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外面覆上去的霜,是从石头内部往外炸开的霜纹,咔嚓几声响过之后,石头从里到外冻透了,掉在地上碎成一堆灰白色的石渣。
我收回脚。
“煞气成域了。”
陈善点头,脸色难看:
“白天还没这么凶。刚才我们退出去的时候还能走到三步之内,现在连十步都进不去了...”
我没接话,丹田内的紫丹缓缓加速运转,炁从经脉里涌出来,聚在双眼。
开了炁眼再看,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那口棺材周围十步之内不像是阳间的地界了...
灰白色的煞气层层叠叠地裹在外面,形如密密麻麻的蛛网,又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煞茧一样...
最外层的煞气还比较薄,越往里越浓,浓到棺材近前三步的地方几乎凝成了实质,灰白色的光晕在夜色里翻涌流动...
棺材里的东西我看不清全貌!
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形躺在棺底。
但它的胸口在起伏...
不是呼吸的起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胀一缩,节奏极慢,每胀一次,棺材外面的霜壳就往外蔓延一寸...
我把目光往下移,落在棺材侧板上。
引炁之后,我的目力也有着长足的进步...
棺材的木质确实是阴沉木...
不是普通的阴沉木,是沉在水底泥沙里上千年以上的老阴沉木,木质已经半石化了,表面本该光滑如镜。
但这口棺材的侧板上刻着东西...
是一排排的铭文,笔划歪扭,不是用刻刀刻的,是用指甲直接划出来的。
那些铭文有些眼熟。
我在曌胤的地下室里见过类似的纹路,刻在石棺内壁上,埋在上古铭文的最底层。
“难不成,和曌胤有关系?”
我喃喃自语的说?
“林老板,看出什么了?”陈善见状对我问道...
我没回答,继续盯着那些铭文看。
铭文的内容我解读不出来,但铭文排布是有规律的...
它们不是胡乱刻上去的,是绕棺一圈首尾相连的。
我绕着冻土外围走了两步,棺材上的霜壳感应到我的动静,表面的霜纹猛地加速蔓延,朝我的方向逼过来。
我退后一步,霜纹也跟着退回去...
他似乎是在警告我?
有意思!
我就对着他们继续问:“你们之前是不是还能靠近?”
他们点头。
陈善对着我说:“我们刚来的时候,还能靠近...”
说着他们有些尴尬说:“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激怒里面的东西了,我们一番做法之后,越来越严重了...”
我听着点头,随即对着陈善说:“那有死人吗?”
陈善摇头:“暂时没有...”
听到他这么说,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四下看了看,从腰间针囊里拈出一根锁阳针,引炁灌入针身!
实针引出了炁针...
指尖一弹,针化作一道流光朝棺材方向射去...
针飞到冻土边界,那团灰白色的煞气又涌了出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裹住针身。
炁针的速度骤降,从流光变成慢飞,最后悬停在半空中,离棺材还有七八步远就再也进不去了。
针身上的源炁光芒开始闪烁,不稳定地一明一暗...
我通过指尖残留的炁感能清晰感受到针上传回来的触感,不是被挡住,是被冻住了...
那股煞气的低温沿着炁线反噬过来,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
整只右手瞬间麻木...
我擦,太特么愣了...
我收回炁,针失去动力掉在地上...
针身表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霜壳,落地的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冻硬了的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陈善在一旁看见这情况,脸色更难看了。
“连炁针都进不去。”
我没接话,脑子里想着得找曌胤。
那棺材侧板上的铭文和他石棺内壁上的纹路是一个路数,他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我和曌胤分开的时候没留联系方式,他又说他还有些事要去办...
想着联系不到曌胤,就想着去联系、联系陈善...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关山岳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电话那头传来关山岳迷迷瞪瞪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的。
但他的语气还是恭敬的:“林大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有没有曌胤的联系方式?”
关山岳愣了一下:
“曌胤先生的联系方式?没有。他走的时候只给我留了辆车,没留电话。您找他有急事?”
“有点事。”我没多解释。
关山岳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又说:
“他走之前提了一嘴,说今晚要去城东办点事。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城东?
马家坳就在城东。
我心里一动,正要说什么...
李玄清猛地转过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铜钱剑,厉声喝道:“谁!”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兜里,顺着李玄清的目光看过去...
荒坡边缘的茅草丛里,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亮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已经换上了刚才随便拿了的一件衣服,如今换上的是一套,深色中式长衫,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
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不是炁的光,是瞳孔本身透出来的颜色。
是曌胤...
还真的是巧了...
陈善和圆通和尚没见过他,两人同时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李玄清握着铜钱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剑身上的铜钱在夜风里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曌胤走到离我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陈善他们三个人!
