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9. 红豆
    霍治把握得刚好,到军营那会儿正是点卯的时候。

    他登上演武台,按剑而立,目光扫过下首全军,气势肃然,看上去与平常一般无二。

    但高辽作为他的副将,跟他在战场上浴血并肩,多年来的熟稔,让他敏锐地察觉到霍治细微处的变化。

    他总觉得将军今日心情不错。

    高辽出身世族,是倾注了举家心血的嫡子,从小泡在长辈的关爱下长大,又因他年纪轻,在军中最不怵霍治的便是他了。

    待到号角响散,霍治下令操练后,高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营,耐不住好奇地问道:“长嶷今天心情不错啊。”

    霍治看着沉稳,实则也就虚长他些年岁,在高辽心里一向是把他当大哥看的,同他说话没什么讲究,唤起他表字来格外自然。

    帐内摊开的舆图旁,霍治正垂头看着沙盘,闻言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若无事,可以下场去督演。”

    “欸。”高辽一挥手,“前头可用不上我。”

    军中纪律森严,面前就摆着沙盘,高辽也玩笑不起来,正色地一指:“这次我们一路打到了青襄城门口,瞧着威风,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霍治看向他指的那处高地。

    他说得不错,定阳城地高峻险,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简直就是南部天然的屏障和关卡。

    而要攻入南部诸国的核心,便绕不开此处。

    霍治颔首,不置一词。

    高辽见他神情平静,问道:“你已经有了对策?”

    “兵来将挡就是。”霍治抬头,在沙盘上指出一处,“青襄拿不下来,就先从别的地方打进去。”

    谈何容易?要是能换一处突进,南部也不会把青襄宝贝成那样,但是若真有那么一天,恐怕确实只能出此下策。

    他胸有成竹又云淡风轻,高辽也没什么好着急的,毕竟还是没影的事。

    想着,他凝眸往霍治指出来的地方瞧了一眼,突然疑惑道:“你的手?”

    霍治身形一顿,状若无事地将手背到身后:“怎么?”

    正如元宥音所说,手膏本就无色,经过一夜,连那香味都几不可闻,根本瞧不出什么。

    高辽不可能看得出来。

    但他纯属于做贼心虚,对手这个字眼分外敏感,听不得一点,下意识便觉得他发现了什么。

    高辽奇怪地瞥他一眼,伸手将沙盘上小巧的旌旗扶正。

    原来是刚刚被他碰倒了。

    霍治掌心微潮,暗舒一口气。

    他到底在干什么……

    -

    李管事办事果然利索,昨天交代的修缮事宜,今日他便将匠人寻了来。

    元宥音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跟匠人沟通完想法,下午便离府,去了一趟玉颜楼。

    和她同住了这么些时日,百喜那丫头已经习惯了黏在她身边的生活,昨天一整日她都没有回去,可把她给愁坏了。

    是以元宥音一踏进那方小院时,百喜又是端茶,又是递来账册,比全福服务得还周到,看得她频频失笑。

    “真那么离不得我,干脆跟我去将军府算了?”元宥音幽幽地品茶。

    这招支到了百喜心里去,她激动道:“真的吗?那将军能不能教我习武?”

    差点忘了,她还是个武痴。

    元宥音觉着能行,便先应下:“等我回去问问。”

    总不能没过问本人,就给霍治收了个徒弟。

    全福对她性子了解得很,见怪不怪,正经地说起生意上的事来:“第二批要交付给锦珠堂的货物都清点好了,明日就能给他们送去。”

    “嗯。”元宥音信得过他,全福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她不在的时候,他便是玉颜楼最大的掌柜。

    “还有就是上午陆廷尉平遣人来了一趟,一口气要了檀胭粉二十罐、凝脂膏十五盒、蔷薇口脂十支,前院铺子上的货直接少了大半。”全福一一细数道。

    倒不至于把她店给搬空了,但也确实是大手笔。

    百喜撅撅嘴:“这个陆廷尉平回回来都把自己当送财童子似的。”

    太有钱了,叫人好不嫉妒。

    元宥音屈指,轻点了她的额:“说错了,这是财神爷,可得把人家伺候好了。”

    陆家世代为官,往上数可是出过宰相的,虽然现在陆俨在尚书一职止步,低那丞相吕孟山一头,但到底是家底丰厚。

    元宥音不在意他家有钱没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知晏愿意把钱花在她的店里,他们做生意的最稀罕这种人了。

    “陆知晏要是再来,你便告诉他,下回遣下人来说一声就行,咱让楼里的跑堂走一趟。”她吩咐全福。

    后者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元宥音在玉颜楼待了一下午,将两天的账项都理清了才回去。

