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5. 交握
    院落重重,府邸占地广袤。

    元宥音没走完全程,将主要的几个院落逛了一番后,轻蹙峨眉,眼底浮起些许困惑。

    “这座宅邸乃是前朝永宁侯的故居,前些年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天子便以此为赏,许子孙承袭。”李管事为她斟着茶。

    天子赏赐的宅邸分两种,一种赐的是宅,受赏人百年或罢官后就要归还朝廷,另一种唤赐第,往往是前朝旧址,规制煊赫,可代代世袭。

    霍治的宅邸便属于后者。

    通常来说,赐宅赐的是新盖好的院舍,而赐第的府宅却多是老旧,所以受赏的官员常会进行修缮后再入住。

    元宥音回想一路走来。

    将军府便是依前朝规制而建,廊柱粗壮威严,影壁与门庭雕饰繁复,处处透着当年的气派,只不过砖瓦略斑,木构陈设古旧滞重,虽贵气凛然,却不比时下宅邸精巧利落。

    简而言之,就是过时了。

    她猜到当年霍治入住时应当未曾修缮,可能是因为太匆忙,也可能是他那不拘小节的性格使然,确实像他的行事作风。

    他住得,元宥音住不得。

    就比方眼前那窗棂,雕纹繁重密匝,精巧虽有,却显得沉闷压抑,如今的棂格讲究疏朗通透,这在太师府可是早就淘汰了的样式。

    她呷一口茶,幽幽道:“我想修缮府邸,李管事可有推荐的匠人?”

    跳过询意,直接付诸行动。

    元宥音瞧不上眼的,一向容不得半点。

    而且霍治既然将掌家的权力交给了她,总不能连修缮这样小的事情都由不了她做主。

    不想听完此言,李管事面上略过一丝难色:“夫人有所不知,这匠人好找,金银方面却是有些为难。”

    “为难?”元宥音手一顿,意外不解。

    霍治军功赫赫,这些年无有败绩,不说田地进项,光凭那些皇恩赏赐,都不应该会说出没钱的话。

    她的困惑令李管事汗颜,偏偏囊中羞涩做不得假,他恭谦垂首的模样不免显出几分尴尬:“回夫人,府上近来拮据,日常用度倒还有余,却实在不足修葺翻新。”

    他年事已高,还要拉下脸来说出这番话,元宥音着实不忍再为难他。

    好在不是什么难事。

    霍治没钱,她有钱啊。

    玉颜楼收益可观,更是蒸蒸日上,直逼皇商,何况她手里还有一笔丰厚的嫁妆。

    夫妻一体,百年修得同船渡,霍治这会儿拮据,但现在有她在,绝不会再拮据多久。

    修葺一事,她下定了决心,不容更改,不从府上的账出,用她的嫁妆来出不就好了?

    元宥音将此事吩咐下去。

    同时想到霍治双亲早亡,出身寒门,之前她便见过婚书,知道他本不是京城人士,而是来自朔陵郡,京畿西北边陲的小地方,因为从戎有功才搬迁来此。

    高门大族立身之本,除了田地,还有雇佣专人打理的商铺,这些代代相传,每年都能带来一笔巨大的进项,用来支撑举家用度。

    霍治从那样微末的地方打拼上来,便是有良田商铺,怕也多为天子赏赐。

    元宥音再清楚不过了,那些赏下来的商铺可都是些没人要的烂摊子,还多远离京城,李管事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鞭长莫及。

    如此看来,府上过得拮据倒也能理解。

    就在她深思时,李管事得了吩咐,正要下去安排时,被喊停了脚步。

    “过两日,劳烦管事将府上的账册取来。”

    玉颜楼那边还等着她操大盘,方才见他能力,元宥音本想安心当个甩手掌柜,如今一看是做不得了。

    待这几日同锦珠堂的合作走完,她便要好好瞧瞧,这府上是有多么的揭不开锅。

    -

    暮色漫过兽首衔环。

    霍治自校场归来,同她一道前往宫中。

    他没骑马,而是与她一起乘坐马车,穿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两人之间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足以让她繁琐的裙摆不至于挨上他。

    出了勋贵聚居的东安里,行至长街,逐渐有了市井商贩的喧嚣,车轱滚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元宥音猝不及防地受了一下颠簸,是霍治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见她坐稳,他的手便快速收回。

    一刻也不多留。

    逼仄的车厢里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元宥音耐不住,主动与他提起修葺的想法,倒不是在询问,用的是通知的口吻。

    霍治听得出这里头的差别,不喜奢侈的性子让他本能想要拒绝,却听她说用自己的钱时转变成大不赞同地拧眉:“从府里的账上出。”

    元宥音奇怪地瞥他:“李管事说府上拮据。”

    下午李管事的表情凝重,不似扯谎,使她已经接受了将军府没钱的现实,霍治这番信口开河,倒像是死要面子,打脸充胖子般的行为。

    “我会去和李管事说,你不必多想,你的钱自己留着。”霍治态度强硬。

    他和李管事说了就能有钱?

