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没有做什么,可是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元宥音竟然感到了些许心虚。
“你一直在等我吗?”她侧目去看他,眼神探究,找了片刻没能从那面无表情的神态里,发现任何端倪。
他到底是看见了没有?
元宥音拿不准,偏偏霍治一切如常,揽过她的腰肢,带她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快开始了,我们往前走些。”
语气温和,与平日并无区别,但对于她的问题只字未提。
“哦。”她嗫嚅应了声。
总归是不喜欢他因此多想的,但此刻宫楼上拥挤,周遭都是人,确实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她便打算等下回府时,再慢慢同他解释。
今日能登上这宫楼、一睹盛况的,无一不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各家各户都讲究着体面礼仪,像是做出推搡拉拽一事,实在有违身份。
不过此时除了各户官员、女眷在场,还有不少宫廷内侍在旁,再宽敞的宫楼也难免显得拥挤了些,元宥音不知被谁擦撞,止不住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倒,好在霍治眼疾手快地扶住。
男人一路留意着她的情况,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没事吧。”
不过是小小一碰,她自己都没什么感觉,他的样子反倒比她还紧张。
这么个小插曲只是暂时的,天子和贵妃还在,众人不想殿前失仪,又有着内侍指引,场面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元宥音摇摇头,心头一暖,随着他站定,目光却止不住往他身上飘。
男人面色如常,短暂的关切情绪褪去,眉目沉静,仿佛那一下紧张的搀扶只是出于本能,并没有特别之处,可元宥音感受得到,她腰间的那只手力道比平常重了几分。
像是对她平安无事的确认。
她忽然就不想把那些话放到回府后再讲了,内侍朗声招呼着众人看去,话音一落,天边大朵大朵的烟火绽放,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幕,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
元宥音随众人望了须臾,视线偏移,拉了拉他的衣袖。
周遭太吵,她费力踮起脚尖,靠近他耳畔,“你方才看到了我和他说话,是不是?”
“什么?”
远处炸开一朵金菊,独特新鲜的样式惹了众人拍手叫好,就连天子脸上也挂上了笑容,大概是被这些声音冲淡,霍治像没听清似的,搂着她的手紧了下,将人往上提了提。
“怎么了?”他又问。
两个人亲密贴在一处,再加上人群拥挤看不真切,这样远远看上去,倒像是元宥音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似的。
他们站位靠前,后头乌泱泱地站着大片人,这样的姿态不知道要落入多少双眼睛里,偏生始作俑者恍若不察,还定睛在那漫天的烟火上。
仿佛那烟火是什么了不得的奇景,值得他看得这样专注。
旁边传来几位夫人小姐的轻笑,可能是在笑胜景,也可能是在笑他们,元宥音做贼心虚,瞧谁都像后者,当即红了脸,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她压低了声,话里的气恼却仍旧明显。
“什么故意?”他侧头,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额角,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蓄谋已久。
这人一肚子坏水,元宥音耳根一热,不管他听没听到她和陆知晏的对话,也不管他有没有误会什么,背过身去,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了些,专心去看烟火大秀。
底下的人有心讨好这位新任六宫之主,毕竟比起还被禁足在坤宁宫里的皇后娘娘而言,一场寿宴重臣来赴,更有天子亲临陪伴,贵妃娘娘可谓是春风得意。
而这宫里匠人精心策划的烟火盛宴,自然与民间那些普通的烟花不同,光是内侍在旁报出的名称就有数十种,且个个雅致,一簇簇地在夜空次第闪烁,将整片夜幕染成了流光溢彩的锦缎。
元宥音看着看着,很快就入了迷,不时随人喝彩,将身侧的男人抛诸脑后。
可若是她稍稍回眸,就会发现自她转头后,男人的视线就落回了她身上,素来冷硬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她。
方才被人群冲散的方明瑶折返,夫妻俩显眼,她远远地就望到了,本想回来寻元宥音,却瞥见了霍治的眼神。
她了然,掩唇笑了笑,止住脚步,不再靠近。
待烟火燃尽,天子携贵妃先一步离开,众官员这才动身各自离去,几名同路的官员有心攀谈,便是霍治态度不咸不淡,周身气场冷峻,也一口一个“侯爷”唤得亲热,半点不介意。
这称呼听得新鲜,元宥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些官员家的女眷找上她,夸她样貌如何如何明艳,衣裳如何如何别致,询问她在哪家铺子裁的衣,她最推荐玉颜楼的哪款脂粉,总之是有五花八门的问法,却明里暗里都是捧着她的。
从小到大这些话她听得多了,此刻应付起来得心应手,一一回应着每个问题,还因此,落了一句待人大方的夸赞。
几家夫人不知谁说了句,“夫人和侯爷好生登对,令人艳羡。”引得众人附和。
元宥音闻之一愣,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浮现一段往事。
