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重重,府邸占地广袤。
元宥音没走完全程,将主要的几个院落逛了一番后,轻蹙峨眉,眼底浮起些许困惑。
“这座宅邸乃是前朝永宁侯的故居,前些年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天子便以此为赏,许子孙承袭。”李管事为她斟着茶。
天子赏赐的宅邸分两种,一种赐的是宅,受赏人百年或罢官后就要归还朝廷,另一种唤赐第,往往是前朝旧址,规制煊赫,可代代世袭。
霍治的宅邸便属于后者。
通常来说,赐宅赐的是新盖好的院舍,而赐第的府宅却多是老旧,所以受赏的官员常会进行修缮后再入住。
元宥音回想一路走来。
将军府便是依前朝规制而建,廊柱粗壮威严,影壁与门庭雕饰繁复,处处透着当年的气派,只不过砖瓦略斑,木构陈设古旧滞重,虽贵气凛然,却不比时下宅邸精巧利落。
简而言之,就是过时了。
她猜到当年霍治入住时应当未曾修缮,可能是因为太匆忙,也可能是他那不拘小节的性格使然,确实像他的行事作风。
他住得,元宥音住不得。
就比方眼前那窗棂,雕纹繁重密匝,精巧虽有,却显得沉闷压抑,如今的棂格讲究疏朗通透,这在太师府可是早就淘汰了的样式。
她呷一口茶,幽幽道:“我想修缮府邸,李管事可有推荐的匠人?”
跳过询意,直接付诸行动。
元宥音瞧不上眼的,一向容不得半点。
而且霍治既然将掌家的权力交给了她,总不能连修缮这样小的事情都由不了她做主。
不想听完此言,李管事面上略过一丝难色:“夫人有所不知,这匠人好找,金银方面却是有些为难。”
“为难?”元宥音手一顿,意外不解。
霍治军功赫赫,这些年无有败绩,不说田地进项,光凭那些皇恩赏赐,都不应该会说出没钱的话。
她的困惑令李管事汗颜,偏偏囊中羞涩做不得假,他恭谦垂首的模样不免显出几分尴尬:“回夫人,府上近来拮据,日常用度倒还有余,却实在不足修葺翻新。”
他年事已高,还要拉下脸来说出这番话,元宥音着实不忍再为难他。
好在不是什么难事。
霍治没钱,她有钱啊。
玉颜楼收益可观,更是蒸蒸日上,直逼皇商,何况她手里还有一笔丰厚的嫁妆。
夫妻一体,百年修得同船渡,霍治这会儿拮据,但现在有她在,绝不会再拮据多久。
修葺一事,她下定了决心,不容更改,不从府上的账出,用她的嫁妆来出不就好了?
元宥音将此事吩咐下去。
同时想到霍治双亲早亡,出身寒门,之前她便见过婚书,知道他本不是京城人士,而是来自朔陵郡,京畿西北边陲的小地方,因为从戎有功才搬迁来此。
高门大族立身之本,除了田地,还有雇佣专人打理的商铺,这些代代相传,每年都能带来一笔巨大的进项,用来支撑举家用度。
霍治从那样微末的地方打拼上来,便是有良田商铺,怕也多为天子赏赐。
元宥音再清楚不过了,那些赏下来的商铺可都是些没人要的烂摊子,还多远离京城,李管事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鞭长莫及。
如此看来,府上过得拮据倒也能理解。
就在她深思时,李管事得了吩咐,正要下去安排时,被喊停了脚步。
“过两日,劳烦管事将府上的账册取来。”
玉颜楼那边还等着她操大盘,方才见他能力,元宥音本想安心当个甩手掌柜,如今一看是做不得了。
待这几日同锦珠堂的合作走完,她便要好好瞧瞧,这府上是有多么的揭不开锅。
-
暮色漫过兽首衔环。
霍治自校场归来,同她一道前往宫中。
他没骑马,而是与她一起乘坐马车,穿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两人之间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足以让她繁琐的裙摆不至于挨上他。
出了勋贵聚居的东安里,行至长街,逐渐有了市井商贩的喧嚣,车轱滚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元宥音猝不及防地受了一下颠簸,是霍治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见她坐稳,他的手便快速收回。
一刻也不多留。
逼仄的车厢里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元宥音耐不住,主动与他提起修葺的想法,倒不是在询问,用的是通知的口吻。
霍治听得出这里头的差别,不喜奢侈的性子让他本能想要拒绝,却听她说用自己的钱时转变成大不赞同地拧眉:“从府里的账上出。”
元宥音奇怪地瞥他:“李管事说府上拮据。”
下午李管事的表情凝重,不似扯谎,使她已经接受了将军府没钱的现实,霍治这番信口开河,倒像是死要面子,打脸充胖子般的行为。
“我会去和李管事说,你不必多想,你的钱自己留着。”霍治态度强硬。
他和李管事说了就能有钱?
