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45. 烟火
    檐角飞翘,宫道清风徐徐,白日的燥热散在夜色里,青石板路静静映着头顶半圆半缺的月亮。

    “三殿下年岁到了,贵妃娘娘自然要提他张罗。”霍治声音不高,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大概是贵妃有意无意地透露在前,今日赴宴的这些贵女,一早就听见了风声,个个都精心打扮过。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或执团扇掩面低语,或拈花枝浅笑盈盈,入宴后,随各自父母进了席,还是不约而同地翘首以盼,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门处看去。

    显然是在等着谁的。

    元宥音已为人妇,又要年长她们一点,眼下看着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藏着心思,盼着等着的模样不禁一笑,借着饮酒的空档,和身旁人闲谈。

    “有其母必有其子,三皇兄极肖贵妃娘娘,芝兰玉树,难怪招人。”

    谁没有过慕少艾的年纪?元宥音理解她们,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似是真心夸赞,似是在打趣。

    宫宴上君臣同乐,上首的帝妃其乐融融,下方的官眷把酒言欢,不时有哪户人家的小姐自荐枕席,献舞一曲,天子皆畅怀允了,不管舞姿如何,末了都能得两句称赞,就连元琅也挂着浅浅的笑。

    气氛其乐融融,似他们这样咬着耳朵,亲密说话的也不在少数。

    霍治专注地听着她说话,整场下来,视线都未往那宴上去过,闻言,目光微沉,面色倒不改分毫,“是么?”

    求证一般,往元琅那边看去。

    两桌坐得不远,元琅与贵妃说完话,转回头时,正好对上了霍治的目光,风度翩翩地颔首回应,心中感到几分莫名。

    那道目光有些不善,可是印象里,他与靖远侯交往寥寥,鲜有瓜葛,唯一特别的一处,是因为元宥音沾亲带故了点。

    想着,元琅找起元宥音的身影,却见她饶有兴趣地赏着歌舞,没分过来半点注意。

    答案没找到就算了,那目光还又深了些,元琅只好一头雾水地朝霍治笑笑,暗自纳闷。

    元琅:他怎么了?

    元宥音对这段小插曲浑然不知,今日方明瑶也受邀在列,席后贵妃提出去御花园同游赏月,借着这个机会,两个姑娘如愿碰到了一块去。

    霍治当然是不在的,一是姑娘家的相处他参与不便,二是他圣眷正浓,被天子唤了去,同行的还有一些大臣,走在一干人的最前方。

    贵妃携手元琅在队伍中间,不时话着家常,附近的官夫人应和着,随行身畔的是自家带出来的闺秀。

    明眼的都瞧得出,这是贵妃有意在相看,像元宥音这类对此无意的,便遥遥走在队尾,识趣地不上去凑热闹,为其腾出空间。

    “都说京城繁华,如今我也算是见识到了,”方明瑶与元宥音并肩而行,环顾周遭,“这御花园里的花草名贵,好些我竟叫不上来名。”

    元宥音莞尔:“能让你有此感慨,说明这些花草确非俗物。”

    他们方家在外经商,走南闯北是常有的事,见过的看过的,定是比元宥音这个半路子商户要多,眼下能说出此话,属实是有感而发。

    不怪她会有此感慨,御花园里的花卉本就是各地收罗来的,多为一些珍稀少见的品种,再加皇城修建年头之早,可以追溯至天下一统的前朝,那会儿南边山清水秀,送来的植被远比京城独特,妥善栽培后便更显俊秀。

    可惜物是人非,故土风貌如今只能靠这小小园林窥见一斑,说来唏嘘。

    元宥音打着扇,与她解释着花草来历,讲到这处,两人都心下一沉。

    今夜不比往日夏热,夜风徐徐,隐隐可见秋凉之势,清爽的天气总能叫人心旷,她们短暂缄默,聊至他处,说起方才各家的贺礼,将那片刻的心沉揭了过去,也恰是这时,前头纷纷跑来几名内侍,在漫长的队伍里传着话。

    原来是天子安排了烟火花灯,邀众人移步宫楼共赏。

    元宥音与方明瑶相视,随着其他人出了御花园,要说天子择的那处宫楼不远,但来寿宴的人数众多,一同往外走去,难免攒动失序了些。

    一晃神的功夫,两位姑娘走散,元宥音左右张望了一番,见找不到人便想作罢,正要登楼时,却听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男音。

    “宥音。”

    声量不大,音色温润,若非对自己的名字有着天然的敏感,极有可能会因为此时的嘈杂,而错过了这短短的一声轻唤。

    真要说来,普天之下,会这样唤她的,只有那一人。

    元宥音回眸,不消她多找,就见到了一双如玉的眼,陆知晏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朝她一笑。

    “陆郎君。”

    那日锦珠堂查封,她上门寻他,廷尉府一别后,二人竟还未见过一面。

    “殿下的事情我也很悲痛,”当日被公务拖住了脚,陆知晏去吊唁时,元宥音已然随霍治去了朔陵,“你现在还好吗?”

