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很快端了酒来,是桂花酿,醇香清甜,是她素来最爱饮的那种。
长阶上,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双腿岔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见云岫取来的清酿,单手拎着酒壶,好笑地打量了两眼。
他的梁冠在刚刚就被元宥音摘下,让云岫拿走了,此刻墨发半束,散在肩头,有些垂落在了地上。
元宥音回身瞥见,伸手将那些揽了揽,收到了干净的外袍上,也因此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笑意。
“笑什么?”她嘟囔,见他拎着酒壶看,凑上前轻轻嗅了嗅,“这酒有什么问题吗?”
沁人心脾的清香入鼻,依旧是她熟悉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于是元宥音坐了回去,举着自己小巧精致的酒杯,浅浅酌了一口。
这桂花酿是月前,元宥音在玉颜楼偶然喝尝到,觉得好喝,就让人备了一些在府里,和他不拘小节的喝法不一样,她饮酒向来慢悠悠,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醉酒误事,自打霍治当上将军之后,便有意地管辖,在行伍时沾酒定有重罚,不过回京后,手底下的那些小子,倒是偶尔会叫上高辽和他共饮,大老爷们之间喝的自然和她这种不一样,是烈酒,烧心烧肺才畅快。
至于手里这甜丝丝的果酒,他竟还是头一回沾。
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霍治品了品,感觉倒也不是真那么寡淡。
“没有。”他垂下手,应了声,“挺好的。”
元宥音听他这么说,弯起嘴角,“我就说吧。”
霍治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拉住她的手往唇边送,就着她杯里剩下的一饮而尽,末了别有深意地夸道:“确实很甜。”
那瓷白的杯沿还留着一抹淡淡的红色,是她的口脂粘在了上面,而他饮时浑然不在意,就也就贴着那一处用了,说的话不知是在讲酒,还是在讲她。
元宥音被他惹得面热,嗫嚅两下,又别过脸去。
本是想骂他的,可又想到他们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共用一个杯子而已,算什么出格大事?
泄愤似的,她给自己斟满,猛地饮了几杯才停,已经忘了再怎么清酿也是酒,后劲大着,禁不起她这样的豪饮。
而霍治的喝法其实不她还不到哪去,但架不住他酒量好,喝惯了烈酒的男人,怎么会因几杯桂花酿醉酒?
他只是看着她有些红润的脸,眉峰微蹙,按住了她的动作,“慢点,这样下去明天要难受了。”
也不知道元宥音听进去了没,手上停了住,却话音含糊地,同他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今天瞧见跟着使团来的姑娘了吗?”
他诚实点头:“见到了。”
“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不记得。”
南梁使团借着送美人的由头,向大越假意投诚,这一件事人尽皆知,霍治作为负责使团接待的首要大臣,可不会像方明瑶一样因为人太多,而只能远远观望。
他必是站在前头的,不可能没见过那美人。
“听说南边的姑娘都生得水灵,皮肤白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说话的腔调也是软软糯糯的感觉,好听得很。”
笃定了他撒谎,元宥音带了委屈,“你见了定是极有印象的,怎会连人家穿的什么都不记得?你在骗我。”
话里带着连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瞧得出她显然是醉了,霍治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身旁快要见底的酒壶扫过,忆起了上回她醉酒时,在高辽面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君子礼。
他忍俊不禁:“酒量这么差,怎么敢喝得这么快?”
霍治放下酒壶,一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一手要去拿她手里攥着的杯,出乎意料的,明明醉态尽显的人却是灵活地闪身,趁他不设防,躲开了他。
也难为他空有一身高强武艺,反着了她的道,说到军营里,不知要招到多少耻笑。
霍治无奈,正欲说什么,元宥音却比他更快,“因为有你在啊。”
是在回答他的那句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满是信任,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她酒量这么差,在外很容易遭人利用,受到伤害,他本来有心要劝阻,却因她这一句而止了话头,手上动作一顿,竟卑鄙地觉得她这样也好。
换做是往常清醒时的元宥音,脸皮薄,性子骄纵,逗他时花样百出,但真要表露心迹时却拐弯抹角,决计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也不知道她明日回想起会不会恼。
霍治眼神暗了下来。
迷迷糊糊的人感知不到,浑然不觉危险,接着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肯定记得那姑娘穿着什么,她漂不漂亮啊?”
