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宥音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讲完之后连自己也没当真,她记得每回进书房时,都不曾见过有什么书画作品,想来他虽览群书,但到底武将出身,是不精于此道的。
不过霍治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犹豫。
几天之后竟真的送了她一把团扇,绢布为面,竹骨轻盈,扇面上蟹会一只海棠花,淡墨勾枝,浅粉点瓣,很合她的心意。
细看的话还是能瞧出,绘制的人技艺不善,但元宥音爱不释手,见她喜欢,霍治只淡淡笑着,全然不提绘扇时被前来寻他的高辽撞破,因此招了几天的调侃。
元宥音也不是傻的,心如明镜似的,以他的性子,还没多少功底在,要绘出这样一朵海棠,背地里不知废了多少工夫,何况这段时间他还要着手安排秋猎的事宜,可谓是分身乏术。
他愿意为她花心思,她看在眼里,心又软又酸,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几天,便差人制了个木匣子,好生收了起来。
在玉颜楼看账时,百喜发现了不对,凑上前来,“娘子今日怎么不带那柄海棠扇了?前段日子里可好生宝贝着呢。”
元宥音今日来时两手空空,被她瞧出了端倪,掀起眼睑,素手轻抬,不轻不重地弹了下百喜光洁的额面,嗔道:“就你机灵。”
得益于她的高调,身边人都知道那扇子的由来,百喜话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她一哂,就听元宥音说道:“天气渐凉,我还使扇子做甚?”
语气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可百喜跟着她这么久了,莽撞是莽撞了点,却终归是了解她的,哪会听不出来这是借口。
秋老虎还没走,铺子里还闷得慌,用团扇还是不为过的,不过百喜摸了摸被弹的额头,识趣地没有拆穿,笑嘻嘻地应是,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元宥音瞧着她的背影,无奈摇摇头,继续和全福对起账来。
秋猎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京城里的细微处也出现了不少改变,街市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从各地赶来观礼的世家子弟,也有跟着南梁使团、先一步进城的商队,一时间人满为患。
生意受了影响,京城的繁华风貌与各地有别,多得是人慕名而来,再加上元宥音多年积攒的口碑,玉颜楼的脂粉成了外来客竞相采买的热门货品。
元宥音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备货,又要应付给府上递拜帖的官眷,几日下来,连轴转得厉害。
霍治同样讨不得闲,甚至比她更甚,早出晚归是常态,真正到使团进京的这一日,更是天不亮就出了门,元宥音醒时,只在他那侧摸到了一片冰凉。
使团进京在秋猎前两天,元宥音着手安排好了铺子的一应事宜,今日便留在了府里,也因此没去看街上的盛况。
不过她没看到,自有人会专程同她来说。
午后,方明瑶来了,一身崭新的秋装,进门时笑容满面,仿佛不是来串门,而是来报喜的。
元宥音问她:“怎么了?”
她来将军府不是第一次,在她对面落座后,接过云岫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方悠悠地同她道了原委。
意料之中,她近来生意也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什么都新鲜些,“你猜我今日在城门见到了谁?”
“除了你家这位,城门口可谓是热闹非凡啊。”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满是兴奋,“南梁来的那位萧正使,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见过太多样貌出众之人,方明瑶说的并不能提起元宥音的兴趣,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她不忍打断,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便听她继续说下去。
细数了一下正使萧言的风度翩翩,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随行队伍里的将领,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人——赫连虎。
“说来也有趣,都说这南人排除异己,最不能接纳外族人,却将这位西部归顺的人物收入了麾下。”
南方四分五裂,各自为营,又不似北越包容,允许异姓通婚,各族和乐,从破格提拔赫连虎这一点上来看,就足矣说明此人的实力。
说起这些,元宥音的眼神里才流露出了几分思量,方明瑶何等妙人,知道她感兴趣,也便多说了一些:“还记得你夫君几月前出征吗?好像就是和这位赫连将军交手。”
她低了些声,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天降神兵”,元宥音才狐疑地投过去一眼,方明瑶就马上心有灵犀地接道:“没错,就是他。”
“你见到他长什么样子了?”
