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巍巍,宫墙肃肃。
两人下了马车,太和门前,已到的官员不少,正三五成群地寒暄。
霍治性冷,往来独身,向来不参与任何党派,也无甚交好的官员,但架不住他戎马功高,风头正盛,身侧又有元宥音这样风华绝代的夫人相伴,可谓惹眼。
他刚扶元宥音站稳,便有朝臣凑上前来攀谈。
中丞执礼甚恭,语气热忱又不失分寸:“霍将军新近凯旋,劳苦功高,此番连破三城,助我朝扬威,实是大越之幸。”
大军昨日刚进城,今天就有筵席款待,哪怕天子没有明说,一干人也心里门清,这次夜宴乃是为这丑将接风洗尘的庆功会。
谁得天子青眼,朝里的风就会往哪刮。
这是心照不宣的铁律。
有了中丞牵头,后来的人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将军今日容光清整,神采奕然,较之往日更显英挺俊朗。”随即上前的人瞧出了霍治细微的变化。
说明昨日的剃须没白折腾。
这句话提到了点上,元宥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模样端庄地站在霍治身侧。
有人暗喜,有人不悦。
几步开外的卢令雍作为天子宠臣,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
刚刚霍治一出现,原本那些巴结他的官员顿时作鸟兽聚散,纷纷变了目标,跑去恭维霍治,前后态度之差别,叫他心生郁结。
听闻这句“英俊”之言,他没好气地低哼。
不过就是剃了须,谁人不知丑将之名?一朝得势,就能使这些人变了嘴脸,昧着良心夸耀起丑将英俊。
卢令雍手捻着颌下须发,目不斜视地从簇拥着的人群边走过,步伐慢条斯理,端得是一派稳重。
没走出多远,便见宫门里缓缓走出一位仙人模样的男子,阻了他的脚步。
元珵身着月白锦袍,身姿如竹,唇角凝着浅淡笑意:“卢大人竟不与同僚争喧?其气度海量,品性如琥,真是当世少有。”
清贵雅致的太师言谈和煦,身侧还跟着个半大孩童。
“下官见过太师、十一皇子。”卢令雍不敢马虎,正了神色问安,又因他的话舒展了眉宇,“太师谬赞了,下官受之有愧。”
元珵但笑不语。
十一皇子年幼,身量未足,却腰背直挺,额庭饱满,自有一股沉静:“老师所言极是,卢太常为大越鞠躬尽瘁,当得起这句夸赞。”
师生一人一句,夸得卢令雍心头暗喜,笑意快要溢出,捋着胡须轻咳一声,忙推诿了回去,又察言观色,机灵地让开道路。
“太师是来寻将军夫人的吧?他们夫妻正在前方。”
双方含笑告别,元宥音注意到元珵时,人已至身侧,瞧出一家人有话要叙,周遭的官员都识趣地四散开来,连十一皇子都被拥戴着离去。
“岳丈大人。”霍治躬身,态度谦卑,不似方才在那些大臣目前那样不欲多言的漠然。
元珵虚扶他一把,温和笑道:“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三人一齐过了宫门,施施然走在一众官员的后首。
元宥音百无聊赖地跟着,细数道边的宫花,便是亲爹在身边也没有参与谈话的打算。
霍治担心元珵不悦,有意维护:“内子昨日为玉颜楼的事务劳心费神,礼数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岳父海涵。”
他出征后没赶上回门日,又常在外行军,虽然在朝时见过面,但是像现在这样,正经以翁婿身份相处,算得上是两个人第一次。
一旁的元宥音面色淡淡,垂在袖里的手指轻蜷了蜷。
知女莫若父,霍治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元珵又怎会不知她还在气头上?
同行的男人身量高大,微微侧身挡住元宥音的小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令他眸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我的女儿我了解,你不必替她说好话,就是不知道她还要气恼到什么时候,家里的那只狸奴我瞧着烦心,本想送到将军府去,但如今看她这样还是放归山林罢了。”
“你敢?”想到糯米,元宥音骤然回神,原本还淡淡恹恹的神色一下子鲜活起来,“糯米你明明也喜欢得紧,真要放归我看你第一个不愿。”
她是想留下糯米给元珵这个老人家做个伴,所以当时出嫁时才没带走它。
岂料这个老人家居然这么不识好歹。
元珵幽幽道:“那是你的狸奴,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舍不得?”