依稀记得几月前,他刚回京,也是在宫宴上,那会儿她偷听到过几句酸话,如今摇身一变,心境不似当初,就连听到的话也尽数改变,俨然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他们被这官员和女眷分别簇拥着,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几家的男人走在前面,元宥音望着霍治的背影,不由晃神。
仔细回想起来,当时回怼那两位诰命夫人,不满她们对他外貌而生的评价是真,但反驳关于她是否在婚后会以泪洗面时,她多多少少心中没了几分底气。
那会儿他刚回京,与他相处甚少,又有成婚夜独守空房的经历在前,她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合适,能不能过得和睦,而不是熬成一对怨侣。
好在,他没有让她失望。
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夜色已深,元宥音把玩着他宽大的手掌,同他提及这件事,也不计较他方才的装聋作哑,语气满是感慨。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他甩手离去落得轻松,害她猜了一夜,想自己与他素昧平生,怎就不知在何时惹了他,招他厌恶至此,想不透,猜不透,平白无故受气,也就有了她搬出府的决定。
她靠在他肩头,看不到他的神情,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良久,听到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敏敏。”
人本是在他身旁的,却被他绕过膝盖弯,轻而易举地改了向,抱到了腿上,面对面的姿势坐着。
元宥音瞳孔微张,来不及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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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扼在喉里,就被他擒住,吻着,肆意含.弄。
事态的走向太奇怪,她还说着话呢,就被他浅浅的折腾了一遍,仗着车厢内无人,动作愈发大胆,毫不收敛,既有着他一贯的强势,又含着些陌生的感觉。
像是要对她控诉的回应,恨不得借着亲吻,让她明白他有多爱她似的,又像是藏了许久的委屈一朝倾泻,铺天盖地要将她整个人揉入骨血的占有。
复杂透了。
元宥音想不明白他怎么了,实在受不住了,抵在他胸膛前的手推了推,意料之外的,如愿让他放开了她。
宴上两人都饮了酒,但霍治喝得更多些,通过这个吻,她嘴里的酒味愈发重了些,吃醉了似的,眼尾都挂上了红晕。
“怎么了?”他明显不对劲,元宥音浅浅喘息,追问。
人还是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霍治是松开了她,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末了轻叹一声。
“当初,是我不对。”他俯首在她颈窝,像是大型犬类,“我很后悔,敏敏。”
她不会知道他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面是多年夙愿实现的如梦似幻,一面是残酷现实对他内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警示。
彼时的他没有军功,没有今日的成就,南方挑起的战火又起,他随时都有死在沙场上的可能,马革裹尸、精忠报国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何尝不是最好的归宿?可对她而言太不公平。
下嫁给他本就面临着无数羞辱,终了还要为他受寡,被他所累。
那日,一墙之隔,内是红烛软玉,外是他沉默站立了许久,最终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后悔,又不后悔。
再来一次,还会这样选择。
有一纸和离书在砚冬手里放了许久,那是他留给她的退路,不过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从他回京开始,从她回府开始,此生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须臾之间,他百转千回,元宥音不晓,当日之事她早就不再记怀,同他说起本无意引他至此,见他诚恳道歉,还这般懊恼,不由软了心肠,伸手在他脑后轻轻抚摸。
初时生硬,没见他反抗,也就大胆了许多。
“我早就不生气了,”声音轻柔,“没有怪你。”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受到他身子僵了僵,抬起头,寻到他惦记的,再度吻了上来,这会儿温柔了许多,取悦她似的,一心只想让她沉溺。
边勾着她,边还要夸着,“你怎么能这么好?”
“我平常不好?”元宥音听得不乐意,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功夫,媚眼如丝地嗔怨。
“一直都好。”他缠着,“对谁都很好。”
这话古怪,别有深意,元宥音想去寻他的眉眼,却被他不轻不重地一咬,害她险些叫出声来。
外头还有马夫,夜晚的街头也并非无人。
可霍治今晚得了她给的甜头,真像是被那宫宴的清酒害醉了一般,手段、花样变着法儿地来,惹得她泪花盈盈。
灵光一闪间,想起一直被抛诸脑后的事情,遭受的这一切似乎都有了由头。
“敏敏就是对谁都太好了,招人喜欢得很”他气息过处都会带起一片细细麻麻的战.栗,暗哑的嗓音浸过酒,又沉又烫,勾得她心间一颤。
“今晚对他笑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