然后落在我脸上,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林烬,你怎么在这边?你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显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就像我没想到他会来一样。
我看着他这么说,有些无奈,说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来这边干什么?”
曌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荒坡上那口被霜壳裹得严严实实的棺材上,看了片刻。
那层灰白色的煞气在他出现之后似乎起了反应,表面的霜纹蔓延速度忽然加快,咔嚓咔嚓的声音比刚才密集了不少,像是棺材里的东西感觉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是看向了我,淡淡说道:“我为它而来。”
“你认识这口棺材?”
“认识。”
曌胤走到冻土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层灰白色的冻土,随即整个人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缓缓的开口说道:、“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善在我耳边低声问:“林老板,这位是?”
“曌胤。一个朋友。”
我没多解释,毕竟要介绍曌胤也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出来的...
而且,就曌胤的来历。
就算是真的说出来,他们也是匪夷所思!
就在这个时候
曌胤已经走过去了...
陈善下意识说道:“小心...”
但是曌胤似乎没听到一样...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地面上摁了一下,指尖碰到冻土的瞬间,那层灰白色的霜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缩...
以他的指尖为圆心退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圈,露出下面正常的泥土。
泥土恢复了干燥的样子,带着正常的土黄色,没有被煞气侵染过的痕迹。
陈善他们三个看到这一幕,表情都变了。
他们折腾了一天一夜,什么手段都试了,连靠近都做不到。
曌胤随手一摁就让煞气退开了,这差距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形容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玄清忍不住问。
曌胤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我。
“林烬,这口棺材你不能动。”
“为什么?”
我看向了曌胤,好奇问道。
此时那周围辐射的煞气,一下子缩到了整个棺材里面...
曌胤淡淡的说道:“他是我的!”
我也没太听明白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曌胤,直接说道:
“我也没这闲心。你能解决这个东西?”
曌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被煞气冻得发白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那口棺材,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黑色的线香。
比普通的香粗一圈,约莫筷子长短,香体表面刻着极细的金色纹路,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他没解释这香是干什么用的,只是蹲下身,将香插在冻土边缘,指尖在香头上一捻。
香头亮了。
不是明火,是一点暗金色的光,像将灭未灭的炭星...
香烟从香头升起,不是向上飘,是贴着地面朝棺材的方向铺过去,薄薄一层,像晨雾一样漫过冻土表面...
烟铺到棺材三步之内的时候,那层灰白色的霜壳忽然停止了蔓延。
霜纹碰到香烟的瞬间就僵住了,不再往外扩张,也不再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似乎是被限制住了...
曌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的对着我: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我有事情要处理吗?我来之前就是为了这个玩意去做准备的...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煞棺,光靠蛮力打不开。”
我听完就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我们本就是来处理这个事情的,你能解决,我们省事。”
曌胤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后的陈善、圆通、李玄清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回我脸上...
“你们是被这个村子里的人叫过来的?”
我点头“对。马家坳的老村长,姓马,陈善的朋友。”
曌胤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看穿了什么之后的无奈...
又是朝着陈善打量了急眼...
他没急着说下去!
而是抬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你进村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
我点头,随即说道:“我发现了啊...不就是那些纸人吗?”
说着,我就把马老头扎纸人镇煞的事说了一遍。镇煞童偶、引路童、门口那些成年纸人,该说的都说了。
曌胤听完,安静了片刻。
“你这个小子的命真大,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那些纸人。”
曌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在镇煞,是在养煞。”
“养煞?”
“镇煞童偶能把周围的煞气吸进去,这话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吸进去的煞气去了哪里?”
我没接话。
曌胤继续说:“真正的镇煞法器,要么把煞气消解掉,要么把煞气封死在法器内部不让它外泄。但你看到的那些纸人,眼珠变黑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我想起了马老头的话:“黑到透了,就得换新的。”
“换下来的旧的,他给你看了吗?”
没有。
马老头只说了换新的,没说旧的去了哪里。
曌胤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反应过来了。
“那些煞气没有被消解,也没有被封死,而是被纸人吸收之后,通过地下的阴气回路,全部送到了这口棺材里。”
他抬手指了指荒坡上那口漆黑的棺材。
我惊讶的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个马队长是做这些罪魁祸首?”
曌胤摇头:“倒也不是...他最多就是一枚棋子罢了...”
这会陈善往前迈了一步!
他虽然看不出曌胤什么来头,但是看到了曌胤气势,绝非等闲之辈,念及此,他声音有些发紧:
“曌胤先生,马村长是我认识了快二十年的朋友,他不可能是...他不会害人。”
曌胤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随即说道:
“你能保证他还是他吗?”
他顿了顿。
“你能保证他一直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从未变过?”
这句话砸在陈善脸上,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我又想到了什么,对着曌胤说道:“曌胤先生,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