元宥音唇瓣抿得发白。
这么久不见,她爹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同朝为官,霍治往日见到的元珵气质出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怎么也想不到私底下和女儿相处时,会是这么的孩子气。
难怪元宥音宁愿住玉颜楼,也不愿回太师府去。
父女俩的脾性如出一辙,放任下去元宥音可能真要气昏过去,霍治打起圆场:“还是送来将军府吧,若是岳父大人忙碌,腾不出手来,霍某可遣下人登门,抱回糯米,好生照看。”
他不知道糯米是怎样的狸奴,又闹腾与否,既然元宥音重视它,那他也会好好善待它。
多只猫而已,将军府又不是养不起。
他想得很好,说得也很好,靠近元宥音那边的臂膀却挨了一记打。
垂眸看去,一袭海棠宫纱的人眼波轻斜,睨他一眼,似怒非怒,身后大片大片的粉桃颜色都要逊她一二。
霍治主动要养她的猫,维护她,是没错,元宥音都看在眼里。
她说不上心头那点怪异的由来,只不过他在她爹面前这样体贴,让她不禁感到些许难为情,即便罪魁祸首的样样都好,她也不愿轻饶了他。
被她打得猝不及防,霍治还没想明白原因,元珵已经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女儿可难伺候着,霍治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入了乾元殿,元宥音随霍治入座,元珵位列三公,又属亲王,去了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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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身体抱恙未能赴宴,天子来时未带其余妃嫔,他大喊开宴,邀君臣同乐,憨态的神色如旧,似乎也并未因无佳人相伴而失了兴致。
元宥音的这位皇伯父与她爹虽异母同胞,兄弟俩在样貌上却无甚相似之处,唯一像的是俩人待人上一致的温和。
有这样的天子,朝野上下自然也是一派和乐。
此时,他与元珵推杯换盏,交谈甚欢,恰在筵席气氛融洽时,他扬声为霍治论功行赏,册封一品大将军,食禄两千石,良田数亩,锦缎数件。
其他的赏赐都是虚的,官职正一品才是真正惹人眼红的册封,这意味着往后大越多了一位能与大司马慕容琅平起平坐,共分兵权的武将。
一时间,恭贺声纷至沓来。
即使霍治始终脸色平平,对来道喜的人态度远算不上热络,来的人还是前仆后继,好不容易熬到了晚宴尾声,天子离去,众人多去了殿外闲谈,才给了元宥音一个喘息的机会。
霍治脱不开身,她漫步庭中,便是独自一人也能找着趣味。
如果不是被几道不入流的声音污了耳朵,想必今晚她都会是这样的好心情。
“啧啧,你方才可瞧见了?那位霍将军模样真够粗犷的,表情那样骇人,知道的是他今天受了封赏,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得罪了他。”
廊下春风微暖,几步之隔,轻颤的花枝挡了元宥音的身影,两位诰命夫人避在暗处,语气里尽是轻慢。
“就算封得了一品大将又如何?长相实在一般。”另一位低声附和,“可怜了那太师嫡女,生得那样标致,却配了这么个粗人,换了我可不得日日以泪洗面。”
“刘夫人说得是,这确实……”
“确实什么?”
那夫人本要接着说下去,却被倏忽插进来的话给打断了去。
这道声音不像她们将话压低了说,人家说得光明正大、从容不迫。
海棠花枝被抚开,走出的人肌肤莹白似雪,唇不点而朱,眉眼浓丽生艳却不俗,行走时腰肢轻摆,步履摇曳,一颦一笑都勾人心弦,不愧为第一绝色之名。
两位夫人被抓了个正着,惊惧着问礼:“见过将军夫人。”
元宥音眼尾微微上扬:“我在这呢,可瞧清楚我是如何日日以泪洗面的了吗?”
她扫一眼二人因为惶恐,不约而同低下的头。
此刻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驻京受邀的官员,今晚随夫婿来的官夫人也不少,方才在殿上皆是恭贺霍治的荣升,到了无人处反倒硬气起来了,说起这些似是而非的酸话。
“两位闲来无事,背后妄议朝廷大将,怕是有损诰命的体面。”元宥音语气冷冷。
一人讪讪笑道:“我们也是为了妹妹着想。”
不等元宥音回答,便见花间又来一人。
“着想可不是这么个着想法的,诸位夫君可还在前头,与霍将军相谈甚欢,你们这时候说三道四,可是要叫自家夫君寒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