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澄醒得和往常一样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细细一线,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浮尘缓慢下沉。
按照平时的顺序,她应该先从床上坐起来,把训练服穿好,整理好领口、袖口和鞋带,再去洗漱,沿着高专的山道晨跑一圈,最后去食堂吃早饭。
不过今天有所不同。
白澄从被子里慢慢爬起来,连外套都没有穿好,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水族箱前面,整个人趴在玻璃壁前。
玻璃随着她的靠近浮现出一点淡淡的雾气,水母在水里缓慢地一张一合,像是一把柔软的伞,触须在淡蓝色的水波里轻飘飘地荡漾开,
白澄看了它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喂食,打开小罐子,用勺尖挑了一点饲料撒进去。水母的伞盖慢慢收缩,又舒开,把那些细小的颗粒饲料慢吞吞地卷进去。
白澄认真地看着它吃完。
晨跑可以晚一点点。
等她把最后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推开宿舍楼的大门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天空是一片很干净的浅蓝色,大团的白云堆在远处的山顶上,山里的风从树叶之间穿过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白澄沿着台阶往下走,拉了一下训练服的外套拉链,脑子里盘算着今天晨跑的圈数。
她刚走出没两步,就在前面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看见了一簇扎眼的白毛。
五条悟正单手撑在机器上,弯下腰,另一只手在底下的取物口里掏着什么,一头白发乱七八糟。他低着头,手指在取货口里拨了两下,罐子撞到塑料挡板,发出咔啦一声。
“早上好,五条同学。”
五条悟慢吞吞地转过头,手指勾着饮料罐的拉环,眼皮半垂着,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能站着睡过去。
“哟。”他抬了抬手。
白澄走近了两步:“五条同学,你眼睛下面黑了。”
五条悟看着她,面前的人训练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下巴,黑发垂落在白色领口旁边。
按理说,他昨天回房间以后应该直接睡着。
五条悟从来不是会把事情带进被窝里反复想的人,他对睡觉这件事一向很有天赋,枕头碰到后脑勺,世界就能和他断开关系。但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想起白澄那只傻乎乎的青蛙,想起她一本正经地伸手要吃他的豆腐,又想起她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到他手上的样子。
没常识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五条悟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在床上挣扎了两个小时后,他干脆爬起来,翻出珍藏的游戏卡带打了一通宵。早上终于有了点睡意,想着下来买罐甜的就回去补觉,结果一转头,罪魁祸首正精神抖擞地站在他面前。
白澄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抵到他脚边,她微微仰起脸,刘海下的睫毛被晨光照得根根分明,眼皮透出血色,很薄,随着眨眼轻轻一动,便有了慢慢开合的柔软阴影。
“怎么不说话,五条同学?”
五条悟往后仰了一点,后背抵上自动贩卖机。
“太近了。”他说,“不要靠这么近。”
白澄立刻点头,非常听话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直接退到了路边花坛的另一头。
五条悟看着中间隔出的一条马路那么宽的距离,有些无语。“也没让你退那么远。过来。”
白澄又走了回去。刚站定,五条悟就伸出手,屈起手指,邦的一下敲在她的额头上。
额头上传来轻微的钝痛,白澄顺着那短暂的触碰,捕捉到了一点属于五条悟的情绪。不像平时那种火热的感觉,有点像温水。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那只手就已经收了回去。
两人现在的距离有些近。五条悟垂着头,苍蓝色眼瞳盯着她。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他拉开手里的易拉罐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叫硝子,叫杰,都是直接叫名字。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五条同学了?我哪里比不过他们了?”
白澄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五条悟在她这里怎么会不重要呢。
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决定要好好在意他,虽然五条悟有时候会说很奇怪的话,但白澄是下定决心要和他做朋友的。
“你在我这里很重要。”
白澄直白地说,“你一直叫我十六夜,所以我也一直叫你五条同学,我以为你喜欢这样交换。”
清晨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白澄肩上的黑发吹得拂过脸颊,她抬手拨开,一片树叶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到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悟。”她说。
五条悟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背着晨光并没有让他的眼睛变暗,反而衬托的更加清晰,漂亮的虹膜微微收缩,边缘浮着一点雾一样的白,瞳孔极深的一点黑,白澄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里面,小小一片,像是站在海里。
白澄盯着这双眼睛,突然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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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两条腿有一种想飞奔起来的冲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跑到哪里去呢?啊,认真地想,应该是五条悟的意识空间。
五条悟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那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扒拉了一下原本就翘着的白发,声音听起来有点干巴巴的。“……白澄。”
“嗯。”白澄应了一声。
如果白澄想要进入五条悟的意识空间,她需要先碰到五条悟,再对他使用术式,才能进入他的意识空间。可是昨天已经确认过了,没有经过允许的触碰是吃豆腐,白澄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应该进步一点,不能一直给五条悟添麻烦。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发现那道视线依然直勾勾地黏在自己脸上。他转终于忍不住问:“你还盯着我看干嘛?”
白澄仰头看着他,语气非常认真。“我想吃你豆腐,你同意吗?”
五条悟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白澄又补充:“我还想进去,你同意吗?”
五条悟手里的易拉罐险些被捏爆。“???”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太困了。这是真实世界没错吧?他应该不是误入了什么异世界吧?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捏变形的易拉罐,水珠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六眼在运转,视线里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里漂浮的微小尘埃,以及周围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一切都鲜活又喧闹。
所以问题一定出在他身上。
要么是他通宵打游戏打到脑子坏掉了,要么是昨晚没睡觉,导致他现在已经听不懂人话了,要么就是他被诅咒了。不然怎么会在大清早,听到女同学顶着一张毫无波澜的脸,对自己说出这么恶俗的话。
问题是,面前的这个人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发言有什么不对。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澄黑色的长发上。她的皮肤雪白,深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干净透彻,坦荡且任何杂念。
她嘴唇微微抿着,唇缝窄窄的一线,手指抓住了训练服下摆,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一点细小的皱痕。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捏手里的罐子,但是再捏的话就要被他捏爆了,所以他只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询问白澄。
“你要进去哪?”
白澄抬起一只手,比画了一下,手指从自己面前绕了个小圈,又指向他的手,很认真地说:“那个。”
“哪个?”
“VIP空间。”她说,“就是你的意识空间。”