方明瑶失声否认,“还是你聪明,留在府里不凑热闹,今日城门实在拥挤,便是想看都看不真切,我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
“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去的。”元宥音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摆摆手,“难得能喘口气的功夫,还是留在府里喝茶舒坦。”
方明瑶被她逗笑,她对此深有体会,所以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个大概,并不强求。
“你楼里能办事的就一个全福,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介绍个掌柜?也省得你两头跑辛苦。”
元宥音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百喜管铺子可以,性子上要安排大事给她,却实在难以放心,如此只靠全福一个人,也怕他忙不过来。
“你说得是。”元宥音叹了口气,“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
不过现在时机不合适,秋猎在即,过两日便要启程,这件事情只好放到之后再办。
傍晚时分,霍治回了府。
方明瑶已经走了,天色正好,元宥音心血来潮,便在花厅布起了晚膳,听到脚步声,她将将回过头,就见他踱步而来,没两下就走到了她背后,长臂一横,就将她抱进了怀里。
轻轻蹭了蹭,粘人得不行。
云岫端着汤,见着这一幕,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在也只是一会儿,霍治就将人松了开,没回头,却冷不丁道了句:“过来吧。”
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云岫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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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手轻脚摆好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花厅只剩他们两个,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不过简单一个拥抱,元宥音便有些耳热。
“怎么了,”她转过身去,看清了他眼底的倦色,“在外受欺负了啊?”
尾音上扬,调子分明是在调侃他的意思,可双手却搭在他的肩头,捏了几下。
感受到他肩颈的僵硬,她笑容收敛了几分。
可她才心疼了没一会儿,就见他嘴角微微扬起,搂住她的腰,俯身在她唇边轻啄了一下。
“没有。”霍治声音低沉,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一改方才的疲倦。
“又骗人。”元宥音不理他了,转身去桌边。
霍治大步追了上去,牵着她的手腕,引她坐下:“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这会儿见到她,他很开心。
连日的疲惫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他们何止是没有好好说话,同在一片屋檐下,却回回都见不到面,虽然他之前答应过她,但终究难敌事务繁忙,每次他有心赶回来,仓促用膳后再赶着出去。
一来二去的,元宥音也心疼他,便狠下心不让他回来了。
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日暮西山,一层薄纱似的夜色慢慢拢上来,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淡光落在桌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用完了这段晚膳。
膳后无事,便在花厅下的长阶上坐下,看着遥遥天幕。
霍治回府后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膳时元宥音还新奇地瞧了好几眼,腰束玉带,头戴梁冠,玄色的底子上绣着暗纹,走线精细,衬得他如山如岳,气势峻拔。
外袍上绣着蟒纹,是除亲王外的一品重臣才能有的尊荣,不过眼下,却被他拿来垫在地上,让她坐着。
浑然不觉得可惜,瞧着还不如她的罗裙重要。
元宥音靠在他肩头,颇觉好笑:“若是被我爹知道了,定要数落你许久的。”
霍治显然不信的,侧头垂眸,看她的眼神里质疑偏多。
元珵确实给人的印象,就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清贵雅致,不像是会在意繁文缛节的人,但他到底是夫子,大概是为人师表久了,骨子里刻的规矩礼法,比谁都讲究。
“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我小的时候可没少被他说教过。”
“岳丈不在这里。”他揉揉她的发顶,语气纵容,“他不会知道。”
“我就是这样被你带坏了,我以前可乖了……”
这话放在她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可信度,仔细回想,元宥音从小到大做的,哪件事情不是离经叛道的,实在和乖字不沾边。
他却不反驳,静静听着。
元宥音捡着儿时的趣事,和他说着玩,笑着笑着,又觉得不过瘾,起了兴致,便想唤云岫取些酒来,而霍治当然不会拘着她,何况还是在府上,在他的身边,她想怎么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