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些鬼差不是来救你了?”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
白锦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绿眼瞳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是来救他们自己的。我手里有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我要是落在魇婆手里,那些东西就保不住了。”
我看了她一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我没追问是什么东西。
既然她没有主动说,问了也是白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冷冰冰的提示音在报方向...
说着,我对着他说道:
“你管这个闲事干什么?
游魂跑出来,地府自己会管,墟呔教也要收!
你一个做阴饭的夹在中间,图什么?”
白锦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路两边的树影一道道扫过她的脸,把她的表情切得忽明忽暗。
她先是看了我一眼:“那你之前管那些游魂干嘛?”
我被她问得一愣,尴尬地说道:
“这不是人家求上来了吗?还有,那会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啊...
这不是知道了之后,我也就不管了吗?
多大能力管多大事情...”
白锦听到了我这一句话,笑了笑说道:
“我们白家祖上就是做阴间菜的。
活人吃活人饭,死人吃死人饭,各吃各的,互不相扰。
可要是死人的饭没人做,死人就会去吃活人的饭。
那不是生意不生意的事,是规矩。”
她转过头,绿眼瞳很亮。
“不是谁都能做阴间菜的。我能,我就得做。
别人管不管我不管,我看见了,我就要管。”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脑子里闪过奶奶当年跟我说过的话...
“这一行是没办法,但不是做坏事。能缝的尸体你要去缝,能渡的魂你要去渡。”
当时我还觉得这话迂腐。
现在听白锦这么一说,骨子里是一样的东西。
选了这个命,不是选的吃饭的手艺,是选的做人的规矩...
车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成片成片的菜地,远处能看到几栋独门独栋的自建房,红砖青瓦,盖得整整齐齐。
导航提示到了,我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门口。
白锦自己推开车门,扶着车门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是站住了...
我走过去想扶她,她摆了摆手,掏出一把钥匙转身去开铁门。
铁门推开,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几张矮凳...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她在身上掏了掏,随即拿出一根细支的烟。
随即又开始去掏火机...
掏了好一会之后。
我见她没找到,就递过去:“身体这样就别抽了吧...”
白锦看了我一眼,接过然后点上猛吸一口。
看着我说:“林烬,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她平时笑起来总是带着一股冷劲儿,像是笑给别人看的...
但这一次没有,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放松的笑。
“你这个回答语,还真是跟那些俗套的电影里演的一样。”
我笑着说:“那你身上伤,真的没事?”
白锦笑着点头说:“我自己能搞定...”
随即,她也没有邀请我进去的意思。
我就心领神会,没强行要进去...
我正准备走,她又叫住了我...
“林烬。”
白锦没回答那个问题...
只是看着我,绿眼瞳里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小心点,魇婆今天是被大判拖住了,腾不出手。等她腾出手来,以她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点头:“那她会来这边找你吗?”
白锦这会脸上露出一抹自信:“她可不敢来这边...”
看着她如此自信的样子,我下意识看了一下白锦身后这个屋子...
但是,一时间也看不出啥...
这会她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要变天了...”
我看向了她。
她又是吸了一口烟,随即对我说:
“未来的世界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还是要照顾好你自己...不过,你的心态是对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听到了她的话之后,我朝着她看了一眼。
“你这是要和我告别吗?”
白锦笑了笑,说道:“那倒也没有...你应该知道,如今这个世道变化太快...”
我瞥了白锦一眼。
“这个确实是这样,我本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现在看来是世道关系...”
白锦笑了笑点头。
看着她的样子,我也没有和她磨叽了。
“行了,你自己这个身体,你先回去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白锦点头,又是掏出了一根烟。
“行了,你先回去吧...”
我应了一声,上了车。
白锦似乎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车灯扫过白锦那栋两层小楼!
她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夹着烟的手抬起来朝我摆了摆,像是在赶人...
她说魇婆不敢来她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不像是虚张声势。
能让十二真传第六席不敢随便闯的地方,不是靠几道符几张阵就能撑起来的,白锦的底牌比我想的要厚...
我又是朝着后视镜里看了那个房子一眼...
这个房子倒也没有太大的异样啊...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难不成这边也是什么地脉?
想到这个可能,可能性倒是越来越大。
听我爸说,他在那个区域,他就是无敌...
难不成这个白锦也是守脉人?
没去多想...
我不想细究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冥府大判亲自出面要人,能让地府紧张到这种程度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活人。
但既然她不说,我也就不问。
她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仅此而已...
而且,听她说的,地府的人似乎要在她身上拿什么?
她有她的纠葛...
我就不去管了。
车上了水泥路,往城区的方向开。
天边泛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那是天亮前的第一道光。
开回万事斋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三关道大街的环卫工已经开始上班了。
虽然已经把游魂给抓走了,但是看着他们的样子,似乎还是有些忌惮...
