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么说,但是曌胤这么一提醒,确实是不对劲...
纸人的事,马老头说得轻描淡写。
他就算是一个纸扎匠,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在短短三天内扎出全村的纸人。
那些童男童女少说有上百个,每个的精细程度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除非他早就准备好了...
而且纸扎也不太可能一下子储存这么多...
这会我再听不明白,就真的是大聪明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纸人,包括这个棺材的煞域,都是冲我来的?”
曌胤没点头也没摇头...
而是话锋一转:
“这口霜棺,本是镇煞用的!这霜棺是用来收敛棺内煞气的...
那些铭文不是原装的,是后刻的。
刻铭文的人把霜棺原本的封印改成了养煞阵,让它在吸收煞气的同时,还能把煞气转化成一种特定的频率向外释放。”
“什么频率?”
“引同类的频率。”
曌胤看着我,那双墨色眼瞳里的金色光晕微微亮了一下。
“这口棺材是在钓鱼。从三年前开始,它就在不断地向外释放信号,吸引那些对煞气敏感的人过来。过来的修行者越多,被它吸走的煞气就越多,棺材里的东西就越强。”
“然后呢?”
“然后它会越来越强,最终破棺而出。到那时候,方圆百里之内,不会有活物。
这口本是镇煞的棺材,现在被人改成了吸煞养煞的容器,想要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但很显然,他们不想等那么久。他们应该是看上了你...或者说是看上了你身上的百煞尸...”
曌胤淡淡的看着我说道:“小子,你自己什么命格,你怕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吧...你一旦死了,那可是比这个百煞尸凶多了...”
我点头表示了赞同。
此时陈善的面孔难看到了极致,略带愧疚的看着我...
“马老板...”
他的声音很低,那声音已经是愧疚到了极致...
“他打电话的时候说,棺材的事不急,但要我务必把林老板请来。
他说林老板是江城最有本事的,来了肯定能行。”
他睁开眼,眼眶泛红。
“我当时没多想。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而且,他也算是救过我的命...这边的事情确实是诡异...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利用了我...”
看着陈善的样子,我笑着说道:“行了,正所谓不知者不罪...而且,他或许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说着我看向了曌胤。
“曌胤先生,对这口棺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曌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陈善他们三个,目光停在陈善脸上,意思很明显。
陈善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拱了拱手:“林老板,曌胤先生,我们先退开些,你们闲聊...”
圆通和尚双手合十,李玄清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后走了十几步,站到荒坡边缘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背过身去,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曌胤这才开口。
“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我认识。”
“认识?”
“何止认识。”
曌胤笑着点头,他随即缓缓道来。
“棺材里的人,是我的死对头。从前跟我斗了一辈子。
我落得肉身被拆、魂魄封画的下场,拜他所赐。当然,他也好不到哪去。”
他停了停。
“那一战,我俩算是同归于尽。”
我没插话。
“我早就准备好了灵枢画卷,肉身虽碎,魂魄好歹保住了。
他没有这个运气。但也不算完全没有...”
曌胤的目光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材上,整个人的思绪好像是陷入了深深回忆...
他随即缓缓道来。
“他死后,尸身被一个上古炼尸人捡走了。
那个炼尸人想拿他炼成一具绝世凶尸。
选了这个地方,布了阵,把他埋下去,等着阴气养足、煞气灌满,再开棺收尸。”
“后来呢?”
“后来出了意外。”
曌胤嘴角动了一下。
“末法时代来了。
灵气枯竭,地脉沉寂,那个炼尸人的修为撑不住,死在半道上。
这口棺材就留在了这里,一埋就是几千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口棺材...
此时曌胤淡淡的开口:
“几千年的煞气养下来,里面的东西凶到什么程度,你应该能想象。”
“所以这东西一直在养?”
“一直在养。”
曌胤点头。
“末法时代虽然灵气枯竭,但煞气不会减少。
死人不需要灵气,只需要阴气和煞气。
这地方虽然比不上凝脉枢,但阴气够重,好歹也是上古时期的炼尸人严选的!
几千年的积累下来,里面的东西早就超出了那个炼尸人最初的预期。”
他顿了顿。
“我之前控制关山岳身体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个方向有不对的气息。
过来探查过几次,第一次就认出了是他。”
“他也感觉到你了?”
“当然。”
曌胤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他虽然在棺里出不来,但意识还在。
我的气息一靠近,他就醒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折腾,想出棺。
他把这数千年痛苦全部归咎于我...他想出来毁掉我那个灵枢画卷...只不过...他出不来...”
“出不来?”