    匠人动作也是肉眼可见的快,已经可以瞧出几处细微的改动,她到府上的时候,匠人正在补描几处剥落的藻井图案,青的、红的漆粉摆了一地。

    “几天能完工?”她百无聊赖地闲逛至他身侧。

    中年汉子身形清瘦,下巴蓄着短须,穿一身粗衣麻布,看起来便是老实能干的人。

    见她来,匠人停了动作,向她问安,恭敬地回道:“回夫人,府中规制完好,并无大损,略加修葺即可,再加上夫人特意交代过的几处改动,不到一月便可完工。”

    元宥音是随口一问,得了回话,便让他继续,不用管她。

    月上梢头,霍治还没回府,她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想随处走走,权当打发时间,目光扫到地上尚未挂起的绢灯,她来了兴致。

    云岫依言取来了木梯:“夫人,这不用您亲自做。”

    挂灯的地方高着,她眉头紧皱,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元宥音毫不在意地耸肩,丈量了一下高度,随意地宽慰了她一句:“别担心。”

    这哪能不担心?

    “要不还是等将军回来再说?”云岫还想再挣扎一下,拿着木梯不愿放手。

    可她不知道,元宥音小时候野得很,元珵又不拘着她,打小她就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爬树登高样样拿手。

    这点高度她还不放在眼里。

    元宥音兴致上来了可顾不得她,闻言,秀眉轻挑,反问道:“等他做什么?”

    她下定决心,连霍治来了都没用,云岫哪能劝得动她。

    所以当霍治将马匹交给小厮后,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木梯上,元宥音素手轻抬,将一盏新灯稳稳悬于廊下,风拂动她的衣袂,鹅黄色的裙纱交缠,灯穗轻摇,灯辉映着她艳丽的眉眼。

    元宥音挂好灯,一眼望到巷子的尽头。

    她喜欢登高远眺,看着街巷人家在眼中蜿蜒,而将军府坐落青石巷,达官显贵的聚集地,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刚好能满足了她的喜好。

    这一望,她看得出神。

    霍治见这一幕,下意识地拧眉。

    怕突然出声惊动了她,他沉默地看向苦大仇深的云岫。

    被他那一眼瞥得脚底胜寒,云岫不敢作话,但这事怨不着她,她可是苦口婆心地劝了又劝,实在是元宥音太执着。

    把梯下的位置让出,霍治走到她站的地方,接替她扶住木梯。

    元宥音尽了兴,便想下来了。

    两人那番换位置的动作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她没察觉,往下爬的时候才瞧见了,站在一旁缩得跟鹌鹑一样的云岫。

    她停下脚。

    难得见这姑娘吃瘪,猜到什么,元宥音转头往另一边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了霍治。

    “你回来啦。”她冲他笑笑。

    男人缄默,脸色臭得很,明显也是在对她此举颇有微词。

    元宥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努努嘴。

    下一脚踩得微重,料定了有他在,定不会让她出事,而他也不出她意料,即便是她故意用了力,梯子始终稳当,不见摇晃。

    她灵光一闪,存了心要使坏。

    离地还有三四级,她迈出下一脚时,突然一滑。

    一旁的云岫吓得呼吸一滞,大喊:“夫人!”

    元宥音却一点不慌,闭上眼,任由自己下落,长发被风鼓得扬起,她稳稳地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霍治打横托着她,臂弯力道沉稳可靠,甲胄微凉的硬挺,也驱不散他胸膛沉沉的暖意,她整个人都被他妥帖地圈在身前。

    元宥音眉眼弯弯,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吓死我了,还好有你在。”

    她就是恶劣。

    明明是自己故意,还要扮作心慌骗他。

    “好玩吗?”霍治沉声。

    他视线片刻不离,那一脚他看得分明,骗不了他。

    见他不上当,元宥音眼神冷了下来,不笑了,从他身上下来:“好玩啊。”

    语气轻松,尾调上扬。

    景也赏了,人也逗了,她落下这么一句便要往屋里走,只给这位不解风情的木头,留下个窈窕娉婷的背影,走得那叫一个步步生莲。

    却不曾想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人从身后打横抱起,她一点防备没有,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一声惊呼在触及他冷硬的眼睛时,不自觉地吞进了肚子里。

    霍治抱起人,大步往屋里走。

    元宥音埋头在他胸口。

    独留云岫一脸疑惑地看着那把木梯。

    跟来的砚冬也很无奈:“先收了吧。”

    云岫想也是,两人一人一边抬着那梯子回了库房。

    而屋内,元宥音被放在了床榻上,她手撑着榻边,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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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试探地问道:“生气了?”