我把车停在路口,习惯性地
绕到后门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脚刚迈进去一步,我就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极淡,像是旧木头混着干枯的花瓣,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不是万事斋常有的香烛味,不是姜壬友抽的烟味,不是陈善泡的茶味。
这味道我有些熟悉...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我没敢贸然往里走...
丹田内的紫丹缓缓加速旋转,源炁无声无息地灌满经脉。
百煞庆剑在丹田内微微震颤,只要我一个念头它就能出鞘...
后门进去是一楼的小客厅,平时这里堆着杂物和几个旧沙发,孟肖偶尔会在这边核对订单。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很暗,但窗帘被人拉上了,外面的晨光只能从缝隙里透进来几道极细的白线。
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坐着,三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是魇婆...
她闭着眼,还是那副像是在打盹的样子。
红色薄纱蒙在眼上,灰白色的长袍搭在沙发垫子上,长长的枯白发丝散在肩两侧。
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就那么坐着,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一个晚归的客人...
那三个被控制的人站在她身后。
瓷皮大汉,瘦高个,矮胖缸子。三个人排成一排,后颈上连着紫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攥在魇婆垂着的那只手里,一动不动。
眼瞳里那层紫色光晕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醒目,像是六颗不会闪烁的紫色灯泡...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我站在门口,没动。
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针囊...
我也不确定她这会儿发现我没有。
但是,按理来说,她应该是发现我了...
就在我琢磨着是开溜,还是开溜的时候...
“林烬。”
魇婆先开口了。
“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听到了她的这个态度,我长吁了一口气。
因为,就凭这个态度,她应该不是来搞事情的...
毕竟,她真的想要搞事情,我进门的时候,她就该动手了。
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没接话,针也没收。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我这种防备的姿态。
“要害你,我可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我梦魇之中...”
“来坐...”
她有些反客为主的对着我说道...
“你想干什么?”
我背靠着门,手指还拈着锁阳针,警惕的说道: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在那边。我只是去救我朋友。”
魇婆偏了下头。
红色薄纱下,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手,从我的手扫到我腰间的针囊...
“朋友?”
她在“朋友”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你倒是交得挺快。认识多久了?三个月?半年?”
“认识多久不重要。她救过我的命,我就得还。”
“救过你的命。”
魇婆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那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她停了停,不等我回答,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她祖上是干什么的吗?”
我没说话。
“我又不是和她结婚相亲,我了解这些干嘛?”
心中这会突然想起来了,还有和我睡觉的夏轻语,我对她一丁点都不清楚...
魇婆对着我说:“你说...你们不是朋友嘛...”
我对着魇婆说道:“看样子,你似乎比我知道的多?你了解他们?”
“白家。”
魇婆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我当然了解!白家是做阴间菜的。
祖上三代都在城西那片荒地上伺候那些孤魂野鬼。
你觉得这只是个手艺?那你知道阴间菜为什么叫阴间菜?
为什么活人吃一口就会死,死人吃一口就能安稳?”
我没接茬,也不知道她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我其实也不太感兴趣...
但是,我总觉得她既然说,肯定有她的道理和目的...
“因为阴间菜从一开始就是做给鬼吃的。
不是做给游魂,不是做给孤魂野鬼。
是做给地府里的鬼吃的。”
“白家祖上,是地府的御厨。”
这话一出,我其实并不意外。
只不过我意外的是地府还有御厨?
白锦是做阴饭的,祖上是在地府里做饭的,那也合理...
我点头说道:“你说了半天,能不能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你说的这些我也都知道...”
魇婆听了我的话,笑了笑说道
“白家的第一代御厨叫白守。
阳寿未尽就入了冥府,不是被抓去的,是被请去的。
因为他做的阴食能安抚怨魂,能让那些在地狱里受刑受了千百年的恶鬼安稳下来。
地府给他犯人的待遇,专管奈何桥边上的阴阳灶,给那些投不了胎的、等不了轮回的魂做吃的。
一碗还阳汤下去,怨气散了,该投胎的投胎,该入狱的入狱。
白守在奈何桥边上站了四十九年。
死后,地府给了白家一道令!
白家子孙,世代可以出入阴阳两界。活人享活人寿,死后入地府当值。”
我听着点头,难怪白锦和地府的人关系这么好...
这是一个维稳的工具吗?
我没接茬,魇婆继续跟我说:“那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白家人应该是在地府,为什么来人间呢?”
我直接说道:“还没死呗...还能为什么?”
魇婆被我的回答弄得有些语塞
但是,似乎觉得我说的也有道理...
魇婆说:“是,也不是...因为,白家人企图在地府造反...被明令禁止进入地府...所以,他们白家人死了,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