的,什么秋猎安危,玉屏山上再危险,也是在北越,岂能与战场相比?
“什么时候去?”元宥音竟觉得喉头哽咽,“秋猎之后,你就要走了对不对?”
霍治揉了揉她的头,额头抵着她的,轻声应了下。
“一定要打吗?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下去,不可以吗?”
明明到目前为止,南梁那边一切正常,元宥音不知道这段时间朝廷有没有再查出什么,若是没有,难道仅凭吕孟山的一纸书信,便又要再生战火了吗?
她舍不得霍治,两人感情正在升温,却要分离。
她也不愿见到生灵涂炭,以前在锦绣京城里,待出了外面,才知战乱带给百姓才是真正的绵绵大雪。
皇城脚下的边陲山头,有像霍治父母一样因乱不能立碑的坟头,那像是南北交接呢?生活在那边的百姓又该是过着怎么样的苦日子?
元宥音想象不到,也不敢想。
霍治眼神里流露出心疼,他还是喜欢见她无忧无虑,肆意洒脱的模样。
“不得不打,”身处政局的人说不出违心话,却把满腔的温柔都给了她,“敏敏,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尽可能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元宥音抿着唇,在他的温声轻哄下渐渐睡去,霍治垂下头,便能瞥到她蹙起的秀眉,可见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心里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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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怎会舒坦。
玉屏山上的事情还尚且没有定论,他现在就将可能会发生的战事告诉她,确实还是太早。
但他做不到无动于衷,比起让她瞒在鼓里,他还是更希望她能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太过难过。
这一夜,帐外能听见秋鸟振翅的声响,两人各怀心事,相拥而眠。
-
第二日开猎的时候,因为前一晚的听闻,元宥音心神不宁。
她又不好与方明瑶谈论忧虑,目送霍治等人的身影隐入山林后,她便起身,打算四处走一走,赏一赏秋色。
四处都是守卫,她没带云岫,没走多远,也未入山林,倒是不担心会有危险,只是漫无目的地观景。
余光瞥见地上有着一片红叶,她心念一动,便蹲下身去拾,未曾想,下一刻视线里一抹浅碧色缓缓映入。
元宥音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看向来人。
是南梁送来的那位美人。
南方女子性情温婉,连声音也是柔情似水一般,元宥音未出言,便听她福身轻唤:“霍夫人。”
元宥音点点头,不知她的名讳。
“妾身名唤朱槿。”她笑了笑,耳铛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朱姑娘怎么认识我?”
“檀脂粉。”
朱槿顿了顿,“夫人研制的脂粉好生特别,妾身心生好奇,来大越的第一日便打听过夫人,还望夫人勿怪我的失礼。”
元宥音有所触动,前段时间闲下来后,她便有些日子没去玉颜楼,这会儿听到这个檀脂粉的称呼,她不禁有些感慨。
说来,婚后霍治回京,能让她松口答应回府,这檀脂粉引起的祸端功不可没。
只这么一会儿,她便又想起了那个人,意识到这点,她难免羞恼。
元宥音撇去胡乱的想法,宽慰道:“不会不会,朱姑娘喜欢檀脂粉,我亦感到欢喜。”
此话发自真心,之前只知她的水粉在北越风靡,不曾想南人也会喜欢,元宥音这会儿的心情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人欢喜一般,确实感到几分欣然。
不过欢喜归欢喜,她心里头对朱槿,既有之前和霍治醉酒胡闹的尴尬,又有因其身份而生的戒备,何况还有昨晚的事情。
两国关系这么微妙的时刻,她来寻她做什么?是巧合,还是故意。
元宥音怀着疑虑,等她先开口。
“夫人在赏秋吗?妾身还从未见过北越的大好风光,不知夫人是否愿意与妾身一道?”
“自是愿意的。”元宥音浅笑。
二人并肩而行,主要还是元宥音领着朱槿,她留个心眼,原本一个人的时候不敢往外围走,此时又多了一个目的不明的南梁美人,她更是不敢乱转。
象征性地带着朱槿往前走了些,便绕了个弯,往回走着,嘴上同她介绍着山水树林,一路上就没离开过守卫的戒备区域。
朱槿倒是无有异议,始终扬着笑,认真倾听着她的话。
元宥音也不知道她看出来了没有,照着这样的走法,不用多久,两人便能窥见看台,是又转了回去。
若是朱槿真的有话要说,便必须开口了。
“夫人好生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