“出不来。”
曌胤抬手指了指棺材上的霜壳。
“这口棺材叫霜棺,是上古时期镇煞用的圣器。
棺体用的是极北寒渊深处的万年玄冰玉,表面那些铭文不是后刻的,是器成之时天地自生的镇煞符文。
只要铭文不破,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
我在一旁追问道:“但现在铭文被改了。”
“对。”
曌胤的目光微冷。
“有人在后来的年代里,在霜棺原有的铭文基础上又刻了一层。
刻铭文的人手段很高明,没有破坏原有的镇煞符文,而是在上面叠加了一层吸煞转煞的阵纹。
霜棺原本是只出不进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只进不出。
煞气吸进去,转化成特定的频率往外释放...
就好像一个貔貅...”
我补充道:“更像是是在钓鱼。”
“没错。”
我沉默了片刻。
“你之前说,这东西是冲我来的?”
“我说了,是可能。”
曌胤转过头看着我。
“你的命格特殊。你身上的百煞尸更特殊。
棺材里的东西如果能吞了你,或者吞了你的百煞尸,他就能破棺而出。
到时候别说江城,半个省都得遭殃。”
我没接话,问道:“知道我情况的人,莫非是墟呔教?还是阴山派?”
曌胤看了我一眼:“都有可能...我觉得墟呔教的人...毕竟这个家伙被墟呔教所用,也是一个大杀器啊...”
“我原本的计划是,等我死而复生之后,稳住修为,再来处理他。
那时候我评估过,他想要破解霜棺的封印,少说还要上百年。那会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准备。”
他看向棺材,眉头微皱。
“但他显然得到了高人指点。
从三年前开始,他破解封印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到最近这几个月,更是突飞猛进。你看这个煞域的规模,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十倍不止。
很显然破开霜棺,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个高人是谁?墟呔教的十二真传?”
“不清楚,这谁能知道...”
曌胤摇头。
“但能指点他破解霜棺封印的,绝不是普通人。霜棺的铭文体系失传至少三千年了,当世能看懂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双脚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我转过头。
马老头从村道那边走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纸人。
不是门口那些童男童女,也不是捧着册子的成年纸人。
这四个纸人身高将近六尺,穿着纸糊的铠甲,头戴纸盔,手里各执一柄纸糊的长刀。
纸脸画得极精细,眉眼凌厉,嘴角下撇,颧骨上两坨胭脂红在月光下看着像两团凝固的血...
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一模一样,纸靴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
马老头走到离我们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脸上挂着那副朴实的笑容。
“几位,怎么样?有没有办法?”
他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的情绪,就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不过,看样子,他也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被控制了...
陈善从槐树下走过来,站在我身侧,看着马老头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他压着声音,但我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全是怒火。
“老马。”
“哎。”
马老头应得很自然。
“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要照看村子里那些纸人吗?”
听得出,陈善还是以大局为重,没有直接捅破窗户纸...
我看了一眼曌胤,曌胤微微点了下头。
我又看了一眼陈善,给了他一个眼神。
然后我笑着对着马老头说:
“马老爷子,这东西太诡异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得从长计议。今晚先回去,明天白天带齐了家伙再来。”
马老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敢情好。辛苦几位了,我送送你们。”
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四个纸将军同时侧身,让出一条路。
就在这个瞬间,
我动了。
丹田内的紫丹猛地一震,源炁从经脉里炸开。
右手一翻,十二针尽数飞出。
源炁注入之后,十二根针顿时化成了十二道炁针。
在空中划出十二道细密的寒光,却不是朝棺材方向去的...
全部射向马老头...
针速极快,快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十二根针已经钉进了他周身十二处要穴...
入针的位置精准到分毫不差,每一针都卡在炁脉运行的关窍上!
炁针连接着我身上的源炁灌入,将他体内那点微弱的炁瞬间封死...
随即炁针化成小针将附近一些细小的穴位全部封住!
马老头的身体僵住了。
他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一只手还抬着,做着“请”的动作,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珠子已经开始转了。
声音已经是带着一抹愠怒了,但是此时此刻被我控制住了。
所以不得不求饶。
“林大师...你...你这是干嘛?”
没等我开口,陈善直接走上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是一种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想不通又不甘心的复杂神色...
他走到马老头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老马,你说说,这是干嘛?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马老头被我封了穴道,身体动不了,但嘴还能动。
他脸上那副朴实的笑容还在,好像真的不明白陈善在说什么。
“陈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能做什么?我一把老骨头,还能害你不成?”
陈善咬着牙,手指朝着村子的方向一指。
“那些纸人。你跟我说是镇煞的,可我刚才听这位先生说了,那些东西是在养煞。
你扎了上百个纸人,把煞气全引到那口棺材里去了。
老马,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马老头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陈善身上移开,落在我旁边曌胤身上,停住了。
看了几秒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之前不一样了,没了那种朴实的味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位是谁?”
他下巴朝曌胤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煞气,浓得跟棺材那边有一拼。
陈善,你带来的人,你搞清楚底细了吗?
你宁愿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也不愿意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