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夏轻语的话之后,我们都是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东南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了几步。
走到了村道上,透过村道两侧低矮的屋檐...
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片灰黑色的建筑轮廓,比村里的民房高出一截,屋顶的飞檐翘角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祠堂...刚才在高处的时候,我注意过...”陈善说。
我点了点头:“都跟上,咱们一起去看看...””
村道在祠堂前面拐了个弯,变成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路两边不再有民房,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石制的灯柱,半人高,柱顶上凿成莲花形状,莲心凹陷,里面残留着黑色的油垢...
祠堂建在村后的一处缓坡上,坐北朝南,正对着整个村子...
我不太懂风水,但即便如此...
就这么看着,也觉得不简单了...
走近了才看得真切,这祠堂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三进三出的格局,青砖到顶,灰瓦覆面,檐下挂着红漆木匾,匾上刻着四个鎏金大字。
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千傀母祠...
???
啥意思?
门楣上方的木雕精细得不像一个山沟村子该有的水准,雕的是缠枝莲纹,枝蔓缠绕,花叶饱满,线条流畅得像是活的一样...
其实刚才在高处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这个建筑。
但走近之后才发现...
这边的民房总的来说都是破破烂烂的,唯独这个祠堂倒是气派得很...
像是把整个村子几十年的积蓄全砸在了这一栋房子上...
不过,其实这种场面,在很多村子里都有...
特别是一些宗族观念重的地方。
村里的屋子不一定修得怎么样,但是祠堂一定是修建得最好的...
祠堂前有一个戏台。
不是临时搭建的那种,是砌了石基、架了木梁的固定戏台,台面离地约三尺,四角立着朱红色的木柱,柱顶雕着莲花座,座上蹲着四个木雕的神兽...
戏台正对着祠堂大门,中间隔着一片铺了青石板的空地...
空地两侧摆着长条石凳,石凳上坐着人!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从村口到山坡,从石凳到台阶,密密麻麻坐了一大片。
这个村子咋还这么多人呢...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还是让我头皮发麻...
主要是他们就这么傻乎乎地坐着,目光全部落在戏台上。
但戏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人唱戏,没乐器,连个道具都没有。
他们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台面,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
嘴角上翘,眉眼舒展,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这个笑容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固定住的、僵硬的笑容,像有人用针线把他们的嘴角缝到了固定的弧度...
诡异至极...
而就在我们刚踏入这片区域,那些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转头看向了我们。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脖子扭动的角度一模一样,目光落点一模一样,全部集中在我们的方向...
整齐划一...
连眨眼都是同步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手按在腰间针囊上...
只要这些人动弹,我就干他!
但好在,那些人没有动。
他们就那么看着我们,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目光透过我们,像在看空气。
夏轻语站在我身侧,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意思是让我别急。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
过了几秒,那些人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走过来...
只是把脑袋转了回去...
同样整齐划一,几十颗脑袋同时转回戏台的方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他们继续盯着空荡荡的戏台,继续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个石凳上的男人。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仁颜色正常,但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像蒙了一层雾。
我引煞去看。
煞气聚在双眼,视线穿透皮肉,直入魂魄。
不是没有魂。
是有魂,但魂不全。
三魂七魄里,命魂还在,七魄中的三魄还在,其他的全没了。
命魂撑着一口气维持身体不死,三魄维持着基本的心跳呼吸,剩下的魂魄像是被人从体内抽走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是受伤,不是消散,是被人取走的。
手法很干净,像是用手术刀切除病灶一样精准。
我看完那个男人,又看了旁边的一个女人。
一样。
魂不全。
再看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都一样。
命魂都在,七魄各缺了几魄,缺的部位惊人的一致。
看样子不是巧合...
我又看了一眼戏台的方向。
空荡荡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台面的木质地板上有痕迹。
不是刻痕,是磨损。
木板的表面光滑得不正常,不是年深日久自然磨出来的光滑,是被人反复踩踏、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那种光滑,像一块被用了很久的案板。
而且磨损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有规律。
集中在台面中央偏前的位置,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两米的圆形区域,圆形的边缘磨损最重,中心反而轻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上反复转圈,或者反复踩踏同一个点。
就在我观察戏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从村道那边来的,是从祠堂方向来的。
不快不慢,每一步间隔均匀,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前回荡。
我们几个人听到了这个动静...
