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8. 羞涩
    直到躺在榻上,元宥音还在思索云岫的话。

    这姑娘话多得很,却偏偏总能讲到点上,方才那一句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元宥音将她的话听到了心里去,想得入迷,以至于那珠帘被掀起时发出的轻鸣,都没能惊动得了她,待霍治站在榻边时,才恍然回神。

    男人方才沐浴过,着一件宽松的寝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烛光,将她笼在浅淡的阴影下。

    霍治肩背舒展,带着几分酒后难得的随意,但神情却并不轻松,气势微凝,眼底透着沉郁,似是压着满腹心事,迟迟难言。

    夫人再等等他吧……

    元宥音看得分明,耳畔响起云岫的话。

    她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傻站着作甚?”

    那木头做的人像得了她的首肯一般,这才肯在榻边坐下,翻身上来。

    元宥音卧在里侧,瞧着他掀被的动作,注意到什么,秀眉轻蹙:“等一下。”

    她摁住他。

    能举五十斤银枪上场杀敌的人却挣不开她的束缚。

    霍治喉头艰涩:“怎么了?”

    她一只素手纤柔,指若春笋,虚虚地托着他的手。

    见他停下,元宥音撑起身,拉来他一手,左右翻看。

    惹得霍治不自在地蜷了蜷指尖,下意识想要挣脱,理智上又生生逼退了这个想法,乖顺地由着她打量,像要从他手里看出花来。

    连一句“到底怎么了”都问不出口。

    “去将我妆匣边的瓷罐拿来。”她终于发话。

    玲珑的垂珠再次轻晃,霍治老实地离开,去取她要的瓷罐。

    那案上的匣子以檀木为身,镶着细碎螺钿,精致的纹样繁琐,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出现在他屋里的物件,这些都是她来后添置的物什。

    半启的匣面被烛火映得温润,摆放整齐的脂粉和红纸露出一角,案上摆着柄桃木梳篦,上面缠着根她长长的青丝,处处都是她使用过的痕迹。

    霍治将那根头发捻去,匆匆拿了她要的瓷罐,不敢再看。

    “来。”回到榻边时,元宥音已经倚墙坐起,姿势慵懒,拍了拍床榻,示意他坐下,“伸手。”

    对她因动作而微微凌乱的衣领浑然不觉。

    霍治被那片白晃得眼热。

    一时之间都忘了问她要做什么,就听话地将手递给了她,直到冰凉的膏体在掌心晕开,他才猛地醒神,慌忙抽回手。

    霍治要真使劲,元宥音哪还抓得住他?

    “你不愿意?我这手膏好得很,用上一周便能让你的手恢复如初。”她介绍道。

    白日他握她时,她便感受到手硌得慌,晚间他掀被的动作叫她看个仔细,那硌着她的正是他掌心粗糙的厚茧。

    想他从军习武,要举起那大刀枪杆,确实也得有些茧子,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除了厚茧,他手心还有几处裂着细口的冻疮。

    当是去岁征战时留下来的。

    元宥音轻柔地抚摸过那几道疮口,虽不见血痕,却红肿发硬,长在此处他平日生活总有不便,于是她便想帮他擦拭手膏,看看能不能治好。

    “放心吧,我这手膏效果也没有那么惊人,能将你的厚茧都治好,不会误了你舞枪弄棒的。”她劝慰道。

    见她指尖还沾着一点白色的膏体,说着便要往他手上抹去,霍治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腕口,原本想顺着压在榻上,又怕染脏了被褥,只好将她手高举在头顶。

    也因着这一举,他不受控地往她身上压下,发现到距离过近,他腰腹发力,暗暗绷紧,努力不让自己碰着她。

    但他藏在寝衣下的克制要她怎么看见?

    被他倏忽而来的动作惊到,元宥音整个人僵住,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常年征战练出来的体魄不是虚的,如山般的压迫感逼近,何况她夫君还是赫赫有名的猛将,即便是没动真格,也足以让她知道男女力量间天然的悬殊。

    腕口微微刺痒的感觉逐渐磨人。

    他呼吸灼热而沉浊,带点不易察觉地紊乱,拂在她耳畔鬓边。

    寝衣下她脖颈泛起薄绯,好在他瞧不见。

    可元宥音的衣领早就乱得一塌糊涂,这样近的距离,只要霍治稍微垂下眼,都能轻易看到那片扰了许久的春色。

    他没有。

    霍治重重深吸一口气。

    她不动了,才松开了桎梏她的手:“我不喜欢用那些。”