    刚刚抱了她这么一路,不见他喘一声,连刚才在梯子下那么突然地接住她,他也没有乱了呼吸。

    霍治在榻边蹲下,嗓音低哑:“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没说有没有,那就是生气了。

    元宥音不以为意地解释起来:“我有分寸的,也惜命得很,刚刚跳之前特意看了一眼,那点高度就算你不接住我,也不会出事的。”

    她那些小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不过霍治没应她这句,而是继续手里的动作。

    瞧到他要碰她的鞋袜,元宥音急了,连忙把脚往里缩了缩,话里都染上几分慌乱:“你要做什么?”

    女子的脚哪是能随便乱看的?只有夫妻之间才……

    元宥音把自己想得心头一噎。

    她和霍治现在可不就是夫妻吗?

    便是这样也不行!

    她态度坚决,语气更是斩钉截铁:“你不能碰!”

    霍治单膝跪着,抬头扫了一眼她的慌乱,充耳不闻,不由分说地继续。

    他真强硬起来,元宥音哪挡得了?

    “你刚刚从那上面踩空,可能会扭到脚。”他边动作,边给出回答。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放心,要看看她伤没伤到。

    行伍时走那些坑坑洼洼的泥地,都是无人走过的路,崴到脚在军中是时常有的事,次数多了,他也能看出一二,知道要怎么治最快能好。

    可即便如此,元宥音也无法接受,她总觉得在他面前露出脚来,有着天大的羞耻。

    所以即便她态度稍有软化,却依旧退开:“那也不行……”

    “真伤到了不立刻处理,你第二天肯定走不了了。”霍治看准了她片刻的松懈,脱了她精致的绣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又带点微不可察的温柔。

    元宥音被他那抹罕见的温柔晃了眼,就这样让他钻了空子,褪了罗袜。

    白皙的脚小巧,放在他宽大的掌中,对比显然。

    她皮肤娇嫩,连脚也是如此,霍治这时庆幸起她昨夜给他涂的手膏,让他那几道疮口好了不少,不至于在这会儿弄伤了她。

    想到这儿,他便忆起在她手腕处留下的红痕,不知道今天消了没有?

    霍治抬眼寻去,腕口没看清,却见到了她不安蜷起的手,再抬头,就撞进了她泛起水汽的眼和红透了的娇颜。

    那模样,真是能叫任何一个男人浮想联翩。

    偏偏她还维持着一贯的骄矜,就算羞成这样,也要硬着嗓子说他一句:“好了没有!”

    霍治喉结暗暗滚了滚,平稳的呼吸终于错了半拍,托着她足底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又骤然松了力道,视线不敢久留,偏开时就连耳廓都烫了起来。

    他佯装镇定:“好了。”

    好在她确实没有因那一跳,而扭了脚。

    元宥音自己乱着,便也错过了霍治那点异样。

    得了他一句特赦,她飞快地抽回脚,扯来被褥摊开,盖了上去,一点也不敢露。

    这样的气氛太危险,她便想找些话来说:“你用过晚膳没?”

    她不知道他平常散值的时间,但从他那会儿到府时的天色看,他也应当是用过的。

    霍治点点头。

    他也不敢再由着事态继续演变,清清嗓,说道:“今晚被绊住了脚,就在校场用了晚膳。”

    “哦。”元宥音含糊应了一声,想到什么,那股子劲儿又叫嚣起来,“上午我吃了你买的红豆糕,味道很甜嘛将军。”

    一句话,被她拖出好几拐的调。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犟什么,总归在他面前,她都不想丢了势,落了下风。

    好在除去一些时刻,她的夫君还是那样的好欺负,只需她略出小计,就能溃不成军。

    霍治被她说得身形一僵,匆匆说了一句:“我还没洗漱,你先睡吧。”

    直到他的身影在屋门处消失,元宥音还扬着笑。

    她也没洗漱,扬声叫来云岫,去沐浴出来后,屋内还不见霍治的影子,叫她心生奇怪。

    他个大男人能洗得比她还磨蹭?

    想不明白时,霍治便来了,一时间气氛微凝,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两人如前几天一样躺下,元宥音今晚难得睡不着,也不背对着他了,翻身过来,大胆地打量着他的侧脸。

    她枕着手:“你明日回府用晚膳吧。”

    他在校场,中午是注定不会回来的,若是连晚膳也要她一个人用的话,那这将军府里未免太冷清了。

    元宥音不喜欢那样。

    她想他回来陪她。

    霍治没睡,却也没睁开眼。

    听到这句话,他心念微动,轻声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