“真的很想知道?”
他逐渐靠近,本就相贴的距离一而再再而三地缩短,元宥音点头,不知者无畏地去扯他的衣襟,固执地一定要讨到答案。
“好。”
他将人拢进怀里,打横抱起,几步就到了房里,独留长阶上孤零零的两个酒杯,和有些褶皱的外袍。
她想知道的,霍治向来就没瞒过她。
关于那位南梁献来和亲的姑娘到底美不美,这个问题也不会是个例外。
不过元宥音知道这个答案时,已然悔不当初,脑子像是被桂花酿泡软了似的,她唇边溢出的声音不成调子,只有他一句句在她耳畔再三强调的话,是那样的清晰,挥之不去。
“没骗你,真不记得。”
泪花被他揩去,“我只在意你。”
月色如水。
元宥音次日醒后,果不其然还是要恼的,连带着两日不敢见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两次饮酒都会失态,一次被人下药,一次竟是追着他,死要着什么南梁美人问个不放,回回都得丢脸。
至于桂花清酿,府里原是还剩两坛的,被她一气之下转赠给了前来拜访的方明瑶,霍治被她躲了一日,好声好气地哄了一日,一直闹到了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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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她才彻底放下了去。
围场设在了京城以西的玉屏山,一个时辰多的车程对于旁的闺秀而言或许难捱,但对于元宥音而言算不得什么,在马车上还闲适自在地小憩了一会儿,醒时便翻翻从府里带出的游记,或者与同乘的云岫聊上几句。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某人担任守卫之责,不能与她同乘一驾马车,而是骑马随行。
元宥音嘴上不说,走前却瞥见霍治骑一匹黑马,与那位南梁猛将赫连虎不知在说什么,并骑在队伍前头,瞧着倒是一点眼神都没分给过她。
要怪就只能怪那异族人面貌着实显眼,才不是她刻意去找他的身影。
正想着,车壁却响起几声轻扣,云岫靠得近,停下了斟茶的手,撩起帘子看去,语气微扬:“夫人,是将军。”
元宥音愣了下,清了清嗓,心情好了几分,面上依旧平静,云岫看下眼里,抿唇轻笑,将车帘掀得更高了些,露出了车外男人打马的身影。
“会不会无聊?”
霍治穿了骑装,微微俯身,目光越过云岫,直直落在她身上。
“还好吧。”元宥音淡淡说道。
车轮轱辘响着,远山之景如画,她不说话,便显得一时间有些安静,霍治默了默,“还有一会儿便到了,再忍忍。”
他终归不便久留,见她点头,便放下车帘,回前头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他来这一趟后,元宥音竟觉得原本有些枯燥的游记,有趣了些,悠悠呷了口茶。
云岫低着头,抖着肩膀,看破不说破。
到了围场,已是日上三竿。
旌旗招展,帐幔连绵间,霍治掌着她的腰,吻够了才放开她,垂头问:“刚刚怎么了?”
外头便是人声响动,各家官员的营帐一个挨着一个,不时还有士兵走过,偏他一点不怵,最该繁忙主持的人,却跑到了她帐中,把人抵着,吻得她喘不上气。
“你疯了?”元宥音红着眼瞪他,手握成拳在他肩头打了下,“那么多人等着你呢。”
“不急,日头太盛,开猎时辰往后挪了会儿。”
霍治在她唇边轻啄了下,“你刚刚不高兴?跟我说说,嗯?”
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太像她平常闹脾气时的模样,霍治如今已经十分熟悉她的性子了,一眼便看穿了去,放心不下,这才跑来。
他百忙之中抽身而退,她哪好意思跟他说,自己是因为他不在而失落,这么点小事,早在见他半路来寻她时就烟消云散了,何况现在?
“我没事。”元宥音又是无奈又是羞恼,“真的,你快回去。”
近乎是推着他走,霍治来不及说什么,就听一声清越的女声响起,两人才走几步,就和掀帘进来的方明瑶对视了上。
方明瑶一愣,笑眯眯地退后:“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要不怎么说是一家人,当初在校场时,也是被她弟弟方子睿撞破,不过相较起来,确实还是当姐姐的,应对这种场面更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