同时转过身...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门洞深处往外走,穿过黑暗,走进从门口漏进去的光线里。
一个人从门洞里走出来。
姜壬友...
但又不是姜壬友...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料子看着像绸缎,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在光线下隐隐发光...
袍子的样式不是现代的,是对襟盘扣的古式长衫,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金色的符文...
他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垂到肩膀,发丝看着有些干枯,颜色从原来的花白变成了近乎全白,灰白色的,像枯草...
应该是戴着假发...
他的脸上画着妆...
不是淡妆,是浓墨重彩的戏妆。
眉心点了一抹朱红,眼尾向上挑起,两颊涂了薄薄的胭脂,嘴唇涂成了暗红色。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他的表情。
他在笑。
和那些村民一样的笑,嘴角固定的弧度,两边对称,像是画上去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那种光,是一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才会有的、挣扎的光。
他的瞳孔在收缩,眼球在微微震颤,像是魂魄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但那股对抗的力量太弱了,像一根火柴在狂风里,随时会灭...
“老姜!!!”
陈善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姜壬友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陈善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固定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有话想说,但还没来得及出口,笑容又恢复了原样...
“前面几个警员过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姜壬友开口了。
声音是他的声音,但是说话的方式极其的诡异...
反正他就不像是个人...
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的机器,还没有完全学会该怎么说...
他站在祠堂门口,袍角被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阴风吹起又落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藏在灰白色头发下的眼睛,瞳仁深处有一团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在缓缓旋转,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扎根...
一眼就看出来了。
姜壬友被人控制了。
不是附身,是控制...
他的魂魄还在自己体内,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只手按在水面上,把水底下的东西死死按住不让它浮上来。
控制他的力量不来自他体内,来自外部。
来自祠堂。
我目光越过姜壬友,往他身后的门洞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黑,但开着炁眼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祠堂深处供着什么,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能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明灭,节奏缓慢,像心跳。
“你是谁?”
我看着姜壬友那双眼睛,随即问道...
虽然不知道是谁。
但是,用脚指头想...
这个人应该是不简单。
千傀母祠?
傀母?十二真传的第二席?傀母!
我刚才就觉得这个眼熟...
如今想到了这里,非常可能了...
想到了这里,我连忙说:
“姜壬友是我的人。我就是来救他的。
也不想坏你的事情...
你把姜壬友给我,我就走。”
姜壬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对,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干涩,空洞,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拍手。
笑声持续了几息,停了。
他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
“你就是林烬吧?”
我没有否认,而是盯着她说:“你是十二真传的第二席傀母?”
“十二真传。第二席。傀母。”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
姜壬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
不是消失了,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整个人像一张卡住的画面,停在原地...
几息之后,他又动了。
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尾上挑的戏妆在笑容的挤压下皱出几道细纹。
“不错,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脸到脚,又从脚回到脸...
“你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没接话。
他说的是事实。
十二真传第二席!
上古时代站在最顶端的那一批修士之一,就算现在实力不足巅峰时的百分之一,也不是我这个刚换了一具百煞尸身体的人能硬碰的...
当然,我也不知道夏轻语是不是对手...
不过,我也不能去让她涉险啊。
我认识的这个夏轻语,可并不是那些让鬼怪,精怪闻风丧胆的夏轻语...
所以,我还是好好说话。
“我知道的,所以,我不是来搞事情的...我只是让姜壬友跟我走..”
“这个姜壬友,我不能让他走。”
傀母控制着姜壬友的身体,往前走了一步,袍角在青石板上拖出一声轻响,直接不容置疑的否认:
“而且,就算我让他跟你走,现在他也不一定愿意跟你走了。你信不?”
“不信。”
我回答得干脆。
姜壬友不是那种会自愿留在这地方的人。
他有朋友,有万事斋。
怎么可能愿意留在这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山沟沟里,被人当傀儡操控?
傀母笑了一声。
那笑声依旧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但这一次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讽...
“看在你奶奶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出来一会儿,让你们自己跟他说。”
我心头一动:“你也认识我奶奶?”
奶奶的面子。
又是奶奶。
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在这些上古时代的老怪物面前有这么大体面?
曌胤认识她,墟呔教的人认识她,现在傀母也卖她面子...”
而这个控制姜壬友的傀母都没开口回答我....
姜壬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只看见他那双被暗红色光晕占据的瞳孔剧烈震颤了几下...
眼瞳里的光晕像被人搅动的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迅速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