元宥音满心茫然。
她夫君舍不得她出一分钱,明明清贫也要生生为她变出钱来。
他大可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意识到这点,她有些感动:“你我已经成婚,哪有钱财之分,这将军府我也住着……”
元宥音整理着措辞,打算搬出那套“夫妻同心”的言论劝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厢外便传来砚冬的声音。
“将军,前面的路堵了。”
车里还坐着元宥音,砚冬昨晚得了云岫提点,不敢随意掀帘探看,只好凑近了扬声:“是旁府的车架与咱同路,一时并行,冲撞了。”
今晚天子设宴,这个时辰各路官员都要同往,管道狭隘,会碰上也是常事。
不过撞上了,要让还是不让,这里头也有门道。
官位高的、身份贵的当然要让,但是要让了官位低的,传出去,可是会失了颜面。
霍治刚凯旋,手握兵权,要论地位重过他的,确实没几人,但万一来的是哪位皇亲国戚,可就不好说了。
这一打岔,钱财的话题是谈不下去了。
元宥音隔帘询问:“瞧清楚家徽了吗?”
在大越,家徽是身份象征。
“是陆家的马车。”砚冬应答。
京城陆家,百年的名门望族,家主乃是官拜正二品的吏部尚书陆俨,要论官职,霍治低他一等。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家主,还是家中长子。
元宥音心念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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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帘看去,正要说什么,却见那辆车内伸出一手,同样掀起帘来。
她身后,霍治眼神漠然。
来人并不陌生。
面如冠玉,姿容清雅,不染世俗铜臭,不见世家傲气,只一派温润端方,谈吐间自有春风拂面之感。
“好久不见。”陆知晏浅笑颔首。
“陆郎君,别来无恙。”元宥音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温温见礼,“怎么不见陆尚书?”
陆知晏解释:“家父身体抱恙,顾遣陆某独自赴宴,还没来得及恭贺霍将军凯旋,既然在此得见,便先贺将军功成而归。”
世家培养出来的公子礼数周全,一字一句都尽显家门风范。
而他的妻子方才态度熟稔,看上去与这世家公子早早相识。
霍治收回在元宥音身上的视线,眸色微沉,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开口。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感受到不对劲的暗流涌动,元宥音疑惑地回头望他,带着几番探究的想法。
不曾想,离他较近的那只手被他拉过,不由分说地握住,抽动不得。
没得到他的解释,元宥音有些气恼地嗔他一眼。
霍治此刻却是少见的霸道,被她这么一瞪,也只是轻轻一捏掌心的手,以示安抚。
手的动作在窗下,陆知晏看不到。
但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实打实地落入他的眼中。
叫他不得不打断:“前面道路狭隘,陆某在此地尚需暂歇,还请将军先行。”
双方都知道,暂歇只是托辞,是陆知晏主动让出了车道,给他们先行。
元宥音拾好神情,歉意一笑:“多谢。”
不是歉意让道,陆俨未到,陆知晏只是小小廷尉平,远不及霍治,她歉意,是歉霍治突如其来闹了一出,害她失了仪态。
如玉公子眼神一暗。
但元宥音已经放下了帘帐,错过了这一幕。
马车重新启程,手还由霍治握着,她试着抽离,发现他掌心温热,力道沉实,竟是半分都由不得她挣脱。
强势得很。
她气恼:“你还不放开?”
昨日木头的人此刻对她的话却置若罔闻。
指尖一凉,原本交握的手被他钻了空子,紧紧攥着的同时,插入指缝,十指相叩,让人无从闪躲。
不仅没听,还变本加厉。
元宥音衣领下的脖根发烫,温度攀升。
霍治定定地瞧着她,眸色深暗:“你和陆知晏很熟?”
“和你有什么关系?”
惹到了她,他便别想从她嘴里听到好话。
元宥音没光顾着嘴上硬气,在他问完话时,心里也回过味来。
他这么大反应,不就是因为她刚刚跟陆知晏笑了一下吗?
知道归知道,元宥音姿态端得依旧。
霍治凝着她,不欲与她争执:“这段路程颠簸,牵着,好叫我能及时留意到你,免得你又像刚刚那样摔倒。”
这样牵着手,他就能第一时间拉住她。
元宥音侧头,撇撇嘴。
什么嘛。
他也不看看自己找的什么借口。
想牵就牵呗,她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