    元宥音满心茫然。

    她夫君舍不得她出一分钱,明明清贫也要生生为她变出钱来。

    他大可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意识到这点,她有些感动:“你我已经成婚,哪有钱财之分,这将军府我也住着……”

    元宥音整理着措辞,打算搬出那套“夫妻同心”的言论劝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厢外便传来砚冬的声音。

    “将军,前面的路堵了。”

    车里还坐着元宥音,砚冬昨晚得了云岫提点,不敢随意掀帘探看,只好凑近了扬声:“是旁府的车架与咱同路,一时并行,冲撞了。”

    今晚天子设宴,这个时辰各路官员都要同往,管道狭隘,会碰上也是常事。

    不过撞上了,要让还是不让,这里头也有门道。

    官位高的、身份贵的当然要让,但是要让了官位低的,传出去,可是会失了颜面。

    霍治刚凯旋,手握兵权,要论地位重过他的,确实没几人,但万一来的是哪位皇亲国戚,可就不好说了。

    这一打岔,钱财的话题是谈不下去了。

    元宥音隔帘询问:“瞧清楚家徽了吗?”

    在大越,家徽是身份象征。

    “是陆家的马车。”砚冬应答。

    京城陆家,百年的名门望族,家主乃是官拜正二品的吏部尚书陆俨,要论官职,霍治低他一等。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家主,还是家中长子。

    元宥音心念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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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掀帘看去,正要说什么,却见那辆车内伸出一手,同样掀起帘来。

    她身后,霍治眼神漠然。

    来人并不陌生。

    面如冠玉,姿容清雅,不染世俗铜臭,不见世家傲气,只一派温润端方,谈吐间自有春风拂面之感。

    “好久不见。”陆知晏浅笑颔首。

    “陆郎君,别来无恙。”元宥音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温温见礼,“怎么不见陆尚书?”

    陆知晏解释:“家父身体抱恙,顾遣陆某独自赴宴,还没来得及恭贺霍将军凯旋,既然在此得见,便先贺将军功成而归。”

    世家培养出来的公子礼数周全,一字一句都尽显家门风范。

    而他的妻子方才态度熟稔,看上去与这世家公子早早相识。

    霍治收回在元宥音身上的视线,眸色微沉,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开口。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感受到不对劲的暗流涌动,元宥音疑惑地回头望他,带着几番探究的想法。

    不曾想,离他较近的那只手被他拉过,不由分说地握住,抽动不得。

    没得到他的解释,元宥音有些气恼地嗔他一眼。

    霍治此刻却是少见的霸道,被她这么一瞪,也只是轻轻一捏掌心的手,以示安抚。

    手的动作在窗下,陆知晏看不到。

    但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实打实地落入他的眼中。

    叫他不得不打断:“前面道路狭隘,陆某在此地尚需暂歇,还请将军先行。”

    双方都知道,暂歇只是托辞,是陆知晏主动让出了车道,给他们先行。

    元宥音拾好神情,歉意一笑:“多谢。”

    不是歉意让道,陆俨未到,陆知晏只是小小廷尉平,远不及霍治,她歉意,是歉霍治突如其来闹了一出,害她失了仪态。

    如玉公子眼神一暗。

    但元宥音已经放下了帘帐,错过了这一幕。

    马车重新启程,手还由霍治握着,她试着抽离,发现他掌心温热,力道沉实,竟是半分都由不得她挣脱。

    强势得很。

    她气恼:“你还不放开?”

    昨日木头的人此刻对她的话却置若罔闻。

    指尖一凉,原本交握的手被他钻了空子,紧紧攥着的同时,插入指缝,十指相叩,让人无从闪躲。

    不仅没听,还变本加厉。

    元宥音衣领下的脖根发烫,温度攀升。

    霍治定定地瞧着她,眸色深暗:“你和陆知晏很熟?”

    “和你有什么关系?”

    惹到了她,他便别想从她嘴里听到好话。

    元宥音没光顾着嘴上硬气,在他问完话时,心里也回过味来。

    他这么大反应,不就是因为她刚刚跟陆知晏笑了一下吗?

    知道归知道,元宥音姿态端得依旧。

    霍治凝着她,不欲与她争执:“这段路程颠簸,牵着,好叫我能及时留意到你,免得你又像刚刚那样摔倒。”

    这样牵着手,他就能第一时间拉住她。

    元宥音侧头,撇撇嘴。

    什么嘛。

    他也不看看自己找的什么借口。

    想牵就牵呗,她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