    他话里的关心不加掩饰,知道他说的是元韫仪,元宥音与他一同登上长阶,浅笑:“劳陆朗君记挂,我已然好些。”

    “嗯,”他轻声一应,“殿下在天之灵,定也不愿见你一直为她伤神。”

    元宥音点点头。

    受元珵教导多年,陆知晏去太师府的次数频繁,因此见过几回元韫仪,这会儿宽慰她也是无可厚非。

    登楼的长阶漫漫,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时候是陆知晏在说,元宥音在应。

    直到站在楼顶,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朱墙,其下便是万家灯火,皆知是不得不分离的时候。

    陆知晏掀起眼,目光温和,“宥音。”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元宥音看得明白,也瞧出了他再三犹豫下,呼之欲出的心思。

    她一叹,“我已嫁人,陆朗君此时唤我名讳,于理不合。”

    其实上回在太师府遇见,她便想提醒他这件事,但当时毕竟是在自己家,没什么外人,她只当陆知晏是念及孩童情分,一时未改口,且后来翁婿俩人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就暂且作罢。

    而这时,来赴宴的官僚女眷众多,众目睽睽之下,一次可能无人注意,再来一次便难保不会叫有心人听去,那会儿,别人可不会管他们之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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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时友谊,还是两小无猜的男女之情,只要稍加编排,都能让人身败名裂。

    无论是她,还是他,又或者是本就在舆论中心的霍治。

    这么个利他不利任何人的举动,元宥音不相信以陆知晏的聪慧会不知道,她出言及时止损,也是暗暗在点他不合时宜的情愫。

    他喜欢她不假,这份心意她无以偿还,莫说如今她与霍治两情相悦,便是她不曾嫁人,也决计不会嫁给他,一是两家同朝为官,本就有师徒之缘,再想亲上加亲,天子绝对不容。

    其二,便是她至始至终都将他当兄长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她希望他能明白,可惜陆知晏铁了心要装聋作哑。

    闻言,他温润的目光一暗,心尖一痛,勉强笑道:“你我少时情谊,众人皆知,怎会因此多言?”

    元宥音眉头一皱,“总归是不一样了。”

    “还是说,”陆知晏声音融在夜风里,“因为出嫁了,你便与我生分了吗?”

    元宥音抿唇,良久,斟酌道:“这不是生分,是分寸。”

    她以前唤他“知晏哥哥”,现在却唤他“陆郎君”,这其中的改变天差地别,她可以理解他一时无法接受,但她还记得上回去廷尉府时,他与霍治大相径庭的言论。

    明明几日便能取回被扣押的货物,他却骗了她,当时元宥音沉浸在对霍治隐瞒的伤痛里,但不代表事后她会忘记这其中的差异,细想下来,陆知晏那时的话何尝没有引导她怀疑霍治的嫌疑?

    他有心挑拨他们的关系。

    这种行为已然与她记忆里的人相去甚远,少年时期的陆知晏会在她犯错时,揽下所有罪责,让元珵罚他,保护她,而不是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在她和霍治之间埋下一根刺。

    不管如何,她不想看他变成这样,如果因为对她的喜欢,而让他面目全非的话,她真心希望他在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前,还能变回她记忆里美好的样子。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她声音柔和了些,对比他,目光坦荡,像一泓清水。

    像她这么矜傲的人,才不会因为那些小事而对他心生怨怼,而是在想明白后,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也能想明白。

    “我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话后,元宥音不再管他的反应,毫不留恋地提裙离去,她本是想去寻方明瑶的,因为她以为有天子传唤,霍治这会儿应该很难脱得开身。

    出乎意料地是,还没走出两步,却一片熙攘中见到了她觉得不会出现的身影。

    男人比身边人高了不少,身姿挺拔如峰,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生人勿近的气势更是让其他人退避三舍,这是很奇怪的,因为以他现在的地位,应该多的是人要巴结。

    待元宥音走近些,便知道了缘由。

    他神情淡漠,眼窝深邃,一双黑眸沉静地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脸色也挂着些阴郁,显然是心情不好的表现。

    而她站到了他这处,才发现,他这里可以将她和陆知晏站的位置,发生的景象净收眼底。

    也不知道这人刚刚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