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答应了她,这几日,霍治都会回府用膳,雷打不动,就算是有军务脱不开身,也会遣人回来说一声。
而且,自从上次的红豆糕起了成效,他像是摸到了门道一样,隔三岔五地会给元宥音带点东西,可能是零嘴吃食,也可能是钗环珠翠,见到什么就买什么。
他的眼光实在差,买来的首饰一向都入不了她的眼,时常是些过时的样式,这让元宥音感到无奈,打算找点时间好好教教他。
“夫人今天想戴哪样?”云岫给她盘好发,一时拿不准主意,便想听听元宥音自己的意思。
元宥音扫过妆匣里的各式钗环,很快就看中一样,纤手拾起,递给她:“这个吧。”
霍治买来的那些都被她单独放了一层。
云岫接过那支并蒂莲样式的银钗,了然于胸地笑笑,这不就是将军新买来的吗?
她手巧,饶是这支银钗并不时兴,仍能通过各样珠翠的搭配后,让这朵并蒂莲开出更瑰丽的色彩。
元宥音左右打量过铜镜里的发髻,眼神中流露出满意来。
她要回趟太师府,狸奴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她那不靠谱的爹到现在都没将糯米送来,她还真怕他说到做到,把它给放归了。
马车一早就备好了,云岫陪着她一道,太师府和将军府隔得不远,同在青石巷,不出片刻,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太师府门前。
守门的下人远远望见将军府的车马,猜到是她回来,手脚麻利地就去唤来了府里的管事,一同前来的还有元宥音的奶娘曲嬷嬷。
太师夫人早亡,嬷嬷看着她长大,元宥音一直把她当亲娘看待,有段时间没回,主仆二人倍感激动。
元宥音主意大,在外经商,却是头一次离家这么久,一见到她,曲嬷嬷便热了眼眶:“小姐,回来得不巧啊,老爷这会儿在宫中议事,不在府上。”
嬷嬷讲究,满头银丝梳得齐整,偏偏一双眼里水光盈盈,看得元宥音心里不好受,忙拍了拍她手,安抚:“我可不是来见他的,我来看看嬷嬷。”
“回来就好,小姐也不能说这话,老爷做事有他的考量,他心是向着小姐的。”曲嬷嬷盼着她好,不愿见父女隔阂。
两人边说着,往里走去。
古木苍劲,亭台依水而建,白石为栏,水中倒影着岸边翠竹几竿,风过时声声清冷,素白粉壁的院墙,覆以深灰筒瓦,厅堂轩敞高阔,静而有势,敛而不弱,七进的大宅不以奢靡夺目,透着端方雅致,又在细节处得见富贵,不亏是高门士族。
云岫跟着身后,环顾太师府的景致,恍然大悟。
难怪夫人瞧不上将军府,要修葺宅邸,这二者之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既然回来了,元宥音不急着走,就当作是陪陪曲嬷嬷,在府里用了午膳,午后便去看了她养了两年的狸奴。
在太师府,糯米有专属的屋子,元宥音的闺房旁专辟了间耳房给它。
她去时,糯米正懒懒地窝着午睡,察觉到她的到来,橘黄色的团子蹿得一下就扑到了她怀里,收着爪子挠她,与她玩笑。
“这么久不见,你居然没忘了我。”元宥音捏捏它柔软的脚掌。
曲嬷嬷见这一幕,笑着接话:“是小姐抱它回来享福,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小姐。”
大越世家风雅,赡养狸奴不是稀罕事,除去各家小姐喜欢这些软萌的家伙,有些文人也会专门在书房里养上一只,抚琴吟诗时便让狸奴窝在窗台,颇有情趣。
他们偏好通体雪白的狸奴,且多为昂贵的金猊和临清狮猫,气质沉静,寓意吉祥。
但元宥音怀里的这只既不是金猊,也不是临清狮猫,而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狸奴,毛色橘黄,并不鲜亮,还掺了一些杂色。
糯米是她在寒冬腊月里捡回家的狸奴,所以也就有曲嬷嬷的那句话。
元宥音浅浅一笑,扬眉逗着猫儿:“那也是糯米和我有缘分。”
狸奴不会说话,糯米也不是绝顶聪明的小猫,它与元宥音亲近完了,便在她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睛。
看得云岫不禁笑起来:“还是只懒散的。”
曲嬷嬷莞尔:“可不。”
元宥音抱着它起身,在怀里感受了一下,觉得云岫说得没错。
它又胖了些,定是她不在的时日里,好吃好喝着呢。
几人一猫悠悠走过曲水回廊。
晚间霍治还要回来,元宥音打算离开,一路上,一直耐心听着曲嬷嬷不放心地叮嘱。
“小姐如今既和霍将军回了府,便要好好过日子,夫妻之间是要相互扶持的,将军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小姐就多包容包容,但要有原则,真要是受了欺负,伤了心,小姐也不能一味忍让他。”她语重心长。
元宥音缓缓摸着猫背,对她所说的夫妻之道若有所思,一一记下,同时感受到她的关切,心尖柔软:“我知道了,放心吧嬷嬷。”
曲嬷嬷不知他俩之间相处如何,若是知道了,定不会说出后半句话的可能。
她暗想,照目前来看,霍治受她欺负的可能性要来得更高一点。
正说着,迎面走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端方公子温润一笑:“宥音,真巧。”
“陆郎君。”元宥音错愕片刻,扬起笑容,“是来寻家父的吗?”