    草草的一句话简短,却能让人感受到他隐忍克制的情绪。

    元宥音这才想到起因。

    只不过是想给他治个冻疮,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想不通。

    睫羽轻颤,唇瓣抿出浅红,漂亮的脸上带着费解,又有几分未褪的羞涩。

    半点不俗,却纯得撩人。

    霍治眸色一暗,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他这一动,她更是不理解,正要询问,一动作,才惊觉肩头微凉,低头看去,松散的寝衣被刚刚那么一带,滑落了半边,吓得她手忙脚乱地扯好。

    边动边偷偷瞧他。

    明明被看的是她,他倒是比她还紧张。

    霍治肩背线条绷得如铁铸一般,烛火将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拉得颀长,整个人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元宥音品出味,情不自禁失笑,轻咳一声:“为什么不喜欢?又不是给你画眉敷粉,还能让你在军前丢了颜面不成?”

    虽然背对着她,但他听到了那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知道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襟,这才回过身去。

    她确实不知道,要真让她给他涂了手,传出去他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哪有大男人用这些的?

    霍治心里别扭着,却说不出口。

    元宥音不懂,但她想知道。

    而且她想做的事情,鲜少会半途而废。

    “你瞧,就你刚刚这么一握,我的手腕就红了一片。”她伸出手给他看,耐心劝道,“你的冻疮太严重了,自己都感受不到吗?”

    征战条件艰苦,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那还顾得上这个?

    但是她把手腕摆出来给他看,细腻白嫩的肌肤晕开一圈浅浅红痕,确实是被他攥过的地方。

    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争辩。

    看得霍治眉头一皱。

    元宥音见他没说话,又忆起在宫道上的不愉快,知道逼他不得,要给他时间,既然他实在不愿意,她也不想勉强他,正要作罢,让他把东西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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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霍治却突然伸出了手,递给她,妥协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秀眉轻挑,好笑地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这次还躲吗?”

    她不懂地什么叫见好就收,刚刚那点手膏被她抹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她重新舀了一点,煞有介事地伸着那根指尖瞧他。

    挑衅的意味明显。

    霍治看得分明,不作声,由着她叫嚣。

    宫道上的谈话还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嘴拙,不想再惹她烦心,而且她是出于好意,他也不是真那么不知好歹。

    掌心朝上,换她把住他腕口,可惜她掌小,并不能完全圈住,黑与白的肤色对比明显。

    冰凉的膏体重新被抹开,她动作轻缓,边涂边絮叨:“你为什么不喜欢呢?手膏又没颜色,抹开了更是什么都没有,便是明日去校场,你手下那些士兵也大多是粗人,根本就瞧不出来。”

    霍治静静地看着她,依言换了只手递给她。

    “就算要说,这手膏也只是有点香味而已,还得要凑近了才能闻到。”她举起他的手,放在鼻下轻轻一嗅。

    却没发现,他另一只搭在榻上的手,背部青筋浮显,不自觉地攥成了圈。

    元宥音合上罐盖,把瓷罐递给他:“好了,劳烦你拿回去吧。”

    从一时兴起到完工,她的脚就没沾过地,她想得理所应当,既然她给他涂了手,就得让他做点事,更别说他睡在外侧,本就比她上下要来得方便。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霍治更没觉得。

    自然地接过那瓷罐,放回原位后,在她身边躺下,看了许久的塌顶雕花,眼神清明,他几经犹豫,终于开口:“宥音。”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

    “嗯?”元宥音迷迷糊糊,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响起。

    “我嘴笨,很多时候可能会惹你烦心,我会慢慢学着改变,你若有气都可以向我发泄,不要憋在心里。”

    背对着他的元宥音已经被困意淹没,一片茫然间听完他的话,终于撑不过睡去。

    意识消散前,她暗想。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说了这么长的话。

    云岫说的果然没错……

    -

    “所以,这是他天不亮就出门去买的?”

    元宥音看着桌上摆放的红豆糕,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云岫笑眯眯地对她说:“是,将军还特意回府了一趟,可惜那会儿夫人还没醒呢。”

    “这是你教他的吧?”她不敢相信。

    红豆糕包着纸上印着红章,那是城南最有名气的一家糕点铺特有的私印,那家味道好,样式多,可是日日排队都要排好长的。

    他还要去校场,南边那么远,他可来不及费时在市井里排队,那么也就是说,这是他赶早,趁着晨间无人,买来的第一笼红豆糕。

    “奴婢可没有乱支招,将军只问了奴婢,您爱吃什么?”云岫揶揄道。

    她服侍了元宥音一日余,猜得出来她对糕点爱不释手的背后原因,是因为她爱吃甜食。

    云岫是这么说的,至于霍治要怎么做,她便管不着了。

    元宥音呆愣地坐着。

    难道说,这木头一夜间开窍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