元珵学子遍布朝野,尚书陆俨也曾慕名而来,在元宥音小时候便送陆知晏登门,拜元珵为师,学君子之道。
两家来往甚密,陆知晏来府次数多了,元宥音自然而然地与他相熟了起来。
闻言,陆知晏脸上滑过一丝懊恼:“对,可惜老师不在,是我唐突了。”
他来了,总不好赶他离开。
为避免跑空,一般登门前都要递拜帖,事先商议一番,元宥音只当是元珵错记了时辰,便替她爹道歉,引人入内:“郎君不嫌弃的话,便先饮茶等候片刻,如何?我爹他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陆知晏颔首,瞥见她怀里抱着的狸奴:“你要带着糯米出去吗?”
他常来府上,对糯米并不陌生,刚刚的一段对话已经吵醒了它,瞧见熟人,糯米懒懒叫了一声,看得元宥音弯了眼。
陆知晏伸手,轻摸了下它的头,又很快收回,不作停留,将分寸把握得刚好。
元宥音解释道:“是呢,我正要带它去将军府。”
她低头,环着猫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挠了挠它的下颌,舒服得糯米眯起了眼睛,也正是这一下,错过了他眼底的暗色。
陆知晏如沐春风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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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依旧:“这样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元宥音领着他去往前厅,又命下人斟茶,打算陪他等到元珵回来。
她估算着天色,想到一会儿霍治便要回府,于是想遣人去说一声,免得他着急。
陆知晏看她频频望向外面,善解人意道:“你可以先离开的,不用陪我。”
虽然他是常客,对太师府不陌生,但总不能独留他一个人在这儿等,元宥音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陆知晏意味深长地看她:“宥音……”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昏黄的院外走来两人,一个飘逸出尘,一个凛凛如松,气质上天差地别,相处地却格外融洽。
元珵扫过坐着的两人,状似苦恼:“你把糯米都带走了,是要留我孤家寡人一个啊。”
他身侧,霍治稍慢半步,不置一词,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元宥音摸猫的动作一滞,总觉得他眼神里指控的意味明显,有着说不上来的怪异,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老师。”陆知晏反应迅速地起身,眼神掠过后者,语调几不可察地重了一二,“霍将军。”
霍治目若寒星,静静地受了他在这一礼。
这段机锋打得隐蔽,元宥音走过去,轻扯他的衣袖:“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又正好遇见了岳丈大人,便一道来了。”同她说话,霍治语调稍缓。
一句“来接你”他说得艰难,非要拐上几道弯。
他今天没去校场,穿的也不是甲胄,而是常服。
都说人靠衣装不是没道理,即使这件玄色长袍低调得很,却不比他穿甲胄时的凶悍,反倒多了分贵气。
元宥音瞧着新鲜,不免多看了两眼。
等过完了眼瘾,才幽幽回元珵一句:“太师大人桃李满园,用不着一只狸奴作陪。”
虽坐着的时间占了大半,但她也是实打实地抱了好一阵子的猫,一直被压着的胳膊有些酸胀,霍治留意到了,自然而然地就从她怀里接过了糯米。
就是五大三粗的人第一次抱着这样毛茸茸的动物,糯米在他怀里显得幼小,又因为他的生疏,让一人一猫看起来有些滑稽。
“小心它挠你。”元宥音看得好笑,上手帮他。
元珵将两人熟稔的互动看在眼里,余光留意到沉默的陆知晏,心下了然。
糯米瞧着懒,其实脾气大着,见生常要挠人,这会儿在霍治怀里竟是出奇地乖巧。
元宥音从一只猫身上看出了欺软怕硬,好不容易帮他调整好别扭的动作,转身对着元珵,语气软了些:“若有空,我会常回来的。”
女儿的脾气他知道,元珵等着她的下文。
“就当是多陪陪曲嬷嬷了。”元宥音向一旁的曲嬷嬷眨眨眼。
毕竟两家离得这么近,街头巷尾的距离,回来一趟也不是难事。
她愿意回来,元珵就知足了,无奈地送走两人,他看向一直安静等着的陆知晏:“我记得,我们约的好像不是今天。”
他瞒不过元珵,也骗不了自己。
陆知晏快要挂不住,唇线紧绷。
元珵瞧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子谦,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强求不得,放过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